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杉
[摘要]從1989年的第一部影片《旺角卡門》,到2013年的《一代宗師》,王家衛用數十部質量上乘的電影在香港和華語電影界占有一席之地,他更是憑借對凝固物化的時間空間的另類表達,對以碎片式加套層非線性的敘事結構的靈活掌握以及對由光影、色彩和音樂構成的獨特的影像符號的重新排列組合,成為享譽世界并具有獨特電影風格的作家導演。本文在立足后現代語境的視角下,結合王家衛的電影文本,來解讀后現代語境下王家衛電影的敘事策略,從中窺見王家衛式的電影美學。
[關鍵詞]后現代語境;王家衛電影;敘事策略
語境是語言環境的簡稱,包括自然語言環境、局部語言環境和自我營造的人工語言環境三部分。后現代語境是相較于現代語境而提出的,是對現代主義純理性的反叛,區別于現代語境中重視群體利益,追求大的國家觀。后現代語境以后現代主義中的人性化、自由化、人文化、多元化和矛盾性以及復雜性為核心理念,注重探索當代社會中的個人內心情感需求。以后現代語境為敘事背景的電影敘事注重將藝術審美與日常審美、現代與傳統、藝術與科技綜合運用,整個電影畫面斑斕多姿。香港從20世紀60年代多元并存的文化格局,到“九七回歸”造成的文化危機以及后現代電影文化思潮的影響,中方文化和西方文化、商業文化和大眾文化、傳統文化和現代文化在香港這個大環境下進行碰撞、交流、融合,從而形成了具有后現代色彩的香港文化語境。從《旺角卡門》《重慶森林》到《阿飛正傳》《春光乍泄》等,香港一直是王家衛電影中提及最多的城市,香港多元化的文化語境一直在有意或者無意中影響著王家衛的電影創作。不管是《阿飛正傳》中的旭仔、舞女,《重慶森林》中的毒販、警察、收銀員,還是《春光乍泄》中的同性戀,《墮落天使》中的殺手,邊緣人物或者平民百姓的情感狀態和內心心理成為王家衛電影中的關注焦點。王家衛用電影鏡頭記錄著以香港人物為代表的人們的情感世界,將私人的、含蓄的、隱秘的內心世界擴大在電影銀幕之上,表達著在科技和經濟快速發展提高了人們的生活水平和質量的同時也加重了人們情感的無根性、孤獨性和寂寞性這一后現代情感狀態的電影主題。人物獨白、畫外音美學組成了王家衛電影中兼具幽美、哲理和現代性的人物語言。
一、王家衛電影的后現代時空策略
如果說鏡頭、故事情節、科技、情感、人物刻畫、音樂是一部電影的六個重要部分,那么由時間和空間構成的時空就是一根有形或者無形的線將這些部分連接起來。現代語境視角下的電影更加重視電影中時空之線的真實性和現實性,而后現代語境背景下的電影更加注重時空之線的虛擬性和無形性,這一點在王家衛的電影中表現得尤為明顯,主要表現在凝固的時間和物化的空間這兩方面。
(一)凝固的時間
時間由物理時間和情感時間兩部分構成。物理時間指的是現實生活中真的一去不復返的時間,具有客觀性。情感時間受人物自己所控制、所掌握,有著很強的主觀性。王家衛在處理物理時間時以精準性和準確性為目標,以客觀性和真實性為目的,將時間的特性進行了最大限度的發揮。例如,電影《重慶森林》中的“我們最接近的時候,我跟她之間的距離只有0.01公分,57個小時之后,我愛上了這個女人。六個鐘頭之后,她喜歡了另一個男人”;《阿飛正傳》中的“十六號,四月十六號。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號下午三點之前的一分鐘你和我在一起,因為你我會記住這一分鐘。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一分鐘的朋友,這是事實,你改變不了,因為已經過去了。我明天會再來”;《墮落天使》中的“我和她合作過一百五十五個星期,今天還是第一次坐在一起。因為人的感情是很難控制的。所以我們一直保持距離,因為最好的拍檔是不應該有感情的”,等等。而對于情感時間王家衛選擇將這些時間進行固定,通過運用慢鏡頭將本來轉瞬即逝的時間變得永恒和凝固,通過凝固的時間來更加細致細膩地表現人物的心理感受和事物的現狀。在物理時間的范疇內,打斗應該如同甄子丹版的《葉問》中的快、準、狠,而王家衛在電影《一代宗師》中卻將這些快速的時間變得緩慢,采用鏡頭特寫的方式,再配以緊張的擊鼓音樂,使得雙方打斗的每一個細節變得清晰可見,而這就如同將草書和行書運用一筆一畫的楷書展現出來一般,劈、橫、挑、擊、崩等招式都展現在觀眾眼前,精彩紛呈。王家衛不僅僅將打斗動作速度變得緩慢下來,更是對打斗過程中的每一個雨滴都進行了特寫,讓整個電影畫面變得細微精致、美不勝收。
(二)物化的空間
以往的電影作品大多數是將電影故事的背景設置在一個真實的空間當中,然后讓電影里的人物在真實的空間里進行生活演繹,力圖讓觀眾產生感同身受的觀影體驗。相較于大多數電影追求的真實感,王家衛通過將空間物化,以開辟出一個嶄新的故事背景環境的方式,最大限度以拉遠了觀眾和電影空間之間的距離,讓觀眾好似霧中看花一般,從而為整部電影蒙上了一層紗,充滿朦朧美。電影《東邪西毒》其實只是借用了金庸小說《射雕英雄傳》中的歐陽鋒、黃藥師、慕容燕、洪七這些名字而已,電影本身的故事情節跟《射雕英雄傳》這部小說并沒有什么大的關聯,它以武俠為殼,描述的卻是現代人的情感、迷茫、異化和疏離。王家衛為這些人物虛構出白駝山、姑蘇城外的小酒店、沙漠、桃花島等場所,這些空間除了是承載電影故事情節發展的場所,王家衛更是為這些場所賦予了很多的象征意義,空間得到最大限度的物化。王家衛電影的出現和盛行打破了電影人傳統意義上對空間概念的理解,大大延伸了空間的外延和表現形式。王家衛將電影蒙太奇中的剪貼和拼接運用在空間的選擇上,打破地域和時間的限制,各種空間在王家衛的電影中得到創意的排列組合,從而創造出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間。在電影《重慶森林》中,王家衛通過對香港地標式的空間如尖沙咀的“重慶大廈”“中環的酒吧”“機場”等場所的拼貼,實現香港地圖的重新規劃,大大增加了電影中的不確定性和隨機性,從而讓整部電影透露出模糊性和隨意性。
二、王家衛電影的后現代敘事結構
王家衛電影最為顯著的一個特征就是打破了傳統意義上的敘述結構和故事的邏輯性,實現了電影“蒙太奇”從電影“大雜燴”的轉變,各種因素、各種人物等在電影中進行碰撞,從而創作出文藝氣息濃厚的電影作品。隨著人們對后現代語境的理解,看似晦澀難懂的王家衛電影會被越來越多的人看懂,讀懂。
(一)碎片式的敘事結構
傳統電影在故事情節的設計上往往采取的是在固定的時空中,上演著有開始、過程、高潮和結局的、有著完整故事情節的故事,符合人們傳統的認知規律。但是在后現代語境的視野下,傳統的敘事結構早已不能滿足當前的電影創作需求和觀眾的觀看要求,王家衛在立足這一現實情況的基礎上,結合自身的電影創作理念,在電影的敘述結構上采取碎片式的敘事結構,將故事情節進行打散而后進行重新的剪輯,整部影片看似呈現出一種混亂的狀態,但是在某種關系上有著共同之處,類似于散文中提倡的“形散而神不散”這一理念,因而故事之間的因果關系在王家衛的電影中得到最大限度的弱化。電影《重慶森林》講述了編號為223的警察失戀后患上失戀綜合征與金發女殺手的愛情故事以及快餐店的女招待阿菲和編號為633的警察的情感糾葛,這兩個部分是獨立的,但是又共同服務于電影主題中對都市愛情這一主題的表達。而王家衛在講述警察223和女殺手的故事時僅僅通過幾個鏡頭來表達,每一個鏡頭所傳達的信息就變得非常豐富。在電影《東邪西毒》中王家衛通過由東邪、西毒兩個人雙面一體的敘述將八名過客的故事展現在觀眾眼前。理性、故事流暢一直都不是王家衛所追求的目標,他希望通過大量的故事表象以碎片的形式展現在觀眾眼前的方式,來沖擊觀眾的邏輯思維和情感體驗,從而讓觀眾在迷惘之后恍然大悟。因此,很多觀眾在觀看完王家衛電影之后往往記不起、說不出整部影片講了什么故事,但是某一句話或者某一個場景,甚至是一個眼神會深刻地烙印在觀看者的心中,就如同一個少時舊夢,飄浮、朦朧、曖昧、欲語還休。
(二)套層非線性敘事結構
非線性的敘述結構區別于線性結構中嚴格按照現實的時間向度來組織安排,追求故事的完整性、時空的統一性、情節的因果性和敘事的連貫性,崇尚的是非現實性、偶然性、開放性和混亂性,主張從人物的心理出發而,隨著人物的回憶隨意跳躍時空,以此來組織故事情節。非線性敘述結構包括戲中戲、雙時空、平行時空、主題一并置、對話式復調和對位式復調等幾種類型。套層結構簡而言之就是戲中戲,因而套層非線性敘事結構就是戲中戲的非線性敘述結構。套層非線性敘述結構在電影《2046》中得到淋漓盡致的展現,一方面,《2046》是周慕云為了與過去做更好的告別,將生活的點點滴滴化為文字,寫下的小說,因而故事情節中的每個人物都變成了小說中的故事素材;另一方面,《2046》并不是一個獨立個體的電影,是電影《阿飛正傳》《花樣年華》的延續和結局,只有將三部影片的故事進行有效的串聯,才會明白電影《2046》到底講述了一個什么樣的故事。將這三部電影聯系在一起的首先就是眾多的人物,如周慕云、蘇麗珍、LULU、王靖雯等,但是同一個人物在不同的電影中并不是一成不變的,電影成為刻畫這些人物形象,見證這些人物成長的載體。在《阿飛正傳》里周慕云曇花一現,讓觀眾看到他整裝待發上賭場搏命;《花樣年華》里的他已是另一個模樣,變成一個沉實穩重體貼溫柔的有婦之夫;《2046》中恢復單身的他變得豪爽樂觀,成為一個今朝有酒今朝醉、口袋不留隔夜錢的男人。除此之外,《2046》里的女主角不管是蘇麗珍、白玲還是Lulu、王靖雯,都有自己的感情故事,但是或多或少又都與周慕云有著關系,讓整部影片的故事情節變得復雜和豐富。
三、王家衛電影的獨特影像符號
(一)色彩
王家衛擅長運用強烈的明暗沖突來發揮光影的心理與戲劇性效果,最具有代表性的大多是表現性光影,強調暗色系、綠色視覺風格和冷暖色調的交錯運用,摒棄天然真實的色彩,注重色彩粗糙的顆粒感,傳遞出頹廢、另類的特點,產生唯美的視覺效果,因而別具一格的色彩運用已經成為王家衛電影的獨特符號。電影《花樣年華》的拍攝很少使用明亮的色彩進行鋪陳,而是用暗灰色為主色調進行拍攝,不會讓人感受到突出的視覺差別。影片中呈現出來男女主人公的近景和特寫畫面,也大多為暗色調,這些都為影片中的主角發泄內心的郁悶做了很好的鋪墊和情感渲染,充分展現了男女主人公內心深處隱藏的欲望和與道德約束進行抗爭的復雜心理。王家衛獨特的色彩審美在一定程度上就與當前后現代語境下人們追求與眾不同的、標新立異的心理相符合。
(二)音樂
正如同王家衛所說的一樣,音樂在他的電影中代表的早已不是一個個音符,已經和電影中的所有一切融為一體,因而王家衛每部電影中的音樂都有不同的特征,承擔起另一個敘事空間的責任,表達感情,渲染氛圍。劉德華在《旺角卡門》中的《癡心錯付》,《阿飛正傳》中伴著張國榮“沒腳鳥”出場的Always in My Heart,《重慶森林》中王菲演繹的《夢中人》,《墮落天使》中屬于李嘉欣與黎明的主題曲《忘記他》,《春光乍泄》中每回與瀑布配置一起的Cucurrucucu Palaraa,《東邪西毒》中經常出現的主旋律《天地孤影任我行》及《花樣年華》中每回配合梁朝偉和張曼玉做慢動作運用的華爾茲式音樂Yumeji Theme等,無論是人聲歌曲或純音樂,落人王家衛的電影,都成了敘事性甚強的作品,替電影加入了多重寓意,為電影起到修飾的作用,成為心靈的顫音。
四、結語
王家衛的視覺影像呈現著極端風格化,影片的表達方式有著明顯的后現代意味,再加上他對現代都市中的人群的精神氣質和生活有著敏銳的觀察力和表現力,讓他的電影形成一種獨特的電影美學,稱之為“王家衛式”電影美學,為中國電影的發展做出了杰出的貢獻。特別是在香港電影日漸式微和中國電影市場越來越商業化的大背景下,探討、關注和研究王家衛的電影就顯得尤為重要。
[課題項目]本文系國家語委“十二五”科研規劃2014年度科研項目“西藏雙語教學現狀及對策研究”(課題編號:YB125-114)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李衫(1979- ),男,陜西渭南人,碩士,西藏民族大學文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普通話測試理論研究與教學、電影語言評論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