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本事”的老爸

馬海霞

從小我就不喜歡老爸，因為他沒“闖”性。那時土地分包到戶，老爸白天在村辦企業干活，下班后去地里勞作，農閑時還去山上采石頭，靠力氣養著一家老小。

村里有些頭腦靈光的人開始把眼光投向了外面，倒買倒賣或自己開個小作坊。有人邀老爸同去，老爸搖頭說：“家里3個娃等我掙飯吃，做買賣需要本錢，錢倒是能借來，可萬一賠了，毀了娃的口糧不說，還得欠一屁股債，不去。”

幾年后，當初邀老爸外出闖蕩的伙伴都賺得荷包鼓鼓地回來了，而我們家的生活依舊平淡，一個月也吃不上幾頓肉。

后來，縣城建了個服裝批發市場，全國各地嗅覺靈敏的人都聚集在這里做服裝生意。市場剛開始，攤位很便宜，老媽想把家里的積蓄拿出來，也租個攤位賣衣服。老爸不同意，“那錢不能動，留著給老大蓋房子，剩下的還得留著讓閨女讀大學。”

老媽說：“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不投資咋能掙大錢。”老爸還是堅持，“做生意誰也不能保證百分百賺錢，萬一賠了，豈不是坑了娃們。”老媽拗不過老爸，只好作罷。

沒想到服裝市場的生意異常火爆，幾年后，村里在服裝市場做生意的大都發了財，老媽看著眼熱，怪老爸膽子小，沒經濟頭腦，一輩子讓妻兒受窮。

老爸面對指責從不生氣，也不羨慕那些大款們，“不能只看到那些賺了錢的人，在服裝市場賠掉全部家當的也大有人在。誰不想搏一下，掙大錢，但有兒有女，還有老人需要照顧，就不敢去冒險了，只能求穩。”

爺爺說，老爸年輕時膽子可大了，那時村里不讓做小買賣，老爸卻不怕，他用木簍車推著糧食到幾百里外的地方換煤炭，再推回來偷著賣，總想著法掙錢。但結婚生子后，他突然變膽小了，再暴利的生意也誘惑不了他。

我一度覺得老爸活得謹小慎微，太窩囊。但這幾年，有不少朋友做生意失敗后欠債，為了還債賣房子，遠走他鄉躲債。

我想起老爸，想起他說的話：“光棍一個，輸贏都自己承擔，但有了家庭就不同了，肩上擔著責任，要穩中前進；不敢冒風險掙錢是沒出息，一輩子手里握的都是小錢，卻能讓孩子填飽肚子，完成學業，日子過得緊點，但不會給孩子欠債。”

現在我才明白，老爸的膽小源于對孩子的愛，一輩子安心踏實做小人物，生活在底層也不怨天尤人，這何嘗不是一種“本事”。

（潘燁摘自《新民晚報》2017年4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