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云川
對待歷史文件采取的不同態度,反映人們不同的思想路線。采取主觀臆想態度者,對歷史文件任意剪裁、篡改,是歷史唯心主義思想路線的反映。這種不尊重歷史事實的行為,將使人們不可能認清歷史原貌,得出正確的結論。而對待歷史文件采取嚴肅、科學、實事求是的態度,是歷史唯物主義思想路線的反映。這種態度尊重歷史,尊重事實,才能使人們有機會認清歷史原貌,得出正確的結論。
今天,我們重溫《共產黨宣言》(以下簡稱《宣言》),仍可以清楚看出馬克思、恩格斯對待歷史文件嚴肅、科學的態度。
1872年,馬克思、恩格斯為由德國社會民主工黨(愛森納赫派)的中央機關報《人民國家報》編輯部倡議出版的德文版《宣言》寫了一篇序言。這時,《宣言》已發表近25年了,由于歷史條件的變化,《宣言》有些地方已經過時,國際工人運動有了很大的發展,其間還爆發了歐洲1848年革命和1871年巴黎公社革命。在序言中,馬克思和恩格斯回顧了《宣言》產生的經過,以及其后25年來在世界上傳播的情況,指出《宣言》所闡明的基本原理是正確的,強調理論要與實際情況相結合的道理,并根據歐洲1848年革命特別是1871年巴黎公社革命的經驗對《宣言》的內容作了進一步補充。
在這篇序言中,馬克思和恩格斯表明了他們對待歷史文件的嚴肅、科學的態度。他們指出:“《宣言》是一個歷史文件,我們已沒有權利來加以修改。”也就是說,歷史上形成的文件要保持歷史的原貌,要對歷史負責。對于過時的地方,他們不是修改原文,而是打算在下次再版時加上一個導言以進一步闡明。
由于各種原因,原來設想的導言后來并沒有寫成,但從這篇序言和后來的6篇序言以及《宣言》正文的注釋看,馬克思和恩格斯表現出了充分尊重歷史文件的態度。比如,他們指出,《宣言》“第二章末尾提出的那些革命措施根本沒有特別的意義。如果是在今天,這一段在許多方面都會有不同的寫法了”。這些措施指的是他們根據當時的情況提出的無產階級在取得政權后所要采取的具體措施。這十項措施并不是為了闡明科學社會主義的基本原理,并不具有普遍意義,更不是一成不變的。也就是說,無產階級在歷史發展的不同階段,在不同的國家,應該采取與當時情況相適應的辦法和措施。
再比如,馬克思和恩格斯認為,寫作《宣言》時還沒有無產階級奪取政權的經驗,所以《宣言》中關于無產階級對國家政權的態度問題并沒有很好地闡明。而由于有了歐洲1848年革命的經驗特別是1871年巴黎公社的經驗,《宣言》中的這部分內容明顯需要補充。
而對于《宣言》本身的一些明顯錯誤的表述,馬克思、恩格斯也不是通過直接修改《宣言》來解決,而是通過注釋加以說明。
舉一個例子。《宣言》第一章開頭一句話:“至今一切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斗爭的歷史。”嚴格地說,這句話是錯誤的。因為人類社會經歷了一個漫長的原始社會時期,而這個時期是不存在階級的,當然也就談不上階級斗爭。難道原始社會的歷史也是階級斗爭的歷史嗎?馬克思、恩格斯當年所要表達的意思其實是一切階級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斗爭的歷史。如果說,他們倆特別是恩格斯在《宣言》再版時將這句話改為“一切階級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斗爭的歷史”也是可以理解的,也符合當年寫作的原意。但這樣一改,人們就會問,怎么把概念偷換了呢?事實是,他們并沒有這樣做,而是通過注釋的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在1888年英文版的《宣言》上,恩格斯就在這句話后面加了這樣一個注釋:“這是指有文字記載的全部歷史。在1847年,社會的史前史、成文史以前的社會組織,幾乎還沒有人知道。后來,哈克斯特豪森發現了俄國的土地公有制,毛勒證明了這種公有制是一切條頓族的歷史起源的社會基礎,而且人們逐漸發現,農村公社是或者曾經是從印度到愛爾蘭的各地社會的原始形態。最后,摩爾根發現了氏族的真正本質及其對部落的關系,這一卓絕發現把這種原始共產主義社會內部組織的典型形式揭示出來了。隨著這種原始公社的解體,社會開始分裂為各個獨特的、終于彼此對立的階級。關于這個解體過程,我曾經試圖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1886年斯圖加特第2版)中加以探討。”
加了這個注釋,不僅準確地表達了寫作《宣言》時的原意,而且還使我們明白了很多問題。第一,它使我們了解到,人們什么時候才認識到人類社會曾有一個漫長的原始社會時期。在今天看來,人類社會經歷過漫長的原始社會時期是一個常識,但在馬克思、恩格斯寫作《宣言》時,人們還沒有認識到這個問題。當時的歷史學、人類學、民族學等還沒有達到如今的認識水平,這一問題是后來的社會科學家經過多年研究才發現的。恩格斯的這個注釋大體上揭示了人們對這一問題的認識過程。
第二,它使我們了解到,馬克思、恩格斯是怎么得到這個知識的。從這個注釋中可以看出,他們是通過研究當時有關的社會科學家的著作特別是摩爾根的《古代社會》一書得到這一知識的。恩格斯在1884年指出:“在論述社會的原始狀況方面,現在有一本像達爾文學說對于生物學那樣具有決定意義的書,這本書當然也是被馬克思發現的,這就是摩爾根的《古代社會》(1877年版)。”這一著作當時在歐洲鮮為人知,而堅持所謂家長制理論的學者對摩爾根的發現又故意不提。馬克思從1880年底到1881年初研讀了摩爾根的這一著作,并寫下了十幾萬字(譯成漢字)的讀書筆記——《路易斯·亨·摩爾根〈古代社會〉一書摘要》。摩爾根的發現提供了根據具體歷史材料闡明地區共同體和國家產生途徑的可能性。馬克思就曾打算聯系摩爾根的研究寫一部關于這個問題的書。這一計劃后來由恩格斯實現,他在寫作《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一書時充分利用了上述讀書筆記。
第三,它使我們進一步了解到,除了馬克思、恩格斯外,還有人在沒有受到他們的影響下,獨立發現了唯物主義歷史觀,并得出了共產主義的結論。恩格斯說:“摩爾根在他自己的研究領域內獨立地重新發現了馬克思的唯物主義歷史觀,并且最后還對現代社會提出了直接的共產主義要求。”
馬克思、恩格斯對待歷史文件的這種嚴肅、科學的態度是值得認真學習的。
(作者系中共中央黨校教授、博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