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我國的婚約立法尚屬空白,但是婚約糾紛卻層出不窮。將婚約問題進行立法規制具有必要性:婚約問題屬于法律規制的范疇;法律應對婚約中的信賴利益予以保護;司法審判實踐的不便也呼吁婚約的立法規制。在婚約關系中,自愿原則貫徹始終,有關婚約立法違反婚姻自由原則的觀點是不成立的。
關鍵詞 婚約 信賴利益 法律保護
作者簡介:李秋芳,三亞學院法社分院助教,研究方向:民商法。
中圖分類號:D923.9 文獻標識碼:A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17.05.222
婚約,俗稱訂婚,是指男女雙方以結婚為目的,就將來結婚的有關事宜作的事先約定。 在我國古代,訂婚是結婚的必備步驟。在現代,盡管訂婚并非結婚的必要程序,但男女雙方先訂婚再結婚的現象依然廣泛存在。而我國法律對婚約問題的避而不規,不符合立法趨勢,婚約問題的立法規制有其必要性。
一、婚約不應僅由道德調整
訂婚,作為民間廣為接受并采取的一種婚前儀式,讓男女雙方產生未來將會締結婚姻關系的信賴。因而在訂婚之后結婚之前,往往涉及為結婚而給付彩禮、購置房產等問題,還經常性地產生未婚夫妻之間(包括雙方父母之間)財產的贈與活動,以及未婚夫妻因共同居住而產生的一系列的人身、財產關系。目前我國僅對如何處置按習俗給付的彩禮以及婚前房產的贈與作了規定,由婚約而產生的其他問題則只能依靠道德規制。但現實生活中出現過的因悔婚請求精神損害賠償、甚至因悔婚而造成當事人精神失常的案例 ,已經釀成了尖銳的矛盾,遠遠超出了道德的調整界限。如果依舊堅持婚約屬于純粹的道德問題,則“婚約就可能只是約束了有道德的受約人,對道德低下的人的任意毀約反而是一種縱容。不道德的人通過婚約約束有道德的人,限制對方與他人結婚的機會,自己卻不受婚約的限制,這種不道德的行為就成了法律聽任的結果。” 因此,婚約問題在道德調節不能實現社會公平正義時,就需要法律的適時介入,婚約問題屬于法律的調整范疇。
另外,即使是針對彩禮問題,目前對彩禮的性質、彩禮返還請求權的基礎等基本法律問題也未予規定。而在比較法上,一些法制比較發達的國家或地區,如德國、臺灣等民法都從婚約的成立、法律效力、解除撤銷及相關的法律后果方面對婚約問題進行了詳細的規定。
二、婚約中的信賴利益應受法律保護
談到婚約中的信賴利益,有必要先探討一下婚約的性質。關于婚約的性質,在學術界契約說與非契約說之爭由來已久。非契約說認為,婚約不是契約,而是一種事實行為,違反婚約所產生的損害賠償責任為侵權責任。契約說則認為,婚約本質上是一種契約,當不履行契約義務時產生的損害賠償按債法規則處理。 筆者贊同契約說,婚約屬于一種契約,是一種確立婚約關系的契約,是關于婚姻的預約。 主要理由如下:首先,非契約說的理論難以繼續推導下去,非契約說認為違反婚約為侵權,但該學說對違反婚約侵犯的是何種權利都難難以作出合理解釋。其次,婚約是男女雙方在平等自愿的基礎上達成的關于將來締結婚姻的合意,禁止包辦、買賣婚約,禁止借婚約索取財物,在訂婚后男女任何一方都可以解除婚約。
可見,在婚約關系中,男女雙方當事人法律地位平等,自愿原則貫穿始終,正好契合了“合同”的定義。
當雙方當事人自愿達成一致意思表示成立婚約關系后,善良的守約人會謹慎履行婚約的義務,積極地為將來締結婚姻做好準備。同時,守約人也有理由相信對方將會遵守婚約,婚約的訂立增加了婚約當事人關于未來結婚的期望。婚約中的信賴利益,就是指婚約一方當事人因信賴另一方當事人的行為而產生的利益。 如果婚約的一方當事人信賴婚約能夠得到履行,而婚約卻因另一方當事人的原因被解除或者撤銷,這時守約方可能遭受信賴利益的損失。因此,就像債法中對締約人合理的信賴利益進行保護一樣,婚約關系中的合理信賴利益也應當予以法律保護。債法中的信賴利益主要涉及的是財產利益,包括當事人的締約費用及準備履行合同所支出的相關費用。而婚約中的信賴利益,既包括財產利益,也包括非財產利益。財產利益包括當事人為準備結婚而支出的各種費用;非財產利益損失包括守約方因年齡增長等原因而與他人結婚的機會減少而產生的損失,在一些情況下甚至還包括一方背信棄約時對守約方造成的精神痛苦等精神上的利益損失。
因此,既然債法上的信賴利益都能保護,那么婚約中的信賴利益就更具有保護的必要性了,否則,將會助長借婚約騙感情、侵害他人身心健康的行徑。
此外,對婚約中的信賴利益給予保護,也可以合理解釋婚約中的彩禮返還問題,我國規定了婚約中的彩禮返還規則,學界或將彩禮的性質認定為不當得利,或將彩禮認定為附條件的贈與,前者忽略了婚約中彩禮取得方式的正當性、合法性,后者從一定程度上否認了婚姻自由原則。而將婚約中的財產返還問題納入信賴利益保護的語境下,則一切都可以作出合理解釋了:在訂婚時給付的彩禮,尤其是價值比較重大的財物,是當事人基于對婚約的信賴而向對方當事人而為的贈與,當婚約解除或者無法履行時,當事人的信賴落空產生了信賴利益的損失,這時基于對信賴利益的保護應當返還彩禮。
三、加強婚約立法是順應社會實踐的需要
現實生活中,因婚約問題產生的爭議又及其多,婚約問題往往涉及婚約的成立、效力、撤銷解除等諸多問題,絕不僅僅只包括因婚約而發生的彩禮糾紛問題。婚約問題不僅涉及財產關系,也涉及人身關系。近些年來,我國關于婚約人身權的糾紛也層出不窮。婚約尚屬于無法可依的狀態,法院又不能拒絕裁判,為了解決社會中廣泛存在的婚約糾紛,最高人民法院一而再地出臺司法解釋也實屬無奈之舉。但司法解釋對于爭議很大的婚約人身權糾紛也一直避而不歸,喪失法律的引導功能。而這恰恰是需要立法者予以解決的問題。
另一方面,在民間訂婚現象的廣泛存在,也體現了人們希望通過訂立婚約在婚約當事方之間形成一定的約束力,男女雙方在親朋好友的見證下通過舉辦一定的儀式訂婚,形成未婚夫妻關系。訂婚儀式不僅帶有歡樂喜慶的儀式,也在周圍群眾親朋之間形成了一種公示效應。即特定的男女之間已經形成了準婚姻關系,訂婚之后應當謹慎守約,不得任意解除,不得再行與第三人訂婚或者結婚;而作為婚約關系之外的知情的第三人,也不得與婚約關系中的一方訂婚或者結婚。筆者相信這是通常人們訂婚的目的之所在,并已在社會中獲得群眾的廣泛認知,長期以來已經形成了一種習慣民俗。然而當前法律不承認婚約的效力則體現了習慣民俗與婚姻立法的沖突。
因此,順應民俗習慣,加強婚約立法,明確婚約的效力,將合理的民俗習慣內化為法律,不僅僅通過道德的軟性約束去規制婚約當事人,而是采取更為強硬的法律去約束當事人,這體現我們法律適應社會現實的能力,也是解決民俗沖突與婚姻立法矛盾的需要。
四、對“婚約立法違反婚姻自由”的駁斥
婚姻自由,是指婚姻關系的雙方當事人按照法律規定在婚姻問題上所享有的充分自主的權利,任何人都不得強制或干涉,包括結婚自由和離婚自由。主張婚約立法就是要賦予婚約法律上的約束力。因為婚約是當事人雙方關于未來締約婚姻的預約,因此新中國成立以來,一直反對將婚約問題法律化的一個重要論據就是賦予婚約法律效力與婚姻自由原則相悖。筆者認為,關于婚約立法違反婚姻自由的觀點是站不腳的。
首先,婚約是當事人雙方自愿訂立,任何人不得強迫他人訂立婚約,否則婚約的合法性將受到質疑。在訂立婚約以后,當事人自愿履行婚約,如果當事人不愿履行婚約,還可以隨時解除婚約。與一般的違約不同,守約方不得要求對方繼續履行契約,即婚約不能請求強制履行。在婚約的訂立、履行、解除過程中,當事人的自由意志始終是放在首位的。婚約自由與婚姻自由是一脈相承的。
其次,將婚約問題法律化,承認婚約的法律效力,是督促當事人謹慎地締結婚約,在婚約關系存續期間不得隨意地與第三人締結婚約或者婚姻關系,否則應當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但是這并不是說婚約必須得到強制執行,婚約當事人仍可以決定是否與婚約相對人結婚,或者在婚約解除后與第三人結婚,婚約當事人依然享有結婚的自由。只是毀約方需要賠償守約方的信賴利益損失,如果當事人確實不愿與相對人結婚,當事人也不會為了避免經濟上的賠償以犧牲未來的婚姻幸福而選擇與相對人結婚。另一方面,只有在一方當事人的行為對另一方當事人產生合理信賴之后,該方當事人才可能承擔信賴利益損失的賠償責任,在很多情況下,單方解除婚約都無需承擔法律責任。
再次,在當今世界,無論是以法、德為代表的大陸法系國家,還是以英美為代表的普通法系國家,幾乎都明確了婚約制度的法律地位,賦予婚約法律效力,只是不認可婚約的強制執行力。 這些將婚約問題進行立法規定的國家恰恰是大力倡導和支持婚姻自由的國家。
婚約作為我國社會中廣泛存在且具有長久生命力的民間習慣,僅僅依靠道德予以規制已經不能適應社會實踐的需要,法律放任對婚約放任不理是不合理的。將婚約問題法律化具有必要性,婚約不是純粹的道德問題,現實生活中因婚約而產生的糾紛呈現復雜化、多樣化的態勢,而因婚約未履行造成當事人嚴重損失的情況也不在少數,只要依靠法律才能實現對婚約當事人信賴利益的保護。只有對婚約中的信賴利益予以強有力的法律保護,才能使婚約關系中的守約方利益回歸訂婚前的狀態,讓婚約當事人重新擁有其在作出訂婚允諾前所享有的各種利益。
注釋:
周安平.關于我國婚約的法理學分析.天津市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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