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宇寬+遲宇宙
北京民企吃準了國企錯過的機會
在中國經濟版圖上,北京是一處特殊之地:國有經濟發達,是眾多央企、國企的總部所在地;同時又聚集了許多重要民企,百度、萬達、京東等均匯聚于此。
遲宇宙:北京民營經濟發達的最重要原因,就是資源集中度高。中國最大的金融機構總部、最好的人才資源、最多的技術儲備,都集中在北京。同時,北京作為中國最大的城市之一,制度建設、城市管理等相對比較完善,有效避免了企業發展中的額外負擔。這也就是為什么很多人喊著“逃離北上廣”,卻遲遲不動身的原因——大城市意味著機會。
另一個原因,則是北京的央企、國企比較多,而服務型企業比較少,這就給早期的IT公司、互聯網公司、金融服務公司以及企業服務型公司提供了機會。我們可以看到,中國早期的大型IT企業,像聯想、方正、紫光、清華同方等,都是在北京,依托科研院所誕生的。早期的互聯網公司也是同樣的道理。說穿了,就是有一些領域,大國企沒看上,小國企沒跟上,給了民營企業機會。這同時也解釋了,為什么北京民企相對集中在科技、地產、文化、媒體等領域——因為這些領域有民企發展的空間。
郭宇寬: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向陽花木易為春”。在北京,有發改委,有中央部委機關,有這些部委的各種智庫,那么,圍繞著這些機構就有許多政策出臺的渠道。企業能夠“春江水暖鴨先知”,根據政策進行提前布局,這是北京的天然優勢。所以像萬達這種房地產企業,資產、金融在其經營決策中占比很重,它們就常常集中在北京。像百度這樣的互聯網公司,也必須把總部設在北京,因為它必須跟政策保持密切協調。騰訊總部雖然在深圳,但它的新聞部門也只能是在北京。文化傳媒企業都是如此,否則溝通成本會非常大。
北京創業大潮的來與去千年古都北京,一直站在發展的潮頭浪尖上。從中關村創業大街的興盛,到柳傳志、俞敏洪等具有傳奇色彩的企業家故事,北京給許多人留下充滿創業活力的印象。當下的北京,又有怎樣的創業文化和氛圍?
郭宇寬:北京之所以在過去能形成相對較好的創業氛圍,是因為它有幾方面的優勢。首先,是資源的集中,以及隨之而來的技術集中、人才集中。尤其是在文化領域,北京所集中的資源相對于其它地方——無論是廣東還是上海——都有壓倒性的優勢。在北京經營一個文化企業,比如新聞媒體,會天然地有廣闊的視野和格局,能夠比較宏觀地把握問題。相對而言,在廣東等其它地方,文化企業的格局就會較小。
北京的另一個重要優勢,是這座城市在歷史上就有“不排外”的特點,包容、大氣。北京的外來人口不會遇到文化上的障礙。在創業文化的形成上,這是北京的有利因素。當然,隨著南方各大城市吸納了越來越多的移民群體,像是新廣州人、新深圳人,人口結構已經變得跟過去很不一樣了,這些地方也越來越包容。反而是北京近年來卻在嚴格限制人口,有所謂的“控制低端人口”。這樣,創業文化也會因此而受到影響。創業是“九死一生”的概率事件,創業活躍的地方一定得人口多,并且所謂的“低端人口”也多。很多創業者正是由于自身是“低端人口”,所以才奮而拼搏、創業成功的。一個地方如果只有“高端人口”,不會有好的創業氛圍。
遲宇宙:誠然如此,譬如我在進行的內容創業,雖然說無論創業者身在北京還是上海,本質差別都不會太大,但你還是會發現,在北京創業是有天然優勢的。我在北京辦媒體,而我的一個朋友在武漢做機構自媒體。廣告商在進行廣告投放的時候,將我們的列為全國性的,而將他那個列為區域性的,在廣告投放量上就會有很大差別。雖然我們的定位不同,內容不同,但差別如此懸殊,還是出乎我的意料。另外,在北京做媒體,很容易就能拿到更多的第一手信息,接觸到優質的訪問對象。這些都是創業競爭中的核心資源。新聞媒體行業如此,其它行業也是如此。
郭宇寬:但是,依我所見,北京的創業文化現在正在衰退。我經常到廣東的深圳、東莞一帶考察企業,尋找投資項目,感覺到這些地方現在有更多的創業活力。尤其是在互聯網領域的創業,南方地區的格局比過去更大了。而北京的創業環境雖然依然活躍,但現在有一些讓人不安的因素,一些政策正在使創業環境惡化。俞敏洪當年是北京創業的一個典型,可要是在今天,他已經沒有機會用過去的方法創業了。俞敏洪當年是辦培訓班出身,在電線桿上刷小廣告。這在今天是不可能的,因為有街道整治。北京的臨街店鋪,基本上都被磚頭糊死了。以前要在北京做餐飲業,還比較有機會,而現在,這類型的創業空間變得越來越小,創業起點變得越來越難以達到。
而在深圳,我就看到不一樣的情況。深圳一方面有很好的科技環境、創新環境;另一方面,在深圳的街頭巷尾都有很多小吃,有許多能夠方便地吃一頓的地方。這種市民化的生活氛圍,與創新的環境一起,形成很好的生態。這是北京所缺失的創業生態。我認為,總體而言,北京的創業文化正在退步。
遲宇宙:是的,在目前環境下看,由于騰訊和阿里巴巴的快速發展,帶動了一大批創業企業,民營經濟的中心已經向深圳和杭州轉移了。北京和上海,尤其是上海,作為中國最大的城市,已經錯失了機遇。北京在文化領域的優勢會長期保持下去,在科技領域會受到深圳和杭州的挑戰,傳媒領域整體的創業機會都不太多了。
因為大環境的變化,以及互聯網巨頭的誕生,北京的創業土壤也越來越貧瘠。大部分創業不是被理想驅動,而是被資本驅動,也被就業壓力驅動。從本質上說,北京沒什么創業文化,傳奇故事都是虛幻的,只有當你真正創業的時候,才會體會到殘酷。
在北京創業,最大的優勢就是機會多;最大的劣勢,就是成本太高。你還沒成長起來的時候,就倒下去了。
郭宇寬:對于北京創業氛圍的消去,政府應該有所應對。
遲宇宙:我建議政府對于創業者,還是要進行更多的注冊、稅費、房租、資金扶持等方面的優惠。讓創業企業先活下來,比從它們身上拿到“快錢”重要得多,也有價值得多。多一個成功企業,就會多一批追隨者,會繳納更多的稅,提供更多的就業。
郭宇寬:目前政府提出疏解北京的非核心功能,那就應該厘清創業企業是不是核心功能。退一萬步,即使認為創業不是核心功能,那么在北京外圍,像是“副中心”通州或者其它“特色小鎮”,就應該拿出更好的政策,給創業者提供服務。創業企業的貢獻不光是稅收和就業,其實還帶動了一個地方的文化和社會活力。
民營企業也有“京派和海派”
中國的南北差異,也體現在南北企業家的差異上,乃至商業文化、企業模式的差異。
郭宇寬:北方與南方的企業,在創業思維方面很不一樣。北京的創業思維是貼近宏觀政策;而南方的創業思維更加市場化,也就是更直接地貼近市場需求,貼近老百姓的生活。這種創業思維催生的企業往往在廣東成長起來。
在企業家性格上,也有南北差異。北方企業家在創新、效率方面,在緊貼市場方面,就比不上南方企業家。北方企業家喜歡講宏大問題,而南方企業家的作風比較簡單直接,不愛講大道理。這可能會局限了企業的格局,但是決策過程非常快,市場化程度非常高。
我有一些很直觀的印象。北京企業家的辦公室非常大,吃飯的場面非常鋪張,談生意的時候,可能講了半天還沒有切入主題。而廣東的企業家比較低調,有些很成功的企業家,他們的辦公室也不大,與客人談生意的飯局很簡樸,也沒有北京的喝酒風氣。廣東企業家切入主題非常快,剛坐下來就開始講我們合作做什么生意,講完后可能馬上就能啟動。廣東企業家有“時間就是金錢”的觀念。
遲宇宙:在中國的企業家和創業者中,以廣東、江浙為代表的南方商人比較善于抓機遇,擅長使用資本的力量,能堅持;而且自身具有悠久的商業傳統,所以才會出現騰訊、華為、阿里巴巴、娃哈哈這樣的公司;湖南人很執著,能一竿子插到底,所以湖南也出現了很多不錯的公司,產生了一批優秀的企業家。
北方商人整體行動偏緩,但相對比較扎實,一般會先求生存再求發展。譬如山東的企業家,除了海爾的張瑞敏以外,其余知名的不多。雖然如此,山東的企業盡管創新上有些遲緩,但一直活得不錯,走得挺穩。在北方,山西的企業家是例外,他們有的賭性比較重,代表性人物是孫宏斌、賈躍亭、李彥宏。還有一個比較明顯的差異是,南方人容易從細節上看到商業機會,北方人則容易忽視這些,他們的性格中存在惰性。有一天,我在北京,在自己家的小區外面找地方吃飯,居然找不到早餐點兒。這要擱在南方,只要有錢賺,見縫插針也得支個攤子。
郭宇寬:這倒不是因為北方人沒有創業精神,其實很多人想干這個,但是要考慮城管。在深圳,小販支個攤子賣東西,基本上是可以被寬容的。
實體經濟:效益依然壓倒成本
實干興業,實業興邦。近年來,關于北京的高房價、霧霾等報道頻見報端,這些因素對實體經濟的傷害也備受熱議。
遲宇宙:北京的實體經濟,整體來看還算比較健康,畢竟首善之地,資源集中,需求也集中,只要不貪多求大,還是充滿了機遇。但資本對于創業市場的助推、資金大量涌入資本市場,對北京實體經濟的沖擊還是比較厲害的,只不過沒有其它地方明顯罷了——這里面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在北京,資金使用成本較其它中小城市低很多。我們都知道,你在銀行辦貸款,北京的貸款利率基本上就是正常利率,但在很多中小城市,所謂的“中間成本”高得離譜,而且還貸不到,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去借高利貸。我們也看到,一些互聯網公司看到了機會,所以就有了微眾銀行、螞蟻金服這樣的公司出現。
至于高房價和霧霾,的確推高了北京創業和生活的成本,但人們對資源的評估,都是與其潛在收益進行對照,只要北京依舊擁有資源和機遇,房價和霧霾都阻擋不了創業者的腳步。這是商業的天性,也是創業者的宿命。
郭宇寬:我認為,北京必須重視實體經濟,但北京的實體經濟一定不是以制造業為主的工業經濟,而應該是與民生、文化等密切相關的服務性行業。因為北京是政治中心,也是文化中心,會為這些產業帶來較好的環境。
北京應該學習廣東的“去中心化”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華北地區的企業發展和經濟增長高度集中在北京,以致有了“環首都貧困帶”的說法。近年來,環北京區域的崛起正在逐漸實現。在這個過程中,既有民企的被擠出,也有產業鏈的主動擴張。
遲宇宙:我們還是要說到資源。北京資源集中度高,但在中國,最大的資源是什么?是土地。北京的土地是有限的,水資源是有限的,能夠承載的人口也是有限的。但是北京的機會多,這就決定了人才會持續地向北京流動,住房和教育就成為剛性需求。北京的土地資源有限,但北京周邊都是待開發的土地資源,所以就形成了房地產業推動的“環首都經濟帶”。我們說房地產不只是一個產業,而是影響到產業鏈上下游70個行業的支柱產業,產業鏈上的每一個環節都是資本在流動,有了資本的流動就有商業機會,就有經濟行為,有GDP。這種帶動是否健康姑且不論,但對周邊地區來說,這是正向的。
但也有負面的影響,那就是北京周邊地區購買力較北京為弱,房價的高企勢必對剛需市場造成巨大壓力,甚至會對金融安全產生危險。房地產牽一發而動全身,“環北京經濟帶”,乃至整個中國,需要走出對房地產的依賴,找到更健康的可持續發展之路。
郭宇寬:北京周邊地區的商業環境乃至社會環境,還是有典型的北方特點,也就是資源導向型、行政導向型。這里還是要與南方來進行對比。南方的社會環境特點,除了高度市場化、瞄準消費需求以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特點是“去中心化”。比如說在廣東,像是在佛山這些地方,相比起廣州而言,也會有獨特甚至更好的經營環境和創業氛圍,甚至人們內心也有對本地的自豪感。這種“去中心化”的環境,其實是值得北京學習的,而民企在其中應該能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遲宇宙:雄安新區如果能夠按照規劃發展起來,對于緩解北京的各種壓力肯定能起到很大作用。人都是跟著機會走的,機會都是跟著資源走的,政府機構、高等院校、科研院所、金融機構、央企總部,如果搬遷到雄安,一部分原本屬于北京的資源就會向雄安集中,最終會推動雄安的發展。這相當于重新洗牌,把北京曾經催生服務型產業的機會再重演一次,無論對于國企還是民企來說,都充滿了想象力和機遇。
雄安最大的挑戰,跟北京一樣,來自于淡水資源。中國華北地區淡水資源匱乏,河北整體上已經沒有地表水,雄安新區的設立,會吸引其它地方的人才涌入雄安,水資源的需求會對雄安乃至整個華北都造成壓力。這是影響京津冀經濟發展的一大挑戰,需要作出預案。
還有一個挑戰是河北的鋼鐵企業,尤其是小型鋼鐵企業造成的污染。當霧霾造成的傷害超過機遇帶來的預期時,留給民企的機遇就不存在了。
創新就是企業的社會責任
北京云集了中國最富裕的一批企業家,同時也是社會組織、慈善機構相當發達的城市。企業家在積累了財富的同時,也在承擔起社會責任。
遲宇宙:中國的企業家承擔社會責任,大部分是搞慈善公益,主要靠捐款,也有一些組織,像致力于環境改善的阿拉善。整體上來說,對社會責任的理解比較狹隘,還處于捐捐款、種種樹的階段。這其實與企業的發展速度和規模有關。騰訊的公益基金,主要致力于兒童教育;阿里巴巴的公益基金,主要集中于鄉村教育。馬云還辦了所湖畔大學,對創業企業家進行培訓。他們都屬于比較有遠見的人,在慈善公益的眼光上也看得遠一些。
什么是企業的社會責任?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米爾頓·弗里德曼在《商業的社會責任》一文中說:“僅存在一種、而且是唯一的一種商業社會責任——只要它遵守職業規則,那么它的社會責任就是利用其資源,并且從事那些旨在增加其利潤的活動,這也就是說,在沒有詭計與欺詐的情況下,從事公開的、自由的競爭。”
中國的企業家,通過守法經營,把企業搞好了,解決更多就業,繳納更多稅金,帶動產業鏈的成長,就是最大的社會責任。
郭宇寬:我十分同意。企業通過自己的創新,實現光明正大的成功,這就是一種社會責任。當然,這首先得要求社會環境和法律政策公平、寬松、透明,讓企業能在公平的環境下競爭、取得成功。在這樣的條件下,企業家在社會上發揮的作用,給社會活力帶來的感召效果,本身就是一種很強的正能量,也是一種很大的社會公益。但是現在有些企業家的成功,有很多來路不明的因素。無論這些企業家為社會捐了多少錢,只要這些錢不是在真正的市場經濟環境下掙來的,那就不能算是承擔社會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