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生活

易鳴

又到周末，本打算去有山水樹木花草的地方，看看風景，散散心情。查查坐車路線，不管是哪個地方，都要兩個小時。沒有約到朋友，又不想一個人去。躺在床上無甚大事，時間已經到了中午。

干脆不出去了。但作為一個生命，我還是需要吃飯。想過去外面的超市，買常吃的青椒、平菇，做上兩道菜，就可以供周末這兩天。但實在不想為此出一趟門。

先定了一份外賣，又打商店的電話，我說，要20塊錢的蘋果，一袋恰恰瓜子，一包火腿腸。接聽電話的是店里的女人。我問，是你來送嗎？她說，不是我去送。我便知道是她的男人來送。

“那就再要一大瓶飲料吧。”

“要什么飲料啊？”

“都有什么飲料？”

她說了幾種飲料，我說要沒喝過的吧，就要椰子汁。

門被敲響，我去打開門，門外站著商店的男老板與他的小女兒。他手里提著一袋。地上還放著一袋。小女孩站在后邊，是跟著一起來的。

如果沒有門卡，要上樓，需要先爬樓梯到二樓，再在二樓乘坐電梯。要上到二樓，需要從側門進來，側門不大好進，需要繞過擺放的單車，在草坪樹木的枝條下鉆過來。

這就是他們的路程。父親手里提著袋子，小女孩跟在后面，一前一后上著樓梯。可能是父親在前面，女孩在后面，也可能是女孩在前面爬，父親在后面爬。樓梯里的燈是聲控的，很是麻木遲鈍，如果不是使勁跺腳，把整個樓層弄得震顫，頂上的燈是不會亮的。他們走過的，就可能是一段陰暗的路。

那段樓梯我走起來都有些怕。以前女老板也來過，小女孩也跟著來過。小女孩只有幾歲大，是剛剛有點懂事的年紀，是最為可愛有趣的時候。她有一雙格外黑亮的大眼睛。

他們的商店在去年開的，就在小區里的一條路邊上。最開始只在房間里擺了商品，后來把陽臺也整理出來，放了冰柜、冰箱、架子，水果、冷飲、面包擺放在陽臺上。店的面積就擴大了一倍。夏天的時候，陽臺上放著一兩把椅子，傍晚時他們坐在椅子上，有一棵梧桐樹的枝葉，正好罩在他們頭頂上。

小店的生意看起來還不錯。店里的商品比另外幾家貴上一點，質量卻也好。另一家商店送來的水果，都是不大好的，甚至帶著傷病。就算你在電話里叮嚀說，蘋果和香蕉要好一點的。送來的也是不大好的。大概他怕越來越壞，所以昧著良心，厚著臉皮也要賣出來。你若說那香蕉是壞的，他還辯解說，皮看起來是壞的，里面一定是好的。

冬天里下過幾場雪。大雪讓整個世界變白。我的世界白了，他們的世界也白了。我遇到過店里的女人跟著她的女孩在雪地里玩耍。小女孩彎著腰，手里拿著玩具鏟，在鏟路邊的雪。要把路上的雪鏟到草坪里。或者單純只是想把雪一鏟一鏟鏟起來。這就是孩子的游戲。孩子的游戲并不講究意義。女人在路上站著，看著她的小女兒。作為年輕的母親，她是否想到了自己的童年，是否想到了女兒長大成人，這些都有可能。

假如不是他們開了商店，因為商品與我有了聯系，我便不會這樣注意到他們。生活中有多少人，其實不止一次遇到，卻從沒有留在印象里。好比有多少鳥在我的視野里飛過，有些已經不止一兩次飛過，但我從沒對它們加以區分。面對這個紛繁復雜的世界，本來就是選擇性識別記憶。那些不相關的人或鳥，從沒真正進到我的視野，進到我的心里。

生活暗中布了多少玄機，我卻只觸發了其中少數。生活安排了多少事物，供我去認識，我卻只認識了其中的部分。生活暗中所供給我的，應該遠遠大于我所取得的。我每天過著我的生活，走在我要走的幾條路上，所能遇到觸發的看似很少。但我想，這樣的情況，不該抱怨生活。

這是第一次喝椰子汁，有一種乳香味。

選自《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