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大著嗓門喊叫的孩子道歉

李紅都

“那好吧，她女兒學習比我好，你就把她女兒當你女兒好了！我還希望你像我同學楚妍她媽媽那么會賺錢呢！”女兒氣呼呼地拿起手機沖出家門，“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好端端一個星期天，被女兒搞得一團糟，實在令我窩火。去追她回來？別說追不上，就算追上了，照她那脾氣，也拉不回來。可是，馬上就該吃午飯了，她身上又沒錢，會跑哪兒去呢？會不會餓著？萬一碰到壞人怎么辦？

又氣又急的我從冰箱拿出一聽啤酒，一仰頭猛灌幾口，想把肚子里的火氣壓下去，但哪里壓得住呢？火氣和委屈，讓我的思緒零亂如麻。

我習慣性地打開微信，點開好友星空的頭像，忍不住跟她說起和女兒吵架的事來，我說：“這孩子真是沒大沒小，敢跟當媽的抬杠了。”

那邊，星空發來一個齜牙大笑的表情：“哈哈，那一定是你先對她大聲嚷嚷了。”

“我嚷了嗎？哦……好吧，就算是吧，那也是因為她一副愛理不理的態度激怒了我，我才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門。”

“這就對了，每一個強悍的母親都有一個強悍的女兒。關系緊張的母女，往往就是性格相同的母女。通常來說，脾氣暴躁的母親一定會把脾氣暴躁的毛病遺傳給女兒。剛才，你是不是又在管她什么了？”

“嗯，想管她學習。阿鵬家的女兒月考成績進入年級前二十名了。人家的孩子學習那么好，每晚做完老師布置的作業還要自己再找些題來做。我們家這位呢？成績不進反退，還一點兒也不著急。說她兩句，她就發脾氣了，你說氣人不氣人？”

“這很正常。你建議她用心學習是對的，但是不能總拿別的孩子跟她比，這會傷她的自尊心。被傷了自尊的孩子，都會本能地用‘刺來保護自己，他們會覺得家長管得太嚴，過于專制。通常來說，女兒反抗母親的專制時，自己也會悄悄繼承這種專制，并會把這種專制帶到和母親相處的生活當中。所以，你應該向女兒道歉，因為是你先管她并且沖她嚷嚷的。”星空緩緩地在微信上開導我，我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

冷靜想想，的確如此，是我先激動地提高嗓門的，并且我又犯了拿女兒跟別人家的孩子比較的毛病……我不禁想起一年前的那個晚上。

那晚，吃過晚飯后，女兒鄭重其事地在餐桌上跟我和她爸爸立法三章：“1.說話要和氣，請不要對我大喊大叫，你們對我喊叫，只會減少我對你們的尊敬，同時也教會了我抬高嗓門對你們大喊大叫。2.請不要拿我和任何人比較，如果你們認為我比誰好，那人知道了會難過；如果你們覺得我不如某人，那你們的話就會讓我很難過。3.當你們犯了錯，就算你們是長輩，也應該主動承認錯誤，并加以改正。你們這樣做，會教導我主動承認并承擔自己的過錯。”

當時，我心平氣和地同意了遵守這些條款，沒想到，這次自己觸碰了“紅線”卻渾然不覺。但是，讓我主動向女兒道歉，我心里很別扭——這也太丟人了吧？

我把自己的疑慮發過去，很快，星空發過來一行字：“如果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因為一件小事忽略了你的感受而主動向你道歉，你會覺得他這樣做掉價嗎？”

星空的話，讓我想起我敬重已久的一位老作家。

那是9年前的事了。某日，我正在工作，突然手機響了。我的聽力不太好，聽電話很吃勁。聽了一會兒，我沒聽明白，就掛了機，發過去一條短信：“您好，您是哪位朋友呢？我的聽力不好，電話里聽不清楚，請發短信告訴我，好嗎？”過了一會兒，那邊回了條短信：“對不起，不知道您聽力不好。請原諒我的冒昧。是這樣的，您貼在論壇上的一篇散文被日報編輯選中，已刊發在今天的日報副刊。向您表示祝賀！”原來是版主莊學老師，他可是在全國小說界都鼎鼎有名的老作家呀！為了給我報喜，他主動打來電話，還為自己不了解我的特殊情況而道歉，這是多么高的素質和涵養！一句“對不起”，讓他掉價了嗎？不，恰恰相反，讓我對這位老作家更添了一份敬意。

這么一想，我心里豁然開朗……

于是我給女兒發去一條短信：“媽媽準備做午飯了，你早點兒回來吃飯啊。”

女兒回過來一條短信：“別管我，我不想理你。”

我又發去一條短信：“今天的事是我做錯了。首先，我不應該對你大喊大叫；其次，我不應該拿你和別的孩子比較。這兩條都是你去年就跟我約定好的，我都違反了，可我不敢繼續犯錯，連第三條也違反了。為了彌補，我向你道歉。對不起，是我做錯了，希望你接受我的歉意，避免讓我犯第三個錯。”

很快，女兒又回復一條短信：“好吧，接受你的道歉了。媽媽，我也向你道歉，我不該跟你吵，更不該拿楚妍的媽媽和你比。其實我也知道，你們各有優勢，她媽媽經商比你賺錢多，你是作家，比她媽媽有文化。”

剎那間，我的淚奪眶而出——曾幾何時，我埋怨女兒學習不刻苦，成績不拔尖兒，卻很少表揚她在文學和繪畫方面表現出的才氣；曾幾何時，恨鐵不成鋼的心理，讓我一次次地“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看似在以榜樣激勵女兒的斗志，無意間卻狠狠地傷害了女兒。可女兒卻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母親的自尊，讓我不會因某方面不如別人而心生自卑……

走進廚房，我加快了炒菜的速度，只想又快又好地做一桌菜，歡迎我的女兒回家來。

（編輯 樹 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