搬家

程麗娥

我們學校可是這個縣老牌的名校，又坐落在市中心，學生是涌涌的，校舍卻是又舊又破的三層小樓，每個教室里都擠得滿滿的。下課時，若學生都到操場玩耍，那就得腳碰著腳，肩靠著肩，往前挪了。課間操采用二部，各年級分不同時段做。即使這樣，學生做操時，胳膊也不能伸得太長，腿也不能踢得太遠，以防碰到鄰居。大家都說這個三層小樓很多地方都已有裂縫，只是外面好看的涂料掩蓋了裂縫而已。兩三年前就傳說臨商業街的那所學校賣了，重新在郊區蓋了一所新學校，我們學校先搬到他們學校過渡一下，再給我們學校翻新加層。傳說就是傳說，總不見動靜。就在我們放棄了希望的時候，這希望竟在這學期開學后第一個月的月中突然間實現了。

那天，校領導從上面開完會匆匆歸校，馬上召集全校師生大會，宣布搬家，搬到臨商業街的那所學校。領導說，他們昨天已搬到新樓，給我們騰地方了。會畢，我們就開始聲勢浩大地搬家了。我們可是具有六七十年悠久歷史的老學校，家底還是有些的，舊書舊報、舊電腦舊座椅，哪個都不舍得扔。我們一個個老師連同領導已無斯文樣子，翻箱倒柜，手抱肩扛，小臉都成了小花貓。

兩天功夫家搬過來了，教師們大多都累虛脫了，但是心里高興。我正想喘口氣，給學生好好上上課，領導又召集大家開會了。領導說，上面要來學校檢查，這次檢查比以往任何一次檢查的級別都高，都更嚴格，是關乎學校辦學資質的大問題，若沒通過檢查，我們學校就沒有資格辦學，那百年老校就得停辦了。現在這個校園，房子多，辦學要求具備的美術室、音樂室、書法室、科技室、圖書室、心理咨詢室等三十多個室都有地方安排了，大家分頭準備，在半個月內即使不睡覺、少上點課也得把教室、走廊和各個室裝扮起來，軟件和硬件都準備好，迎接檢查。

我分工圖書室，還有自己班的教室。設計、張貼、擺設，書架子做好了，沒書怎么辦？發動學生回家拿，因為班級也得有放圖書的數量，學生拿的書，只夠放班級的。我含著淚，把我家的藏書一本本裝到車上，然后拉到了學校。那些書可是我多年來珍藏的寶貝，這時候也只得舍出去了。還不夠數，怎么辦？他們給我出了一個主意，利用關系到圖書館借。

硬件是湊夠了，軟件卻折磨人。各種各樣的表簿冊有四五十項之多，白天編，晚上編，有點線索還好編，沒線索的難編，就那些生僻怪巧的名稱和說法，我們猜都得猜半天，何況還要編得天衣無縫呢？不怕。全校的每一位領導和教師都在奮戰，我們是經過多次檢查鍛煉出來的一支特別能戰斗的隊伍。學生們很懂事，都在自學。據說別的學校也是一樣。在上面領導來檢查的前一天晚上十點鐘，我們學校一切準備好了。

領導很通情達理，讓教師們都回家休息。但是這些愛崗敬業的教師們回到了家都沒敢休息，在家守著手機，看著學校的微信群，等待領導的消息。十點一刻，領導的頭像動了，打出的一行字是：抓鬮，沒抓到咱校。頓時微信群沸騰了，掌聲陣陣，鞭炮齊鳴，大家發瘋似的鬧。一刻鐘過后，不知誰反過勁來了，發出一個哭著臉的圖片，我們是白忙活了。領導還是領導，此時很冷靜地對大家說，同志們辛苦了，下面睡覺，然后發了一個睡覺的圖片。還能怎樣，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想想被抽到的兄弟學校，他們這晚還能睡嗎，我慢慢地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晨，我在甜甜的夢中醒來，迎著朝陽，哼著歌曲，高高興興地往學校走。今天我可以好好給學生上上課了。上課鈴響了，我懷著輕松的心情跨進教室，孩子們也一個個張著小臉，向我問好。放學鈴響了，送走了學生，我剛要回家，被告知立即開會。領導說，明天我們搬家。大家齊聲問道：往哪里搬？領導很平靜地說，搬回去。后天，購買這個學校的開發商就要來拆房子了。大家剛要發作，看到領導的眼睛里有晶瑩的東西在滾動，就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