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見證彼此的成長

蔣方舟

在我的記憶里，我和我媽從來就親密得過分。我如果是雜技演員，我媽就是教練。我寫第一本書時，每天寫一頁，等她回家就進貢一樣拿給她看。

在我剛剛通過寫作獲得名聲的短暫時光里，她也曾被我調動了寫作熱情，寫過幾本書，后來因體力和腦力不支而寫不下去，我便接替她寫下來。此時的她又成了陪練。

在外地讀高中時，我們曾大吵過一架。因為我發現自己和同學的關系很差，不知道如何和他們交談。那是在我的宿舍里，她坐了很久的火車來看我，我大哭大鬧，不斷重復著：“都是你害的，把我變成一個這樣的人……”我痛哭，她也痛哭。那次之后，我內心給她下了解聘教練的合同，而我確信她收到了"解約信"。

大學畢業后，我讓她搬到北京來住。她第一次坐地鐵，不會刷卡，被攔在鐵欄后面，滿面通紅，窘迫得不行。她脫離了熟悉的環境，到了我的地盤，我們的權力關系發生了反轉。

有一陣，我經常在外聚餐，一次回家晚了，她說：“我看一個臺灣的綜藝節目，一位女藝人養了一只失聰的狗，很好奇狗每天在家做什么，就裝了攝像頭，發現自己每天走后，狗就一直趴在地上，用頭頂著門，這樣就能第一時間知道主人回家了。我就是那只狗。”從那以后，我幾乎每天都回家吃飯，不想讓她一個人孤單。

因為在北京沒有朋友，她開始“偷窺”我的生活。她醒得早，醒了就爬到我床上看我的手機。有時我醒了，她看我的手機，我看她的表情——而我的內心竟然因為她的偷窺而有些許的輕松：她時刻看著的人生，畢竟錯不到哪里去。

最近半年，她開始忍受不了依賴我的生活，宣布要實現個人價值。她開始剪紙，先是剪人物肖像，后來開始剪更龐大的作品。

我現在每天吃完早飯去咖啡廳寫作，晚上回來和她吃飯，然后看她當天的剪紙，聽她聊創作理念。她興奮的樣子就像當年剛開始寫作的我。

父母和子女的關系很殘酷，因為孩子看不到父母壯年意氣風發的樣子，長大后卻只看到父母的衰退，偏要到多年后，才發現父母的睿智。

我和我媽的關系比較幸運，我錯過了她的最盛年，卻參與了她50歲后的再次成長。我們像兩條船，有時近得可以抓到對方，而大多時候，卻是應付各自的風浪，擦肩而過時，向對方揮手示意。

（摘自《三聯生活周刊》2017年1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