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違的憶中人

沖田修一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在每個從青春走來的人心里，都種下了一抹傷痕。

多年以后，加藤嘴角噙笑對著友人說：“我覺得認識他這個人，令我比你更加幸福。”祥子偶然路過熟悉的街道，仿佛看到了車窗外年少時的自己與戀人嬉笑著走過，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但眼睛里的濕潤又讓人覺得說不定下一刻她會流淚。

一

《橫道世之介》是四年前由沖田修一執導，高良健吾、吉高由里子、池松壯亮主演的劇情片，講述了二十世紀80年代，前往東京上學的大學生橫道世之介與富豪千金與謝野祥子之間的愛情故事。

電影借由幾個人的回憶和只言片語，以松散的結構和緩慢的節奏疊畫出記憶里他們的朋友——那個天真的大男孩橫道世之介的樣子。在絮絮如流水般的影像中，不存在任何抓人眼球的對立與沖突，卻在不經意間喚醒觀眾的回憶，促使他們去搜尋過往歲月里被時光沖淡的美好的人或事。影片烙下了導演沖田修一深刻的個人風格的烙印，他長于令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在普通人里發現那些值得用一生來銘記的人物或瞬間。

二

橫道世之介，原本是井原西鶴所著小說《好色一代男》主角的名字，卻被賦予到一個普普通通的小鎮少年身上。頂著這個名字，初與人相識作介紹時，主人公總會引來對方的驚詫甚至發笑，可他總是好脾氣地縮縮脖子，善良而又溫吞。上世紀80年代末，因求學的緣故，一頭蓬發、土里土氣的少年世之介走進了繁華都市東京，電影隨之展開。結識新朋友、參加桑巴舞社團、去酒店當侍應生賺錢，與別人并無二致的大學生活被昏黃的鏡頭一一記錄下來。世之介并沒有什么特別之處，就是每個人都會在某段時光里遇見然后又失去聯絡的某個人，不經意間想起，會有一種“啊，是他”的感嘆，至于為什么感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這就是生活，不停地遇見和分別，然后靠回憶來刻畫出那個人的模樣。

所以，影片是純然生活化的，青春懵懂時期的世之介，對著漂亮的女孩子看得目不轉睛；在炎熱的夏天，邊看漫畫邊泡腳、吃面，一頁看完，用筷子來翻頁；和好友一起泡澡時，頗有些八卦地追問好友的戀情。他對一切都抱有極大的好奇和善意。所以，他會反復地看桑巴舞巡游錄像而不覺得暈倒于中途的自己丟臉；得知加藤是同性戀時，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排斥；他明知千春的交際花身份，仍假扮她的弟弟幫她拒絕求愛者；當倉持與小唯意外的有了孩子時，他在對方玩笑般的借錢的話音剛落就立刻答應。他就像熱情的桑巴舞一樣感染人，讓人覺得有充沛的活力，在想起他時禁不住嘴角上揚。可他又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純善，也會怕惹上事情，所以遇到難民時，他的第一反應是跑。得知難民母子均安時，又會帶著悔意放下心來。他就是一個普通人，樂觀善良但又有點懦弱怕事，不出彩但又活的踏踏實實。

三

影片中世之介與富家千金祥子的戀情應該是著墨最多的部分，溫吞遲鈍的世之介與愛笑的祥子在相處時竟然意外的和諧。開始的過程中，一直都是祥子主動，讓人忍不住急于少年的不解風情。可一旦確定了心意，世之介就會全心投入。在祥子家里，二人確定關系時，祥子羞的不知所措最后躲進窗簾后面；女孩滑雪受傷后，世之介趕到醫院看望，這對情侶終于沒有任何情感隔膜而一聲聲用親近的稱謂確認心靈上的彼此依偎。當影片用懷舊的色彩徐徐渲染這一幕幕時，相信大家都會發自內心地感受到青春的甜蜜動人。

可是，人們心知肚明，這一切畢竟只是回憶。導演毫不憐惜地開了個殘酷的玩笑，通過多年以后洗盡鉛華的千春之口道出了世之介的死亡。又通過祥子離開時與他所作的關于第一個菲林的承諾，看到了少年眼中的世界，新生的嬰兒，可愛的小狗，明媚的春光，百態的路人，穿著洋裝正值青春的戀人，即便死亡來的猝不及防，也要以平和的心態去正視它。

初戀女友小櫻曾對世之介說，若你死了，當記憶起你時，大家都會笑起來吧。影片所要人記得的，正是春光里帶著笑奔跑的世之介。

電影的行進令人想起了樸樹的《那些花兒》：“他們都老了吧？他們在哪里呀？我們就這樣各自奔天涯……”在忙碌的生活中停下腳步，回想起來，曾經有那么一個人陪伴著一起勾勒青春，一起笑鬧過，奮斗過，分享著彼此的痛苦和對方的秘密。有些事情，哪怕漸行漸遠，回憶起來也會含淚地笑出聲吧！

作者蘇一，影評人，南開大學文學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