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西（組詩）

白濤

巖畫中的我

在陰山一側

山巖巨大的陰影之下

我努力把自己的臉龐

還原

在一面巖畫之上

卻猛然發現

不知什么人，在某個夜晚

默然涂改了我美麗的

蒙古面容

于是我變得無所適從

在一個陌生的清晨

面對著滾滾而來的流沙

開始了，自己的風化

第三場雪

第一場雪，過去了

第二場雪，也過去了

第三場雪

正在下

我在想，冬天來了

一個所謂的什么文人

是不是該寫上幾句了

想想這雪多么不易

從老遠的西伯利亞和貝加爾湖

一路摸爬滾打

渾身是傷，還面帶微笑

來滋潤你

我們卻總是嫌她太大或是過小

一場雪

總是很難讓我們感覺恰到好處

是我們變了，還是它怎么了

誰能說得清白

不管怎樣，這一場雪

還是為我帶來了家鄉

遙遠的消息

它讓我的心又飛了起來

我的家在最遙遠

最寒冷的北方啊

蝴蝶雪

誰看見過這樣的雪

蝴蝶的羽翼一片片破碎著

這是夢與非夢，我與非我的時刻

在亞洲，中國的西北

舊歷牛年剛剛開始

在十九層大廈一榻溫暖的床上

我的夢和心情遭遇了這樣的雪

一個人一生會有多少苦澀、冰涼

而無奈的時刻

啊！我的青春、血，呼喊

這一生，以為我注定平常慵懶

誰會想到，今夜

我的眼中飄滿了這雪

和一具又一具

蝴蝶的軀干

盡管我知道

蝴蝶們從來不會迎著大風

扇動羽翼

它們僅僅喜歡溫暖、平靜和陽光

柔軟而短暫的

薄薄的翅膀與突然到來的風沙

攪和在一起

我不是這些身首異處的蝴蝶

我是蝴蝶的朋友

在黎明即將到來的時刻

它們的英勇與悲壯

瞬間被我看到

在我看來，這些蝴蝶，小小的蝴蝶

一生一世，從來

不曾有如此的勇敢

這雪由萬紫千紅的折光

而漸漸暗淡下去

化為一片雪白

母親

母親的記憶停留在昨天

不再向前延伸，她的生命

像一架鐘擺，分針越走越長

時針越走越短

女兒說奶奶每天晨起后就坐在沙發上

開始回憶過去。過去

對她來說多么重要，過去

有過她的中年、青年、少年

有草地有小河

更有大海、櫻花和旗袍

但是現在她每天只能面對

幾樣單調的食物，日復一日

她的日子開始了簡單乏味

面對這一切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更不能把每一天給母親延長

就像我過去有過的戰斗的青春一樣

永遠停留在一雙回力牌的白色球鞋上

永遠定格在十七歲的心跳與呼吸當中

盡管我知道，過去的已經或正在慢慢過去

未來在一天天逼近

在一個村莊不要只停留一天

在一個村莊不要只停留一天

不要只停留一天

不要把無盡的回憶留給自己

而悔恨終身

在一個村莊不要只停留一天

這個村莊一定是在很遠的地方

遠離人煙寂靜無聲

你在遠方望見的只有炊煙

這個村莊你從前去過

只停留了一天

再想返回已永不可能

一個叫禾木的小村莊

讓我懊惱不已

它藏在群山和草原的深處

只有一條小路通向外邊

我只在那里停留了一天

我想那應該是

一個人，一路走去的終點

一路向西

從前，西出嘉峪關

來到敦煌

我就想啊，再向西

一定更遠、更遼闊、更荒涼

后來，走過天山

站在高高的帕米爾

才發現，我的祖先

一路向西

曾到過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些地方森林高大草木幽然

青白色的雪水從它們中間飛流直下

一路向著大海

我縱身于一抹淺流

飄然而下

瞬間就忘記了來時的

一路荒涼

無題

我曾想在百年之后

讓人把我的骨灰倒進

黃河，無定河和艾布蓋河

無定河是黃河的支流

兒子一般忠誠于他

唯有艾布蓋河孤獨而固執地

向北流著

北方，一汪清淺的水淖

在等待著它

那是騰格淖爾，天上的湖泊

蒙古人最后的一片夢影

雖然已漸漸淪為沼澤

卻依然在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