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秘密的樹

天庭中央公園門口的那棵樹快要枯死了。

那是一棵矮小的樹。就像是一個沒發育好的孩子，彎著腰，低著頭，樹葉稀疏，無精打采。每個路過的神仙看見了，都不禁心生同情。

牛二叔就是這樣被叫來的，他是天庭的首席園丁，對待花草樹木最有心得了。

猴小九也跟來了，他是十二生肖里最調皮、最愛湊熱鬧的。看到二叔要“出診”，他就自告奮勇，給他當參謀來了。

“二叔二叔，你看它長得好怪哦！”猴小九很興奮地繞著那棵樹打轉，“你看這個樹洞，是不是被蟲蛀啦？”

在那棵病樹的身上，長著一個醒目的樹洞。洞并不大，洞口卻挺深，對這棵沒什么特征的樹來說，這就是最大的特征了。

“應該不是蟲蛀。”牛二叔觀察后搖搖頭，“我看，它只是單純的營養不良。”

牛二叔打開了帶來的一個壇子，里面是他精心配制的肥料，一股奇異的香味彌漫了出來，猴小九不禁問：“二叔，這是什么呀？我能吃一點兒嗎？”

“植物吃的，你怎么能吃？”牛二叔笑著，舀起一勺肥料，送進那個樹洞里，“來，吃吧，吃了就會有精神的。”

誰知，病樹吃下一口肥料，竟然“呸呸呸”發出一串被惡心到的聲音，迅速把肥料吐了一地。

“這……”牛二叔有點兒受傷。

“聽看守公園的土地公公說，這棵樹什么都不吃。”猴小九說。

“我本來以為，它只是挑食。”牛二叔嚴肅地說，“看來，其實是厭食癥呢——還好我也早有準備。”

牛二叔又打開了另外幾個壇子，聞了聞，贊美道：“這酸爽，不敢相信。”他把“藥”灌進了樹洞。

這下，病樹反抗得更加劇烈啦。如果不是它實在太瘦，沒準兒它會嘔吐得只剩下一層樹皮。

牛二叔徹底傻眼了。這棵樹什么都不吃，連治療厭食癥的藥也不吃，它到底是要干嗎？它是想要自殺嗎？

“也許……也許這并不是天庭土生土長的仙樹？”牛二叔設想著各種可能性，“比如說，它是來自人間的樹種長成的？那樣的話，適合它的也許是比較重口味的肥料……”

“不，我想，重口味的肥料它也不會吃的。”猴小九自信地說。

“你怎么知道？”

“我……我就是知道。”

趁牛二叔不注意，猴小九悄悄對著樹洞說：“有幾次我從你身邊路過，實在憋不住啦，就在你這兒隨地小便了一下，你還記得吧？當然，這么不文明的事，可不能讓二叔知道！”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猴小九剛嘀咕完，病樹忽然挺了挺腰，氣色顯得好多了。

“小九，你做了什么？”牛二叔驚訝。

“沒……沒做什么呀。”猴小九說。

“我聽見你對它嘀嘀咕咕了，你嘀咕了些啥？快說。”

猴小九只好把他干過的壞事說給牛二叔聽。他不忘強調：這是他從偶像孫悟空那里學來的，想當年，孫悟空也曾經在佛祖的手上小便。他這么做，是為了向偶像致敬。

“難道……”牛二叔顯然沒有專心聽猴小九關于孫悟空的那部分發言，他努力開動他的牛腦子，“這是一棵以秘密為糧食的樹？”

牛二叔是植物專家，所以，對于植物的各種用途，他都是略知一二的。他曾經聽說，在人間，許多人都習慣把秘密“說給樹洞”——猴小九剛才告訴樹洞的，不就是個秘密嗎？

而病樹聽了那個秘密后，真的精神多了！

牛二叔決定做個實驗，那就要求他也說一個秘密給樹洞聽。他可是個生性耿直的老實人，哪里有什么見不得人的秘密？

牛二叔就努力地想啊想……終于想到了。他對樹洞說：

“那天，大哥告訴我，他要去財神家里偷東西。我覺得這樣實在不好，就悄悄去給財神打了小報告，請他留個神，結果那天大哥失敗了。看他那么失落，我覺得挺對不起他的……”

哦，牛二叔真不愧是老實人，就連說秘密，都透著一股正直。但是秘密就是秘密，病樹剛聽完，腰就又挺直了一些。

“可以確定啦！”牛二叔和猴小九異口同聲地叫道。是的，可以確定了。這棵樹，不需要肥料和水，它喜歡吃的是秘密！

消息很快傳了開去。漸漸地，開始有許多人來找病樹——噢，應該叫它“秘密樹”了。他們看看四下無人，就會把嘴巴貼在樹洞上，傾吐自己的秘密。

嫦娥對樹洞說：“對于獨住月宮的我來說，吳剛是個不錯的室友。但有一點我特別受不了他——他每次砍完月桂樹都不洗澡，一身臭汗！哎，可我又不能當面指出……”

織女對樹洞說：“最近，王母又變胖了，但是她卻特別喜歡穿那些苗條少女穿的衣服，我如果真按她的要求去做了，非把她勒死不可，我只好悄悄加大尺碼……”

楊戩對樹洞說：“有一天，我看到哮天犬的碗里有一根雞腿，不知怎么的，我那天特別想吃雞腿，我就忍不住偷吃啦！到現在，我還不敢把這件事告訴它……”

呼，秘密老是憋在心里，多難受呀，但是要告訴別人，又怕被泄露出去，破壞了人際關系。這下好啦，秘密樹的存在，讓神仙們有了可以寄托心事的地方。

而秘密樹呢，它也享受極了。那么多人爭相來喂它！它每天都能吃到好多的秘密，它早就不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樣了，它變得粗壯、挺拔、枝葉濃密……

不久后，玉帝決定舉辦一屆“奇花異草觀賞會”，牛二叔被任命為總顧問——沒說的！還有誰比他更合適？

“我得選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植物才行。”生性認真的牛二叔自言自語，“你們一起來幫我想想吧。”

“一定得有燈籠草。”馬老七說。燈籠草晚上能像燈籠那樣發光，既環保，又方便。

“我鄭重推薦喇叭花。”雞十娘說。喇叭花能把聲音放大，是純天然的麥克風。

“不能少了保安藤。”犬十一說。保安藤種在家門口，看到不懷好意的人，就會像鞭子一樣抽打他。

“當然還有秘密樹！”猴小九大叫。

秘密樹是目前天庭最具人氣的植物，每個神仙都曾經向它傾吐過秘密。牛二叔二話沒說，就把它列入了展出項目。

奇花異草觀賞會在南天門廣場舉行，場面可盛大啦。除了牛二叔選出的一大批“精英”之外，神仙世界所有對栽花種草有心得的神仙也全都帶著寶貝亮相了。比如觀音菩薩，她的凈瓶里就插著一枝柳條兒；比如鎮元子，他的代表植物是著名的人參果；比如八仙中的藍采和與何仙姑，他們一個成天提著花籃，一個成天拿著一朵荷花；還有著名的哪吒三太子，他是蓮花化身，本身就是一朵奇葩……

在這么多的植物中，最為醒目的，還是秘密樹，它現在可是一棵不折不扣的大樹了，鶴立雞群，分外吸引眼球，相比之下，其他的植物真是太小啦。

奇怪的是，今天的秘密樹不太有精神，對，就像是故事剛開始時描述的那樣，低著頭，彎著腰……只可惜它現在太粗壯了，再怎么彎，也還是非常顯眼。

“這棵樹是怎么啦？”吳剛問。

“它一定是餓了，只需要給它吃點兒秘密，它就又會精神奕奕！”牛二叔笑著介紹。

“好，那我來喂它吧。”

吳剛就湊到了樹洞前，正準備說出一個秘密，忽然聽見樹洞里傳出嫦娥的聲音：“……吳剛那一身臭汗，簡直熏得我呀……”

吳剛的臉立刻紅到了鞋底，他轉頭看身邊的嫦娥，只見嫦娥的臉已經紅透啦。

“怎么啦？你不喂我來喂。”托塔天王李靖推開吳剛，湊近樹洞。

結果他聽到樹洞里傳來兒子哪吒的聲音：“老爸最喜歡托著他的寶塔，所以他叫托塔天王，他的最高紀錄是連續托塔二十四小時……那是因為我悄悄在塔底抹了萬能膠！哈哈，他給黏住啦，想取也取不下來！”

李天王立刻渾身哆嗦……

接下來，秘密樹忽然變成了廣播站，它開始大大咧咧地將它聽過的所有秘密都講了出來，用的還是當事人的聲音，就仿佛一臺錄音機似的。這下可熱鬧啦，神仙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沒有秘密？誰不害怕公開秘密？這可倒好，他們辛辛苦苦隱藏的秘密，就這么曝光啦。

“牛顧問，這是怎么回事？！”玉帝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他剛剛從秘密樹那里聽說了一個由王母貢獻的嫌棄他打呼嚕太大聲的秘密。

牛二叔看著秘密樹，隨著它吐出越來越多的秘密，它也就變得越來越苗條，它不再彎著腰啦，它開始重新挺起胸膛……

“我明白了，在這個大會上，它是唯一一棵體重超標的樹，它非常介意哪！”猴小九恍然大悟，“所以，它才會吐出秘密，讓自己恢復苗條……”

“完蛋了，這下完蛋了。”牛二叔面如土色，這么多秘密到處飛，天庭該亂成什么樣？！

哮天犬對楊戩說：“我的鼻子那么靈，早就聞到你嘴里有雞腿味啦，其實我一點兒也不介意，誰讓我們是好哥們兒呢？”

鐵拐李對呂洞賓說：“雖然你一不小心把我的拐杖弄斷了，并且為了逃避責任而拿一根甘蔗給我代替，但我還是會原諒你的。我們是好朋友呀。”

太白金星對太乙真人說：“不喜歡我寫給你的詩，你就直說嘛。我會重寫一首的。我現在就重寫吧：你白白的胡須是個美麗的錯誤……”

咦？真奇怪，秘密說開了之后，雖然也有爭吵，也有尷尬，但是似乎沒有想象的那么糟糕？至少，一度劍拔弩張的氣氛，現在慢慢變得和諧……

“也許，有些秘密就是應該說出來才對？”猴小九說。

“不不，秘密就該永遠藏起來，否則怎么叫秘密？”牛二叔反對。

有的時候，牛二叔就是有點兒牛脾氣。可是猴小九古靈精怪，他的意見也不成定論。關于秘密，你又是怎么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