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時光（外一篇）

王忠厚

一

坐在北國商城里，一片冷清，孤寂如野草般瘋長。六月末下午的日光暴曬著，天色湛藍，零零星星的白云在頭頂或遠方如羊兒，散亂無序，似乎在啃著青草一類的東西。一些不算大的鳥從商場的上空滑過，幾只鴿子還拋出稀稀拉拉的哨音，匆忙從頭頂掠過。幾個孩子躲在一隅，從兜里摸出彈弓，想象著鳥落下來的那些事情。一些擦出火的風，自上而下燃燒著夏天的意象，往日的憂愁，被一些銘心的事所驅趕，那些繽紛的三葉草舒展心中的愜意。

二

稀疏的過客，慢悠悠地踏著小城的隨意，一副與己無關的樣子，反正也沒多大事情。意象紛飛，心情散漫，彼岸寬遠，偶有濤聲，浪花也不知去何處。

三

二樓的一處檐角，晾在時光背后，有兩只燕子與影子對視，與那根有些壽命的鋼筋，形成一個鳶尾。一些淵源探出了芽翼，藏匿的語音飄然落下，一些夢想或許有了出口。

四

兩只斑鳩上躥下跳，余光掃視不及的范疇，說不定就藏匿著一張婚床。一些不識時務的麻雀，聽見敵意的排斥從暗處漸漸靠近，一絲驚恐從天而降，兩滴稀屎倉皇地落在墻上，白色的印跡仿佛冒著熱氣，翅膀一扇就站在一棵楊樹的枝杈上，把自己也當作了一棵樹，向下偷窺，想象著影子下仰躺的姿勢。

五

六月末的高原，太陽伸手可觸，氣溫能攥出水來。雨水在南方縫制了登高望遠的簾子，睜大了眼也不過寸目的留戀。北方的土地上哭開了一道道裂縫，插進手掌抽出滿掌的委屈和不安。

六

商場的四個大門，從不同的方向盛開，來來往往的花朵，面對的是不同的走向。我想起了我的人生，每道門都是敞開的襟懷，一步走錯了，就是挽不回的扼腕，疼痛的須瞬間就長成了根。

七

人到中年，該放下的就要放下，回歸的路已打上標簽，選擇的余地去而無多，背著十字架一意孤行的人，就是做了夸父也會累死在路上。

一棵樹

一

一棵樹離我很近，其實也很遠。

一棵樹在兩個不同的坐標，一個在一個村莊，一個在另一個村莊，而它們在我生命的長河里，或長或短都與我有關。

二

四十年前，我的故鄉烏蘭水庫大壩南岸栽植綠化帶時，壩頭頂端僅有一棵柳樹成活，那個時候我還很小。

從此，壩頭的南端長著一棵柳樹，一棵孤獨的樹，作為柳樹家族的象征，在那里頑強的生長，與我的人生閱歷有了許多關聯。

主干上斜逸的旁枝，向四面伸展開去，濃密的樹冠，形成碩大的陰涼，三戶牧民勞作歸來，時常在這里歇腳，暢快的享受與鼾聲有關的事情。孩子們雙手摟住主干，隨著手的移動，心也在位移。雙手握住旁枝，就像攀樹的猴子，在高空中晃悠，直到手臂酸困的時候，才自由落體式的落在松軟的沙土上，就像牛頓瞅見的蘋果落地的姿勢。夏季，午飯過后，躺在那棵樹下小憩，看見樹木就有種如見森林的感覺，徐徐清風涼爽地撫摸發梢，拂過臉頰，穿鼻過肺，身心舒暢愉悅。成群結隊的蜜蜂，把滿肚子甜蜜噴灑在樹冠上，在光滑墨綠的樹葉上，蜂蜜積少成多，由淺黃漸白覆蓋于上，摘一枝樹枝，用嘴輕輕地啵嘬柳葉，天然蜂蜜瞬間浸潤著舌尖、咽喉及至肺腑，清爽亮麗，如入世外桃源。

我始終覺得你就是沙漠之子，盡管孤單，仍然深情地親吻著大地，在水一方頑強地守望著遠方。幾十年過去了，盡管已有萬天之遙，但我心的河床常常泛起漣漪，那個地方始終清晰如昨，情懷激蕩。

三

三十年前，我曾在鄂爾多斯西部，在黃河東端的硬梁高地上，最初的落腳者，在開挖一口深井旁栽植了一些楊樹，盡管精心養護但僅一棵成活，最初的淵源因一棵楊樹而取名一棵樹的村莊，有我一段人生經歷的過往，那個地方是我的第二故鄉。

在黃河金色彎弓的圖騰上，幾個名稱覆蓋的原野，西望金色稻香，東出旖旎草原，北依烏黑礦藏，南接都色圖河。巴音陶亥、一棵樹、新渠、新壩、都色圖的不規則板塊，唯你一棵樹最為跌宕、入懷，揚水站“嘩嘩”的水聲，蕩漾著良田千頃的麥黃谷香；挖開一個口子就是煤礦的羅卜圖，看一眼即使冬天也渾身亮光；抬眼那片方圓二十里的草牧場，香噴噴的味道十里飄香。

南北東西溢滿吉祥的導讀，如曼舞的輕風，舔舐我最為脆弱的那股神經，身不由己時常回到久違的從前。

歲月雖已無從復原，但回眸總會勾起曾經的滋味。雁去雁來，彈指一揮。那些珍藏的記憶，如同缸里的酒歷久彌香。

四

我曾經在黃河南岸昭君墳峰巔，向遠處眺望，一棵樹的滋味神靈般涌上心頭，驟然向腦際滑翔。其實，一棵樹與一棵樹之間，有五百公里之距，隨著河床的龍擺蛇舞，上游的一棵樹在河的東岸，下游的一棵樹在河的南岸。樹雖樹，但自成一體，涇渭分明。

五

一棵樹，使我從懵懂的少年走向成年，從難諳世事到融入社會；一棵樹，是我人生的另一個驛站，在那里我留下了熱血情懷和匆匆步履。

有人說這就是人生，許多時候是命運選擇你，并非你選擇命運。

一棵樹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