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靜
1
成成有1米7高,他大咧咧伸出手,自我介紹說:“我是一個影帝。”我問:“你演什么?”他說:“我以前演一個有錢又霸道的壞蛋。”
成成12歲,幼年被診斷為智力發育遲緩,家人給學校出資,得以讓他在私立學校的普通班就讀。他上課時亂跑,搶別人的書,別人罵他“傻子”,成成用自己的方式維護自尊:“我是有錢人,等有一天,我把你們都買下來,你們都得聽我的。”
媽媽去找老師,說:“你們得包容我們,我們是弱勢群體。”老師也這么想,總是批評普通孩子。時間長了,成成心里沒了任何權威,身高1米8的男老師勸他,他也會跟對方吵。媽媽說:“我是他親媽,都容忍不了他。”
2
媽媽試著送成成到臺灣接受融合教育,在那所學校特殊生占1/3。
成成一開始對同學說的最多的話是“我是有錢人”,可沒人理會,一個男生說:“這只是他的自我保護而已。”成成試著追打同學,但沒人怕他,也不煩他,只是說,咱們不要跑,不要鬧。成成嗓門大,一層樓都能聽見他說話,普通生就說:“你小聲一點,會吵著別人。”表情和聲音里并沒有反感。
媽媽有時覺得沒面子,當眾呵斥成成,別的孩子讓她不要著急,“我們可以理解。”這里的普通生已經習慣了特殊生,他們帶著特殊生上廁所,笑著催促他們洗手、做習題、擦眼淚。
其實,老師對如何對待特殊生并沒有具體要求,只是說要設身處地為他人考慮。學校創辦者吳教授說:“學生不需要老師界定他們是什么樣的小孩。大家耐心地對待特殊生,可能就是覺得這是一種氣度吧。”
3
成成對我說:“我有女朋友了,是漂亮又對我很好的天使。”他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我問:“她怎么對你好呢?”
“她就是笑一下,簡單跟我說句話,就行了。”女孩子叫云君,隔壁班的普通生,10歲,長發大眼,很秀麗,全校孩子都喜歡她。成成每天下午5點等云君下課,在門口聊幾句。云君對他不躲不避,送的巧克力也收下。
成成這次回北京前,坐在學校門口的臺階上陪著云君等車,說:“云君,你回家得做個名片給我,我們才好聯系。”云君微笑,答:“好。”成成拉了一下她,她沒躲閃。成成這么做,只是想讓她注意自己的話。
他幫云君拉行李,送上車,返身小聲跟老師說:“我想唱歌給云君聽,可不可以跟她說些我的好話?”說完大紅臉,害羞得不行。
我問成成:“現在你要演一個什么樣的人?”
“尊重女生的人。”
4
在融合班,普通生與特殊生一起上課,用一套教材,但是教法、進度不一樣,考試題目根據每個人的程度來設計。學生只要盡力,都能拿到90分,也會有很多個第一。成成做了一個PPT介紹北京,同學們覺得很新奇,給他鼓掌,他得了第一。
他也有不開心的時候。每個學生都要做值日,成成家境優越,有貼身保姆照顧,不肯干,說老師虐待他。若在以前,老師和母親早就放棄了,吳教授卻很淡定,“哭沒關系,要遵守規則。”
媽媽欽佩老師的堅持,可又擔心成成回家罵老師是大壞蛋。老師說,讓他把憤怒表達出來就好了。成成回家果然罵了,但第二天就沒事了,見了老師畢恭畢敬,雙手遞上,“老師,我的作業。”
進入青春期后,特殊孩子如果沒有及時得到教導學會自制,很容易與外界發生沖突。成成偶爾會行為失控,從背后突然抱住女老師。
吳教授問他是否愿意女老師離開學校,他說不愿意,吳教授就在女老師的講臺前畫了一道線,“那么,你不能沖過這道線。”吳教授并不聲色俱厲,只是把這話寫下來,念完,讓成成簽字。
吳教授說:“叫孩子不要做什么,有時孩子根本聽不明白,或者一會兒就忘了,但是他對簽了名的書面協議,會有深刻的印象。”
成成媽說,她希望兒子生活在這樣的世界上:走到大街上別人不會側目而視,他需要幫助時能夠得到幫助,他幫助別人時,人們能感受到他的善意。
一個看似邊緣群體的命運,折射了社會中每個人的處境。好的世界需要人人參與創建,大人怎么生活,孩子就怎么游戲。
(岸芷汀蘭摘自《青年博覽》2017年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