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教育就是少啰唆

陳丹青

法國有一位很著名的風景畫家叫柯羅，他晚年時說：“我每天早上醒來時向上帝祈禱，讓我像小孩一樣天真地看世界。因為我的歲數越大越明白這句話———孩子們都是我的老師，沒有學畫這件事情，甚至沒有畫畫這件事情，要緊的是大家都有眼睛。”

現在春天來了，我上午在我居住的公寓旁邊走走，盡管北京這么難看的一座城市，這么糟糕的天氣，可是每朵花兒都好看，每一棵樹都好看。這個時候，我覺得我可能只有5歲。

不要太把孩子當一個孩子，他是他自己，他有他的愛好和才能，只是你一時看不出來。

有些孩子可能對藝術一點兒興趣也沒有，但對武器和軍艦有興趣。

我經常會遇到一些家長說“我的孩子應該怎么學畫”，“怎么能夠畫得像你這樣”。問題不在這個地方，問題是，你了解不了解你的孩子？你不是在冷眼觀察他———他喜歡什么事情，討厭什么事情，這里面的教育就開始了———如果可以叫作教育的話。

家長最要緊的是冷眼看，然后帶著孩子走向他感興趣的地方，而不要強行帶他去他討厭的地方或者沒感覺的地方。所以，首先要克服的是家長自己的“家長欲”，“家長欲”是很可怕的東西。

13歲以下的孩子，我主張不要跟他解釋什么是“美”，什么是“古代”“現代”。如果帶他到博物館去，什么都不要對他解說。一個是他聽不懂，另一個是他會厭煩。

就讓他看，如果他實在不看，就帶他出去，他想吃、想玩，保持他的動物性，就讓他玩兒。

不要太早灌輸這么多詞給孩子，什么大師、藝術、美、教育，這些都是大人教他的詞，不像孩子的。我們的概念教育開始得太早。

對于那些早熟的、特別敏銳的或者可以說有天分的孩子，在10歲至15歲之間時，你就要特別當心，就是他到底喜歡什么，哪件事情拽都拽不回來，他就是要去做，你打他他都要做。這就嚴重了，這時候你要當心了，他真的想做這件事情。

這時候如果他喜歡的正好是畫畫，正好是音樂，正好是寫作，或者是科學實驗，你就要帶他到好的環境，能夠耳濡目染，周圍有同樣的孩子，這對他非常重要。

至于所謂美術史、古代、現代、流派，我想差不多要到初中以后他才會開始對這些詞語、概念感興趣，才會有理解力和判斷力去接受和思考，這是后來的事情。這是我的認識。

家長剛才說到孩子崇拜我，其實他只是聽說過，從媒體上聽說有這個人，然后小孩就會向往。

按照孟子的說法，所有的小孩在童蒙的時期，最崇拜的人其實是爸爸和媽媽，所以，爸爸媽媽的角色是很難當的，你都不知道在什么時候，就已經失去了他對你的愛；或者在不經意的情況，你可能為他指出了一輩子的方向，因為他會學習他在爹媽身上看到的東西———我也要像爹媽那樣子，能夠那樣做飯，能夠那樣走路，能夠那樣東張西望。

人是模仿的動物，同時又是一個下載能力很強的動物。電腦有下載這個功能，小孩子的腦袋也有這個功能，你帶他到任何場合，無論是開心事、傷心事，不管懂不懂，他都會下載。下載以后可以儲存很久，等到他懂事了，受了教育，智力發達了，他會重新思考那些早年下載的印象。

所以爹媽是真的不好當，你不留意間已經在教育孩子，或者已經在毀壞教育了。

我在世界各國的博物館總是看到兩種情況：一種是大人抱著嬰兒在參觀，其實嬰兒在睡覺，但這是一種非常好的幼教，這同帶孩子去嘈雜的飯店或商場孩子睡覺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另一種則是經常會看到小學和中學的老師領著全班同學，直接進入博物館。那并不是瀏覽式地看，而是老師做過功課后，帶領同學們來到某一張畫前面，然后就在那里上一堂課，一講就是一兩個鐘頭。

在國外，幼兒園老師會有一些詞語上的選擇，英文有很多好聽的詞，他如果覺得這幅畫不是很好，他會說：Thatsinteresting.盡量不要對小孩說出帶價值判斷的詞，大人說好或不好、對或不對，就是在“殺”小孩，小孩就這樣被“殺”掉了，孩子的童真就沒有了。

所以，我想要對家長說：“13歲以前的小孩，在繪畫上或任何文藝興趣上不要多說他，他要做就讓他做，少啰唆。”

選自“新浪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