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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鐘

2017-06-03 15:11:34譚巖
清明 2017年2期

譚巖

到了七點,床頭的手機鬧鈴響了,在清晨的寧靜中,響得尖銳、執著又賣力,和往常一樣,不響到最后一刻是不會罷休的。這份兒盡職盡責的敬業勁兒,就像麗人坊里站店的那些姐妹,不管天晴下雨,一年四季只要一到上班的時間,準會一個不少地出現在店門口,又開始一天的忙碌。

若是以往,這鬧鐘的鈴聲就是號令,睡得迷糊的趙小艷就像被誰按了一下發條似的,從睡夢中一彈而起,接著是火燒火燎的梳洗打扮、洗洗涮涮,呯的一聲關碰鐵門的響聲還在走廊里回蕩,人早已風風火火地跑下了樓梯——那上班的時間是一分鐘也耽誤不得。可是今天,她不想再這么老實了,聽見那顫動的手機蝴蝶一樣在床頭柜上撲騰,她閉著眼睛,從被窩中伸出了手,盲人一樣在空中晃了晃,摸著了手機,摁停了響鈴,繼續她的懶覺——就是要讓到了開門的時間,顧客們來一看,商店的門還關著。咱們是人,不是機器!

她在鬧鈴之前就醒了,只是還像熟睡的樣兒閉著眼。長期的中規中矩的機器人似的生活,已經形成了按時作息的習慣,何況,這一回與老板的斗爭——是的,是斗爭,也讓她心神不寧,畢竟是頭一回與老板叫板兒,頭一回與老板翻臉,雖然她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但是很奇怪,一想到最終是自己要灰溜溜地走人,就很失落,很難受。頭一天晚上,她還慷慨激昂,她站在那些受了驚嚇的,舉止無措的姐妹們中間,信心十足地揮舞著手,鼓動著姐妹們團結起來大罷工——啊,罷工!這真是一個讓人熱血沸騰的詞兒,她一想到這個詞兒,就聯想到上學時課本兒中的那些名詞,什么五卅大罷工,什么安源路礦大罷工,全是火熱的讓人熱血沸騰的場景,她甚至像那些指揮工人運動的偉人們樣,氣貫長虹地揮舞著手臂:打工的也不是好欺負的!現在想來她自己也覺得好笑。可當時她富有煽動性的話,讓幾個受到了打擊的情緒低落的姐妹一下轉憂為喜,好,就這么辦!讓他明天關門!

趙小艷是帶著一種凱旋的激情回家的,心中充滿了神圣的快感,上樓也不像平時那樣疲憊不堪,一雙高跟鞋噔噔噔的又快又有力。老公鄭有才見她眼睛發亮,臉上潮紅,問遇到了什么高興的事兒,她一高興、一激動就是這副模樣兒。

高興?!掃興還差不多!

接著,她就把將要與老板叫板兒,要將老板軍的事兒說了。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如果真不要你們了,你怎么辦?鄭有才聽了一臉的擔心。

就他那里能上個班嗎?下力干活兒,哪兒找不到個事做!趙小艷進了屋,一腳拋掉高跟鞋,做出決絕的下定決心的樣子。

話雖這么說,趙小艷心里還是打起了鼓。目前找工作不難,可是找一份兒合適的工作還真不容易,既要不耽誤上班,又要能夠得著家人,能照顧上學的兒子。早餐在外頭吃,中餐兒子也可以在學校吃,可是晚飯,總不能再在學校里吃,貴不說,還沒什么油水。前些日子,兒子在學校吃了一段時間,吃得頭發又枯又黃,那是沒有營養的結果。在麗人坊上班雖然忙,也很累,但是一天只上半天班,可以有時間做飯,一下做兩頓的,上夜班自己不回來,丈夫鄭有才用微波爐一熱,兩父子也能湊和著吃。想到真要丟掉工作,已下決心要大干一場的趙小艷又有些動搖,夜里都醒來了好幾次。聽見鬧鐘發出響聲,她像在抗爭似的,竭力閉著眼。無奈,雖然她仍像若無其事,身子在被窩里躺著,心早已飛了,她感覺到自己的眼球在眼皮下面快速地滑動;她擔心那幾個姐妹,那幾個立場不堅定的家伙,會不遵守約定,擅自去上班開門,讓好不容易達成一致的統一戰線從中瓦解。保不定她們一回去,她們的老公也會像鄭有才一樣——現在的男人,個個都不像個男人,都只會拖老婆的后腿。想到這里,她再也不能安心地躺在被褥里閉眼養神,當鬧鐘剛要第二遍撲騰的時候,她伸出胳膊,抓起了床頭柜上的手機。

錢學芬嗎,你這時在干什么?——什么?你們幾個都在一起,在等我的電話?還有什么好講的,罷工!不答應我們的條件就不去上班……好!先到學府巷過早——要我請客?沒問題!

趙小艷打完了電話,開始穿衣起床。她慶幸自己電話打得及時,不然那幾個家伙磨磨蹭蹭地又去開門了。這些個軟骨頭!她心中罵道。

今天,她要帶著幾個姐妹去給老板攤牌,攤牌的關鍵,是要大伙兒齊心。得知幾個同伴已經在路上了,趙小艷也忙著梳洗出門。

憑心而論,趙小艷覺得自己并不是一個刁鉆的員工,也不是有意要耍心機,讓老板難堪。她的敬業,她的勤快,她對公司的忠誠,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因為她的到來,店里的營業額直線上升,她所在的班組,月月名列前茅,小組的每個姐妹,到了月底都能拿到一百元的優勝獎。當然,這不在于錢多錢少,在于一種揚眉吐氣,一種出人頭地的優勝感。聽姐妹們說,在她來之前,她所在的小組很少在銷售額上比贏別人的。

她以前干過很多行當,開過餐館,賣過保險,當過繅絲工人,和許多這個年齡階段的女人一樣,到頭來也還是沒有一個穩定的工作。在家里閑了兩年,為丈夫和兒子當了兩年專職的家庭保姆,也在所謂的茶館實際是小賭小博的場所打發過無聊的時光,可是人閑著沒個班上也會憋出病來,況且指望丈夫一人拿工資養活一家老小也不現實。鄭有才在一個行政單位上班,又不是什么領導,每個月就只有干巴巴的兩千來塊錢,日子也過得干巴巴的,想買一件好點兒的衣服都不敢。找個事做,找個班上,不論掙多少,總能補貼補貼家用。

通過別人的介紹,她來到了這家名叫麗人坊的服裝專賣店。她一來就喜歡上了它,因為當個賣衣服的營業員,干凈,輕松,還天天有新衣服穿,老板要求每個人一上班都要換上店里的衣服當模特,當宣傳員;重要的是,每天都有半天的休息,家務事兒也可以照料到。

沒有想到,這個看上去輕松的活兒其實并不輕松。她剛來試用的那三天,就給了她一個下馬威。老板規定,上班不準坐,就是沒有顧客,也必須在那里站著,隨時做好迎接顧客的準備;再說,招來的不僅是賣衣服的營業員,還是服裝模特兒,哪有穿著服裝的模特兒是坐在那里的?就站。站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都還好說,可一站一個班,我的媽呀,那就真的叫難熬。很多來應聘的,試用不到一天,連招呼也沒有打就走了,可是趙小艷,硬是足足地站了三天!老板說,碰到過年過節的,別人放假,商店里就是生意最忙的時候,所有的人都要加班,都要站,沒有三天的站功是不能勝任的,要想來上班,首先必須過這一關。

站完三天下來,趙小艷的腳就腫了,一挨地,腳板都像踩著針,踩著火,可是她咬著牙硬挺過去了。她就是這樣一個人,認準的事兒,怎么著都要搞好,決不半途而廢,讓人恥笑。這種倔強的個性,這種爭強好勝,讓她成了這群三十來歲四十歲的姐妹們中唯一敢站出來,與老板發表不同意見的人。別的人都是橡膠泥,是面團,老板想怎么捏怎么捏,想捏個馬兒就是馬兒,想捏個烏龜就是只烏龜,捏得大伙兒屁都不敢放一個,頂多在背后咕噥兩句,一見老板的面就又低眉順眼。可她不成,她生就是塊石頭,就是玉,就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主兒,小時候爹不對她也敢頂撞,為此沒少挨過棍子;到了學校,老師冤枉了她,她不依不饒要老師道歉,為此初中沒上完就退了學;結了婚,丈夫說的三句不對她就拍案而起,年輕時那幾年還敢拿著菜刀上。不問青紅皂白,就捏就碰,欺到頭上,沒門兒!站店的也是人呢。很多時候,都是她出頭露面跟老板頂撞。老板雖然很難堪,很氣憤,很沒有面子,但也拿她沒有辦法,因為她說的都在理兒,不是無理取鬧。更關鍵的是,她的那些做法、那些提議,事實證明都是正確的,怎么進貨,怎么擺架,怎么采取促銷的優惠措施,都能為店里創造可觀的效益。

趙小艷也明白,一個趕大車的,絕不會因為一匹馬會尥蹶子,就廢了它,要做的只不過是系好韁繩,讓它專心拉車就是。老板就是一個駕車的人,他揮舞著手中的鞭子,指揮著這一群半大不小的娘兒們,專心為他的商店,為他雪球樣滾滾向前的資本賣命。因此,她也無所顧忌,有了話就要說,要爭。

除了一站站上十個小時:一個班從下午一點站到晚上十點,再連著第二天早上八點站到下午一點,再就是沒有休息時間,一個月,兩個班輪班,只有一整天休息時間,可是你在休息,人家在為你頂班,下個月人家休息,你就要為人家頂班,一上兩個整天。算來算去,你休息的都是自己的時間,都是預支的自己將要休息的時間。最讓大家心中不平,說起來都義憤填膺的,是你家里不能有事,人也不能得病,要請假可以,最多半天,而且,請一次假,當月的全勤獎就沒有了,一個月只能請一次,一次就要扣一百。一個月的工資,總共只有一千來塊錢,有時只拿到八九百,這一百一扣,誰不心痛?因此,有事也要拖著,有病也得忍著。在老板的眼里,這些人都是機器,不是肉長的,也不是拖家帶口的人。他只要看著每天人到得整齊,貨賣得好,臉上就有笑意,否則就黑得像鍋底,像誰都欠了他三升陳大麥,走路都要小心,生怕招來一通臭罵。

這麗人坊站店的都不是人,是塑料模特兒,是機器,可模特兒也要清潔,機器也要有維修的時候啊!

什么?講人性?講和諧?要講你回去講吧,哪兒好講你去講——現在是三條腿的蛤蟆難找,兩條腿的人哪里沒有?!

你要提個什么意見,那老板鼻子里哼兩聲,揚著臉不屑一顧。其實他也不是真正的老板,聽說是老板的一個侄子,是麗人坊這個家族企業眾多連鎖店的一個管家之一。可是這個管家,這個工頭兒,比老板還老板,還要狗氣。他,還有他的老婆,共同來看管這個分店,別人不準坐,他們兩口兒卻成天坐在那個收銀臺后面,除了收錢,那四只眼就虎視眈眈,監視著這幾個站店賣衣服的營業員:是不是對顧客不熱情,是不是又想偷著坐一下,是不是沒客人的時候不去收拾貨架,又在那里聊天說笑,是不是……倒像兩個探頭。這探頭對準的不是顧客,顧客自有這些賣衣服的負責,丟失一件衣服,哪個班丟失的,哪個班的人賠,都按店里價格最高的賠!賠得大伙兒心頭發痛。因此交接班的時候,也是最緊張的時候,都忙著清點,拿著一支筆,掌心里捏一張紙片兒,撥弄著那一件件衣服上的價牌兒,一一對著型號。哪個班數量對不上,少了一件,哪個班倒霉,而坐在那里搖晃著二郎腿監視她們的兩口子,卻是一臉的幸災樂禍。到了夏天,大家伙兒站在那里汗直淌,走進試衣間試衣的顧客出來也是一身汗,熱得直罵娘,他們兩口兒坐在那里煞有其事,卻似沒聽見。實在熱得他們自己也扛不住了,才站起來,從鎖著的柜子里拿出空調遙控器。可店里的兩臺空調也只開一個,而且是開能對著他們自己吹的。還熱的話,就在自己身邊再放一個小電扇,空調、電扇雙管齊下,都只往他們的身上吹。有時,真的老板藍巴兒彎來視察了,走進店一抹那額頭突然冒出的汗,問怎么不開空調?這時兩個空調才一起打開。可空調也就是開那么一兩天,藍巴兒彎一走,那空調就又關了。趙小艷站在店里,成天熱得頭昏腦漲。到了冬天也是一樣,大家站在那里總要不停地跺腳。這一夏一冬,真是煎熬。

為什么不開空調?還不是因為核算了電費水費,核算了開店的成本!節約歸己啊,有知內情的一個姐妹說。

一到這里來上班,趙小艷就覺得自己是被拴住了。工資不高,人也累,可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就只好在這里先干著。好在所在的班組月月都是先進,月月都拿優勝獎,也還算過得開心。要么就不干,要干就干好。每天都在操心著這一個班賣了多少多少,都在跟另一個班比拼,精神好像也有了寄托,雖然忙是忙點兒,過得也還算充實,乍一看,人也很有精神頭兒。

最不方便的,是沒有休息時間,一年到頭,哪兒也不能去,什么走親訪友,更是不可能,到了年三十,還要來上半天班,開半天門。婆家在鄉下,離縣城有幾十里,婆家幾個老人都健在,鄭有才又是個孝子,每年都要回老家去過年。去年的年三十,下了一場大雪,趙小艷上完班,騎著踏板車,一路千辛萬苦,在沿途人家團年的鞭炮聲中,好不容易才回到鄉下的老家。進屋的時候,她的頭發上都結了冰,一屋的人都坐在桌邊等她,等得菜都涼了,鄭有才坐在那里,臉拉得老長。本該她這個媳婦服侍老人的,卻成了老人在等她。鄭有才很不高興,可不高興也沒辦法,最多住一夜,初一又要趕到麗人坊去開門:老板說了,過年過節的時候,就是商店生意最忙的時候。

過年有補助?別提了,有的企業、單位,都是成倍的工資,一個年一個節加班下來,少說也是大幾百上千的,這麗人坊倒好,加一天班補十塊錢,打發乞丐呢。別說了,說出去丟人。為什么還要去呢?這商店不是要開門嘛,要開門總得有人守啊。這過年加班也是輪著的,可是還有的姐妹,比她住得還遠,她騎著踏板車,幾十里路趕回去,雖然遲點兒,還能趕上一家人的團圓,可她們,下了公路,還要走山路,到家天就黑了,第二天又要按時來店里開門,就真是個難事兒。

小艷姐,你看……?來商量請她代班的人一臉難色。

好吧好吧,算我倒霉!我三十初一值班,你們先回去,初二來吧。趙小艷爽快地笑著說。本可以輪下來在家過個清閑年的她,又頂上了班。

一年四季,她比誰都忙。可是忙得開心也好,然而,最近麗人坊里發生的一系列的事兒,讓她開心不起來了。

趙小艷所在的班有四個人,除了錢學芬外,還有小王、小李。錢學芬是個老職工,聽說麗人坊開分店時,她就在這里了,她是這個班的班長,年齡也最長,她的處事跟她的年齡一樣,穩重,不溫不火,除了順從老板,自己沒有任何主見,遇到事兒,臉上都掛著淡淡的微笑:那你們說怎么辦?這當班長的報酬,是一個月有百來塊錢的操心費。老板見趙小艷嘴有一張,手有一雙,能說會干,幾次私下里要把這個班組長換給她干,可趙小艷怎么也不同意。錢姐是個愛面子的人,她當班長,那人家錢姐的臉往哪兒擱?

還有一個小王,叫王小枚,來得也比趙小艷早。人長得漂亮,不怎么愛說話,一不說話就像比任何人都有城府。聽說還是正兒八經的中專生,學財會的,在這幾個人當中,算學歷最高的了。也是運氣不好,畢業后分到了一家企業,后來企業改制,被下崗了。有的說,是她和企業的那家廠長好上了,被廠長老婆發現趕走的。她腦子靈活,遇到什么賬目的事兒,她一口一個準。這個月完成任務多少,提成多少,月底每個人工資多少,她能說得和第二天領到手的錢一分不差,神了!問她是不是偷看了老板的工資賬薄,她總是笑而不答。可惜了,這么好的人才。她們姐妹們家里事兒什么都講,包括兩口子床上的糗事兒,有時也會拿到店里來當笑話講,只有這個王小枚,什么事兒都捂得緊緊的,不肯吐露半句兒。她總是含著笑聽別人的故事,如果說她,王小枚,講講你的老公,你們遇到這些事兒是怎么處理的?她立刻就會收了笑臉走掉,裝著去整理衣架,或者別的事兒,一邊走一邊說,這有什么好說的?好像大家都很無聊,只有她最清高。不過大家都知道,她的娘家也和大家一樣在山里,也很窮,她的婚姻更是比誰都不幸,先前離過一回婚,現在兩口子也不和睦。不知這是不是人們常說的紅顏薄命。

年齡最小的要算小李,在趙小艷的后面來麗人坊的,李正鳳。真是個瘋子,什么話都敢說;年齡最小,卻一口一個老娘;打扮得也最時髦:黃頭發,皮短褲,魚眼襪,長統靴,又一臉濃妝的妖艷樣兒,難怪就有人把她當成了發廊里的小姐。她說,有一回騎著自行車回家,穿過一條小巷子時,一個騷老頭子揮手攔她,說要玩會兒。這李瘋子不知從哪兒得知的經驗,說現在逛發廊的,最騷的、最不要臉的,都是些老頭子,城里那些拿著退休工資的老頭兒。大家就說,李正鳳,你是不是在發廊里搞過?李正鳳也不惱,她夸張地噓一聲,在涂得紅紅的嘴唇上豎起一根指頭,保密!不要讓我老公知道了。完全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聽我講!她伸手打了一下打斷她的人:我一聽,就在自行車上揮了一下手,真想掌那不要臉的老家伙一耳光。可你們猜結果怎么樣?結果怎么樣?大家都鴨子一樣伸直了頸項,望著她。說到興頭兒上的李正鳳接著說,那騷老頭子竟還攆著我的自行車,一邊跑,一邊伸出了三個指頭:三十!干不干?王八蛋的,以為老娘我在跟他談價錢,把我伸出的巴掌當成了五十!一句話說完,大家笑彎了腰。

自從這個李正鳳來了,麗人坊里多了許多笑聲,可有時也讓大家緊張,不光是笑聲招來了老板不滿的目光和訓斥,還有交接班的時候,衣服不是數多了就數少了,多了還好說,一少大家的心就懸起了:又是幾天的班白上了!就又重新點數。每個人都分工負責幾排衣架,大家都忙著各清各的,只有這李正鳳,坐在柜臺上怡然自樂地搖晃著兩條套著黑色魚眼襪的腿。一見接班的進門,她就給自己下班啦。

李正鳳,你怎么不去清?

我數過了,不會錯的!

她坐在那里不動,繼續晃著兩條腿。可結果,清過的人都發現自己沒有錯,趙小艷不放心,就又去點李正鳳看管的衣架。她手在衣架上撥拉著衣服,嘴中念咒似的數著數。她從長長的衣架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一路數過來,兩趟下來,突然臉就拉下了:李正風,你說你是清的多少?

一看情勢不對,李正鳳停止了晃腿,從柜臺上溜下來,忙問,怎么,我搞錯了?

你自己清!

趙小艷使勁地把手中的一個空衣架往架上一掛,發出清脆的金屬響聲。問題就是出在李正鳳的那幾排衣架上,她總是不是少了就是多了。中飯時間早過了,大伙兒餓得肚子冒煙兒呢,一趟清下來,又要耽擱半個小時,孩子還在家里等著吃飯呢。可是這個家伙,卻笑嘻嘻的,喲,原來是我搞錯噠!

如此幾回,也影響店里生意,老板娘成天坐在收銀臺里吹空調吹電扇的,也不高興了:看著打扮得漂漂亮亮,連個數都數不了,真是個體面苕!

姐妹們說她兩句,李正鳳都會笑哈哈地接受,可是這老板娘說她,她就受不了,一下跳了起來,似要拼命撒潑的架勢:老娘是沒有文化,老娘是數不到數,怎么著?

趙小艷和幾個姐妹拉住了她。沒想到,這個平時嘻嘻哈哈的家伙,一下孩子似的跌坐在地,大哭起來:我是沒有讀過書——我家里窮——可是哪個愿意窮啊——

這時大家才知道一個秘密,這個打扮得最時髦的小姐妹,原來是個文盲,連自己的名字也寫不全。在可憐和感嘆的同時,趙小艷自奮勇告地帶管上了李正鳳的那幾排衣架。

然而,引起人煩心的事情并不是出在這個李正鳳身上,而是那個不聲不響的王小枚。

有一段時間,只見王小枚老在打電話。她雖然不愿意跟大家講自己的事情,但是她的電話聽多了,也聽出了個大概:這幾天是她娘家的媽病了,需要人看護。她的弟弟、弟媳,都在廣州打工,沒有時間回來看管老娘,娘家的事兒,多半是她在管。有一次,她在電話里跟她的弟媳吵了起來,說她是出嫁的姑娘,不能什么事兒都指望她。原來是那弟媳不準男人回來照顧老娘。正好在那里掙著錢呢,這回來一趟就是幾千塊丟到水里了。吵是吵,老娘躺在床上不能沒人照顧,于是她趁換班休息的時間回了一趟娘家——聽說是她的一個熟人,一個單位的副局長派的小車,連夜把老娘接到了縣醫院。到了醫院一檢查,醫生說是闌尾炎,已經穿孔了,說再遲兩個小時,就沒命了。

她的老爹是個很少出山的農民,在那綿延的大山里,怎么轉也不會迷路,可是來到縣醫院,面對這一條條長長的山洞似的走廊,這一層層一間間一模一樣的火柴盒似的病房,下了樓就不知道上樓,轉了彎就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走,醫院對他就如迷宮一樣,更不知道哪里收費,哪里拿藥,哪里拍什么片照什么光。王小枚要守在醫院,就要請假。請半天假可以,不要那幾十塊百把塊錢就是,可要一請兩天、三天,就怎么也請不到了。那怎么行?你開頭了,別人要請假怎么辦?都想請假就請假,這麗人坊還開不開門?

任她好說歹說,賠著蒼白的笑臉——她在醫院里已經熬了兩個通宵,顯得疲憊不堪,姐妹們都看不過眼了,可是這個坐在收銀臺后的老板,那個管家,鐵石心腸,就是黑著臉不答應。

你要請假可以,除非你不再來上班了。

好歹,人家也是一位老職工了,為公司為這個店,不說有功勞,也有苦勞嘛,趙小艷實在看不下去了,想幫忙說說情,可是這位管家,沒有人性的家伙,手一揮,趕雞子似的,去去去!沒有你們的事兒,去照顧顧客!

站在收銀臺旁邊,一直賠著笑臉乞請的王小枚,臉就漸漸地冷了,眉頭皺了起來。

好,我辭職!請你們把我這個月的工資算給我。

聽說她真的要辭職,那坐在收銀臺后的管事的兩口子略顯吃驚,相互看了一眼。可接著,男人便顯出不屑一顧又煩躁的樣子,對他老婆說,算算算,把她這個月上了幾天班的工資算給她,還有她的押金——你押金條子帶來沒有?

我可以打收條!王小枚馬上接口說。

王小枚走出店門時,大家心里都很難受,她卻平靜地沒事兒似的望著姐妹們點了點頭。大家發現,不知是不是因為熬夜的緣故,她的那張好看的臉變得有些嚇人,一臉的鐵青,讓人難過的笑容中,也好像藏著什么深意。

過了沒有幾天,突然有一天門口停了一輛車,走下來幾個穿制服的人。他們徑直走了進來,進門就問誰是老板?

坐在收銀臺后面的兩口子一看架式不對,忙站起來,請問有什么事?

我們是縣勞動局監查大隊的。請你們把員工的勞動用工合同給我們看看。

可是哪有什么合同!這里用人向來是說要就要,說開就開的。這管事兒的兩口子又是遞煙又是端茶,艱難地、口干舌燥地解釋著,但那幫人根本不聽,茶不喝,煙不接,專心地翻著看著,查看那些賬目,還有一個拿著照相機到處拍照。這幾個穿制服的一進來,錢姐和小李都顯出驚惶的樣子,小李還偷偷地對她吐了吐舌頭,只有趙小艷神色自若,該干什么干什么。穿件制服怎么了,還不是個人嘛。有一個年歲大的,見到在一旁有條不紊地整理衣架的趙小艷,走過來問,你們都與店里簽訂勞動用工合同了嗎?

趙小艷并不知道什么是勞動用工合同,這新詞兒她還頭一回聽說,可她本能地感覺到,這東西一定對麗人坊,對公司很重要,于是她打著圓場說,是說要簽的,是這幾天忙——

那人神色古怪地望了望她,趙小艷突然感到不好意思,閉了口,干咳了一聲,低下頭去,繼續整理著那排衣架。

臨走時,那一行人開了一張條子,遞給站在那里手足無措的老板,讓明天到縣勞動局去交罰款。兩口子一見那罰款單上的數額,兩對眼珠就都鼓圓了,等候那穿制服的上了車,車門一碰,喇叭一按,走遠了,這管事兒的兩口子才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打電話,找藍巴兒彎,真正的老板,向他們的叔叔匯報。聽不清他們在電話中說了些什么,因為他們是外地人,講的是方言。如今這個世道,錢都是被外地人賺的。

第二天,藍巴兒彎就坐飛機來了。不知道這藍巴兒彎用了什么手段,很快將這事兒抹平了。罰款到底出了多少,誰也不清楚,倒是那王小枚,拿到了幾千塊錢的賠款,養老金、醫保金、下崗待業金,都是一些沒有聽說過的新名詞。這時大家才知道那不聲不響的王小枚的狠氣,就想起她走出這個店門時,那一臉的鐵青,那笑中的含義。大家私下里也很高興,有一種吐了口惡氣的感覺,王小枚拿到手的賠款,姐妹們到時自然也會有,就讓大家有一種看到了什么光明前途的興奮。

的確,直到這個時候,趙小艷才知道,這法那法的,竟還有一個勞動合同法,她們這些無人管的地位低下的人,還能受到國家的保護;頭一次聽說,還有什么“三險”,這企業是必須要為打工的人交的。當天回到家里,她就把老公下作了一番:你怎么不早說,我們還有養老金、醫保金、公積金?虧你還是個公務員!狗屁不知道。老公紅著臉辯解說,我又不是勞動局的,我怎么知道!

可是,正當大家私下高興的時候,管事的二老板傳達大老板的話了。一是公司將為大家交“三險”的錢補到她們的工資里,每月一百元,要交大家自己去交,日后不得再提出類似的補償;第二,原來收的押金全部退回,公司打的收條都收回——來上班,都是要交保證金的,沒有想到,就是這張押金條子,那蓋在上面的麗人坊幾個鮮紅大字的印章,關鍵時候起了作用。原來王小枚拿著這張蓋有印章的條子告到了縣勞動局,公司被迫承認了事實上的勞動用工關系,為王小枚補交了幾千元的養老金、失業金、醫保金等。當然,公司損失的遠遠不止這些錢。這回是吸取了教訓,退掉押金,收回蓋有公司大印的收條,目的是銷毀用工的證據,那一筆預備隨時處罰店員的押金,是老板拿在手中的一條看不見的、可以隨時抽打人的鞭子,自然是不能少的,只是以后從職工的工資中扣除;第三,從這個月開始,以后大家領工資不再自己簽名——那好!一聽說不用再寫字,李正鳳高興地一拍手,望著人直樂。她的幾個字怎么也寫不攏,每次在那工資表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的時候,都會寫出一身汗,那散了架的筆畫就跟橫七豎八的亂柴棒一樣,這個豬頭!趙小艷狠狠地想,這分明是公司不想再留下與任何人有勞動用工關系的證據,是在防備大伙兒再去起訴上告。

那管事兒的二老板,這個世界上最稱職的管家,拿著那個他記賬的小本兒說完了,問大家有沒有意見。這分明是個霸王條款!趙小艷本能地覺得,這時大伙兒應該站出來反對,按那勞動局的人的話說,應該和王小枚一樣,拿起法律的武器保護自己的利益。可那一時她只覺得臉上在發燒,腦子里也亂哄哄的,那本早就應該看看和學習的勞動用工合同法,鄭有才遲遲沒有找回家來給她看,她也不知道那里面到底講了些什么,應該怎么來據理力爭。她望著大家,望著這六七個姐妹,指望其中有一個是明白的,能夠站出來衛護和爭取自己的利益,可是個個都低著頭,低眉順眼,任人宰割的樣子。還有那個李正鳳,還在為不用再寫自己的名字暗自慶幸,在那里高興得搓手,興奮得左顧右盼。這些可憐又可恨的人!

錢組長,你的意見呢?

見大家都不做聲,二老板點將了。他長著一張南方人黝黑的臉,也操著一口南方人拖得長長的普通話。站在人群中的錢學芬受到驚嚇似的,慌忙掃了大家一眼,說,大伙兒沒意見,我就沒意見。

這位管家又點了另外兩個人,那回答好像商量好似的,竟然是一個腔調。趙小艷想說什么,可是還沒等她開口,那管事的就總結似的說,好,就這個樣子啦,把“三金”發到大家工資里,都是大家同意了的!可不要反悔呀,我這里有證據,幾月幾號,有些什么人,開職工大會一致同意的!說著,他揮了揮手中的那個本子。這就是會議記錄,是證據,就是將來你們誰要是上法院打官司,也是鐵板釘了釘的,白打!

那時正是夏天,天氣悶熱,店里舍不得開空調,大家一個個熱得汗直淌。王小枚走了,趙小艷所在的班就差了一個人,四個人的活兒就只有三個人頂著。招人的告示也貼出去了,進門來應聘的雖然有兩三個,可是一個也沒有熬過那三天的站關,有的來試用不到一天就走了,這哪是人干的活兒!坐都不能坐——唉喲我的腳!離去的人一邊抱怨,一邊趔趄著已不靈活的雙腿,像打了敗仗的殘兵敗將;有的勉強來撐過了一天,第二天就沒有勇氣再來了。

差了一個人,可生意還得做,活兒還得照樣干,爭先創優拿優勝獎的信心還要有。趙小艷和剩下的這兩個人組成的一個班,仍和以往一樣,鉚足了勁兒跟另一個班搞競爭。你這個班賣了五千,我就要賣五千五,你賣八千,我就非要賣八千五,如果哪一天,另一個班超過了她們,趙小艷們就會加班加點,延長關門時間,怎么著也要把損失奪回來。

開始的時候,她們還指望能招到一個人,多一個人,怎么說都會輕松一些。進門來的顧客,你要態度熱情,要不停地跟在她的后面介紹商品,她在那走廊似的衣架間里走去走來,你也得跟著走去走來。趙小艷想起姐妹們賣衣服的形象就覺得好笑,一個個跟屁蟲似的,跟在顧客的屁股后面,一面嘴中不停,一面指手畫腳,好像一個個長舌婦在傳播什么謠言,又像一個個可憐巴巴的人,跟在那挑剔的、一臉矜持的什么大人物后面乞求著什么。顧客一進門,你就沒有一刻閑著,同時還得防備有人偷衣服。這被偷走的東西可是要趙小艷們按店里最貴的衣價賠。

喂,請你站一會兒!

有時,麗人坊里顧客來得多了,嘈雜喧嚷,有的在看,有的在試,正拿著一件顧客試過了的衣服往衣架上掛的趙小艷,一眼看見正要出門的一個快四十歲的女人,她的那個包比進門時鼓了許多。

喲,這么好看的包,在哪里買的呀?

見這賣衣服的人走過來,那女人本能地將包往身后藏。趙小艷趁她不注意,一下奪過了那個包,嘩啦一下拉開了拉鏈,扯出了一條連商標也沒有來得及撕下的健美褲。

這是什么?趙小艷舉著一面旗子似的問道。

防偷防盜,對趙小艷來講,還不是最難的事情。來了兩年多的時間,她已經練就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領,極少有人能從她的眼皮底下挾帶衣服出去。除了剛來時,少過兩回衣服,她們這個班只要有她在,再也沒有為丟失衣服的事兒賠過錢。難的是三個人一個班,人手少,工作量大,人辛苦。

她不知道,這個小小的縣城,哪會有這么多人買衣服?一個月下來,營業額總在十來萬,光這縣城里賣衣服的店子,大大小小,林林總總也有幾十上百家,可這麗人坊的生意就是好。夏天的衣服相對價格低,可是營業額卻絲毫不減,反而上升,這就意味著,以前只賣一件的,現在就要賣兩件三件,大家的勞動量大大增加了。可是工資并沒有增加一分,一月累死累活地下來,也就一千二三百塊。李正鳳抖著這薄薄的一疊兒工資說,媽的X的!這還抵不上那發廊里小姐幾天收的打炮錢。錢學芬也說,這不抵她老公一晚上的血流(打麻將)收入。錢學芬的老公是稅務局的,稅務干部個個都牛,麻將也越打越大。

對于趙小艷,這錢可珍貴。這一千多塊錢,就是一家一個月的開支,水費,電費,還有鄉下婆媽的生活費。老公鄭有才的工資,她都一分不少地存著,存著將來兒子讀書用。她搞不明白的是,為什么都是公務員,鄭有才卻不像錢學芬的老公那么有錢?鄭有才雖然在縣政府的一個部門工作,可是也不是什么官,沒有人們常說的什么灰色收入,除了常跟當官的出去吃兩頓,拿回家的工資也少得可憐。除了日常必須的生活開支,連買一件衣服,趙小艷也是算了又算,計劃了又計劃,現在常穿的幾件衣服,還是做姑娘時買的。

已經有好幾年沒買新衣服了,許多像她這個歲數的,誰不是一年幾套衣服啊,打扮得年年輕輕,漂漂亮亮的。麗人坊里新進了一款女裝,淡綠色的無袖中長裙,趙小艷一見就喜歡上了,穿上去幾個姐妹也都說好看,要形有形,要款有款,還顯得年輕,像沒結婚的大姑娘似的。女人最愛聽的就是別人說自己年輕,趙小艷也聽得心頭癢癢的。可是一看那價格,心頭又打鼓了,要三百八十多塊錢呢,還是內部打折的。家里的兩個煤氣罐子都快空了,煤氣又漲了價;下個月老娘過生,答應給她買一雙皮鞋的,一直也沒兌現,要一下掏出三四百塊錢買件衣服,趙小艷真的有些心痛。上班的人可以在店里穿任何一款新衣服,可是一出店門,都必須脫下,那畢竟只是當模特穿的,不是自己的。脫下這件衣服的時候,趙小艷總有一種丟失了什么的空虛憂郁的感覺。

可是沒有幾天,趙小艷又高興起來。

王小枚走了,四個人的活兒就由三個人頂著,這一頂就頂了一個多月。王小枚是上個月五號走的,現在已經到了這個月的二十五號了,一個月又快出頭了,還沒有招到人。幾個人就在私下里說,四個人的活兒,三個人干了,上個月的事兒就算了,可這個月,怎么著,到了月底,也會分得另外一個人的工資,因為三個人上了四個人的班嘛,而且,這個月她們每天的營業額的趨勢,好像又要贏。趙小艷算了一下,如果分得另一個人的工資,這個月的工資就多四百多塊錢,那件衣服,就買定了!

人一高興,干事兒的積極性就更高漲,好像生活中有了什么奔頭兒的樣子,雖然天氣悶熱,在這店里一天到晚汗濕不干,轉去轉來的雙腳不停,一下班,嘴里就噓噓著,像踩在針尖兒上,一走腳一軟的,可是一想到那份兒多得的工資,人人的臉上就都是笑容。

因為天氣悶熱,大約是流汗時到那空調面前站了一會兒的緣故吧,趙小艷感冒了,頭痛腦漲,四肢無力,這么熱的天,還冷得渾身打顫,牙齒咯咯地響,晚上睡覺,還蓋上厚厚的棉被。可是早上鬧鐘一響,趙小艷又強拖著身子去上班。

你不要命了?!

丈夫鄭有才說。趙小艷很難看地笑了一笑,帶著病容說,本來就人手少——再說,請半天假,就要扣幾十塊錢。當然,她還沒有說,堅持到最后,到月底,她們這個班每人都可以多分得三四百塊錢,她的新衣服就買成了。

最難受的那幾天,趙小艷都是咬著牙堅持上班,硬是撐著半天假都沒有請,都是下了夜班,晚上到醫院去輸液,掛吊針。兩瓶子吊針又吊去了一百多塊錢,就只剩下三百了,趙小艷付藥費時心都在痛。她罵自己不爭氣,白白搭去了這一百多塊錢。

三個人終于堅持到了月底,而且,讓她們高興的是,雖然少了一個人,她們這個班仍然贏了。

這一天,是發工資的日子。到了晚上十點,雖然還有幾個零星的顧客在麗人坊里轉悠,趙小艷們已經拿起拖把在拖地了。

管家老板和他的老婆,叫她們幾個去領工資。趙小艷正拿著一個濕淋淋的拖把拖著地,李正鳳心不在焉地跟著一個顧客還在那里轉,趁那不知道別人要下班了的顧客不注意,她舉著手,做出要敲打那不知趣的顧客一下的樣子,引得趙小艷直好笑。今天大家的心情都很好,輕松而又愉快。不僅發工資,還要發一份額外的收入,當然,這都是大家的勞動所得,是應該的收入。愉快的趙小艷就對錢學芬說,你先去領,我把這邊拖好了就來。

過了一會兒,錢學芬領了工資來了。

領了多少?雙手拖著地的趙小艷仰起臉,笑瞇瞇地問。

錢學芬望了坐在收銀臺后的老板管家兩口兒一眼,不做聲,似乎面有難色。趙小艷覺得不對勁兒,啪的一下丟下拖把,朝那收銀臺走去。

事情并不是像趙小艷們一廂情愿所想的那樣,并沒因分擔了另外一個人的活兒,分享另外一個人的勞動所得;也并不是她們私下已經算好的多拿四百五十塊錢,而是只表示了一下,增加了一百元。

怎么能夠這樣算!這不公平!

趙小艷沒有接受這個月的勞動收入,從聲音和表情,都表示出強烈的不滿。

男老板一聽,馬上站起身說,不公平?不公平你到公平的地方去上班啊,我說給你們多少就是多少!要知道,現在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到處都有!

趙小艷一聽,火了,你說什么?誰是蛤蟆?!你今天跟我說清楚——

從不發火的趙小艷突然像變了個人,面色通紅,兩眼冒著火苗,一手指著那老板的臉,一副受了奇恥大辱的兇猛樣兒,嚇得錢學芬趕緊過來拉住了她。

爭吵聲引得店外的路人引頸觀看,好事的還跨進了店門來,把那剛拖好的地又踩了幾個腳印。

你不要侮辱人!你想趕我們走,我們還不想干了!錢學芬,李正鳳,走,我們都走!明天都不要來上班了。說著,就要拉著兩個姐妹出門。錢學芬還在猶猶疑疑不想走,偷偷瞟一下老板,趙小艷兩眼一瞪,你還想在這里當蛤蟆?!看熱鬧的嘻笑著望過來,錢學芬的臉就紅了,跟著趙小艷往外走。

管家老板姓將,年紀不大,派頭不小,別的本事沒有,卻學會了那一套欺軟怕硬、仗勢欺人、財大氣粗的有錢人的惡習。他跟他的老婆一起來為叔叔看這個分店,雖然已經做得很盡力了,但是因為上次處理王小枚的事兒,讓公司白白遭受了損失,在他叔叔那里挨了訓,還要扣他的工資,到現在想起來都不爽,不爽的心情時常發泄到職工們身上。這個月,他發了好幾回火,一回是有一個班又不見了一件衣服——讓她們按最貴的賠!誰讓她們不操心;一回是下班時,衛生沒打掃干凈;還有一回是那個姓李的,點數總是點不清楚,耽誤商店生意。他雖然不是老板,只是替叔叔照管,但是在這店里,他就是天王老子,就是說了算的,他的權威誰也不容置疑,不就是幾個打工的嗎!

在他看來,這趙小艷雖然喜歡跟他為店里的事兒爭辯,但骨子里也應是個軟柿子,是個他想捏就捏的橡皮泥,他只要一使出當家老板的威風,她就會乖乖地不吱聲了——這店里,這個麗人坊分店開設以來,進進出出也有幾十號人了,哪個不是這樣啊?因此,他更不可一世,話說得毫不留情,針一樣扎人。可是,真沒想到,這回卻碰到了頭一個不服硬的主兒,他像武林高手一樣撒出去的利針暗器,全被叮叮地擋了回來。當他在毫不相讓地爭吵的時候,他老婆偷偷地拉他的衣袖,可是當著那么多人的面,他能服這個軟嗎,以后還怎么在這里當“老板”?因此他的話更加不留余地,更加抖狠。沒想到這趙小艷一轉身,不僅自己走了,還要帶走那一班人。

他知道這個趙小艷的號召力,能干,肯幫人,說話有鼓動性,雖然不是班長,但在這幫子小嫂子中就數她最有威信。她能夠把這班人帶走,難保她不再一吆喝,把另外那個班的也帶走。另外那個班的,有兩個還是她介紹進來的,其中有一個是她要好的昔日同事。更要命的是,就在麗人坊的對面,有一家大型超市正在裝修,在招人。

如果這幾個人都跑了,都跑到那個超市去了,一時又找不到人,開不了門,到那時怎么辦?望著這一時空蕩的麗人坊,那丟在地上的兩個拖把,地上還沒干,踩得一團糟的滿地腳印,這位姓將的二老板,只能在這幫小嫂子面前耀武揚威,其實并沒見過什么世面,一陣口舌之快后也感到后怕了,仿佛看見了暴跳如雷的叔叔那充滿怒氣的面容。叔叔說了,他再管不好,再出什么差錯,就要把他撤回去。那一年可要損失上十萬的收入呢。

叫你不要說了不要說了,你偏要講狠,我看你怎么辦!他的老婆一跺腳,合上了沒有發完工資的賬本。

這位將管家意識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頭,無可奈何地罵了一句什么,然后垂下頭,慢慢掏出了手機。

情況就跟這個將管家預料的那樣,一出麗人坊,趙小艷就策劃出一場罷工風暴,她掏出了手機,四處聯絡,打電話告訴另外一個班的姐妹。她在那個班也上過班,有兩個她還替她們代過班,都好得姐妹似的。她把今天的事兒跟她們一說,個個都很氣憤,早對麗人坊的把人不當人看,憋了一肚子火。如果你們碰見了這樣的事兒,三個人干四個人的活兒,還只是拿三個人的報酬,你們愿意嗎?當然不愿意!趙小艷就告訴大家,新開的超市正在招人,說只要去上班,上一天班,就給店員交一天的“三金”,工資報酬也并不比麗人坊里低。都是替人站店子賣衣服,哪里不能站啊,還要受這種窩囊氣!

小艷姐,你說怎么辦我們就怎么辦!炒了這個將老板,到那家超市去!我們都跟你走!

不過,趙小艷勸大家,還是要先禮后兵。于是大家都商量好,由趙小艷這個班先去找那管事兒的講道理,提要求,然后其他的人再去表達同樣的意思。總之這一回,大家是要團結起來,不能讓將老板再像以前欺負王小枚樣,想欺負誰就欺負誰,想罵誰就罵誰,要讓那將老板看看,站店的也是人,不是蛤蟆,更不是喝去喚來的狗!

嘻嘻,這下有好戲看了——誰讓他像個白眼狼!李正鳳一聽說要罷工,讓老板關門,高興地一拍巴掌說。因為沒有文化,寫不了字,也數不了數,沒少受過那將老板的訓,這下逮到機會報復了,李正鳳對罷工是一百個同意。只有這錢學芬,趙小艷在整個籌劃中,她沒有說過一句話。到了最后,趙小艷問,錢姐,你說這么搞行不行?錢學芬仍是那千篇一律的回答:你們說行就行。

那就這樣定了——明天早晨九點,我們在學府巷集合!趙小艷說。

可是這天早上,還沒到八點,一個個就沉不住氣地到了學府巷。這是臨著麗人坊的一條小巷子,過個十字路口,走不了三分鐘就到了麗人坊,是個很熱鬧的賣小吃的地方。早餐或者午飯,姐妹們都會走過十字路口,來這里匆匆吃碗面條,或者買幾個饅頭包子。

很遠,趙小艷就見李正鳳站在一家餐館門口對她揮手。以往上班的時候,大家都會提前幾分鐘,到麗人坊去開門,擦玻璃,做衛生,李正鳳總要挨到八點過兩分才風風火火地跨進門,比誰都事兒多,可今天,不到八點,就都守在這兒了。

小艷姐,在這兒!生怕趙小艷沒有看見她,李正鳳站在巷子正中,揮手喊叫。

你們想吃什么?到了餐館,找了個桌子坐下,趙小艷拿出做東的架式說。

錢學芬說,我還以為你早去上班了呢。昨天晚上,將老板沒打你電話啊?

打了。趙小艷坦率地說。

昨天晚上剛一到家,趙小艷就發現手機里有幾個未接來電。她的手機放在包里,包又放在自行車前面的籃子里,沒有聽見。打開一看,見是那將管家將二老板打來的,沒理他。剛去洗了一個澡來,電話又響了。

是誰?她拿起手機,裝做不知道誰的樣子問。

是我呀,小將,將大洋。小艷姐,都怪今天我脾氣不好,我不該對您發火——請您跟她們說,明天早上八點,都準時來上班啊。

趙小艷心里冷冷一笑,面無表情地說,我又不是班長店長,我跟她們說什么?對不起,我累了,我要睡覺了。

趙小艷說著,關了電話。可一會兒,電話又打來了:小艷姐,大人不記小人過,我向您道歉了——

可是不管怎么說,趙小艷已經打定了主意,這一次爭取利益的機會,不能就這樣輕易放過。想了一會兒,又忙著撥起號碼來。看看其他幾個姐妹,這姓將的打過電話沒有。果然是有的打了。小艷姐,你放心,我們跟你走!打通了電話的姐妹說。撥錢學芬的電話,對方的手機卻老處于轉移呼叫中。她拿不準錢學芬的立場。就在大家商量好,昨晚散伙兒回家的時候,趙小艷還特意囑咐道:明天說好的事兒,不準反悔呀。快嘴快舌的李正鳳說,誰反悔,誰生兒子沒屁眼!

沒想到,錢學芬倒第一個問起打電話的事來。

沒跟你打嗎?趙小艷兩眼望著她,望得錢學芬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打了,后來我就把手機關了。

我們商量商量,如果還要我們在麗人坊上班,我們今天去談判談些什么?趙小艷征求意見說。

已經過了九點了,往日顧客盈門、早已熱鬧起來的麗人坊,今天除了那位將老板和他的老婆,見不到一個營業員。兩口子忙得焦頭爛額,一時有人喊著要試衣,一時要收錢,幾個顧客站在那里,見喊了幾聲沒有人應,就放下衣服走了。老婆在那里照看顧客試衣,將管家坐在收銀臺后收錢,不時要看看門口,是不是有人趁亂挾帶了衣服。他忙得額頭全是汗,時時抬起手腕,看表上的時間。他是頭一回發現時間是這么難熬。他昨天已經挨個打過電話,道過歉,賠過小心,早晨還不到開門時間,就又打電話,可電話打了不是沒有人接,就是支吾兩句,不知說些什么,掛了機,再打,手機關機了。

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了。這位姓將的管家坐立不安,渾身發燥,想到昨天只顧圖一時口舌之快,就恨不得扇自己兩耳光。還有,他昨晚已經跟叔叔打過電話,想起叔叔在電話中說的那些話,他的眼前就一片黑暗。叔叔說,這件事兒如果處理不好,他馬上派人來接替他,讓他卷起鋪蓋滾蛋。

正當他六神無主的時候,一抬頭,見門口走進來幾個熟悉的身影,他立刻見到救星似的高興地迎過去,小艷姐!錢姐!小李,你們來了?!

李正鳳有些奇怪地望著這位老板:如果是以往,遲到五分鐘,這位老板的臉上就黑得可怕,不僅要訓人,還要罰款。嘁,真還是怪事兒!走在正中間的趙小艷,一見姓將的這副討好的嘴臉,感到有些失望。她想到二三十年代,那些領導罷工的人,都是如何的一種大義凜然,一種慷慨赴義,而面對的對手,也是劍拔弩張,不共戴天。可是,她怎么也沒想到,當她帶著一臉的凝重,一臉的尊嚴,挺起胸膛跨進這個麗人坊的時候,她的談判對手,她的敵人,竟然像見到久別的親人一樣,熱情又喜于言表,這就讓她醞釀在胸的那些情緒,那些義正詞嚴,竟然一時發作不出來。

可是,她并不想就這么放棄。趙小艷冷漠地對一臉喜悅的老板管家點了點頭,去柜子里翻找她的東西,一個喝水的茶杯,一雙換腳的鞋子,一邊淡淡地說,我們是來收拾東西回家的。

高興的將老板兒一時臉色又變得十分難堪,他看看這個,又望望那個,一臉的無辜,這這這!小艷姐,你們——昨天晚上我不是打電話說了嘛,是我不對,我不該說那些混賬話!好,我今天當著大伙兒的面,還有這些顧客,跟您正式道歉!說著,他當真站在那空闊的店中央,對趙小艷鞠了一躬。

幾個來買衣服的人,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么,一邊看衣服,一邊好奇地望過來。

直起腰的將管家又說,您們有什么意見,盡可以提,只是不要走,不要離開麗人坊!

當真可以提意見?趙小艷抓住了說話的機會,她放下了手中收東西的塑料袋。

當然可以提!能做主的我可以現在就回答你;不能做主的,我請示了我叔叔再說。這小老板一臉急于達到目的的誠懇。

好,那我們有以下幾條!趙小艷胸有成竹地說道,突然找到了一種罷工領導者的感覺。

說起來,趙小艷們提的意見也是可憐,無非是要給大家正常的病休時間,正常的勞動環境,公正的勞動報酬,還有重要的一條,要尊重大家的人格——是啊,一個小小的營業員,一個給人家看店賣衣服打工的,除此還能有什么要求?見自己說去說來,也只是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基本的事情,一本正勁地提著要求,擺著一二三的趙小艷,突然感到了一種無趣,咽了一口唾沫,望一眼看著她說話的幾個姐妹。這與她想象中的罷工談判的神圣和莊嚴,實在相去甚遠。簡直就像一個人在向另一個人解釋和懇求著什么。

您們說的要增加工資,這一條我不能做主,我要請示我的叔叔;至于說代班就要分得另外一個人的工資,昨天我已經跟我叔叔說了,他說公司還沒有這樣的先例,如果以后,再有代班的,超過半個月,三個人干了四個人的活兒,其他三個人就可以分享另外一個人的勞動報酬,只是這次還是按我說的辦;每個月要求增加病假事假,今天我就可以表態,以后大家可以保證每個月有半天的病事假,這半天不再扣工資,如果嫌時間短,你們可以自己調節,找人代班;再有說的室內悶熱,空氣不好,我今天就可以找人裝換氣扇。還有最后那一條,我保證從此以后,不再對大家有任何侮辱性的語言,如果再有,您們年齡都比我大,可以當眾打我耳光!說著,這將老板果真自己扇了自己一耳光。

趙小艷很驚詫,這家伙怎么突然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所提的要求,基本全部解決,沒有解決的也說得在情在理,也沒有了先前的高高在上的橫蠻。見一旁聽著的錢學芬、李正鳳也露出滿意的神色,覺得別人又是道歉,又是一臉解決問題的誠意,自己再堅持鬧下去,就沒有什么意思了。她有些遺憾,一場重大的策劃,一件重大的事情,竟然就這么解決了。不過,不這么解決,又能怎么樣啊?她承認,這無疑是最好的結局,對雙方都好。她突然感到,有一種什么力量在左右著這世上的事情,這種力量不是她這個打工的所能掌握,所能看清的。到底是一種什么力量,她不想去想,也不是她所能想透的,能想透的只是今天的這個事情,總算有了比較圓滿的解決。雖然那補償的工資沒有到位,領導罷工的感覺也沒有找到,但做人也不能光看錢,不能讓人小瞧了自己,更何況,她也不是成心來鬧什么事的,大家要的只是一份尊重。于是,她只好遺憾地望了一眼那衣架上的淡綠色衣裙。

她又打了幾個電話,大家都同意接受這種結果,同意去上班。緊張對立的氣氛一下緩和了。轉身去上班時,冒冒失失的李正鳳問了一句,那我們今天上班遲到了,還扣不扣工資?

正準備去各自工作崗位的幾個人,就站住,一起望著這管家老板。

將老板忙不好意思地討好地笑著說,不扣不扣!就算我們——他望了一眼那一直在衣架中忙碌的老婆,為大家賠不是,代個小班!

見這邊的問題終于解決了,可以放心了,那照看顧客試衣服的管家老婆,也擠出今天的第一回笑臉。

小艷姐,你真行!得知談判的結果,大家都歡呼雀躍,望著趙小艷更是一臉的敬佩。姐妹們吵鬧著說,下了班,找家館子去慶賀慶賀!

高興的事情還在后頭,過了兩天,管家老板宣布了他叔叔的一個決定,從下個月起,麗人坊員工的工資每人每月增加二百元。這意味著,麗人坊的工資超過了即將開張的大型超市開出的工資額度。

大家正在興奮地議論,將老板叫去了趙小艷。

將老板還有什么指示?

這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這一場還沒有施展開手腳的小小的罷工,已經為大伙兒帶來了看得見摸得著的利益,趙小艷打心眼里高興,一種成就感和自豪感從心底油然而生,話語也顯出了輕松和活潑。可是她不知道,她的災難也從此開始。

將老板叫來了趙小艷,低下頭,從收銀臺里拿出一個顯然是早已準備好了的信封,遞過去:

明天就不要來上班了,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真對不起,這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的叔叔,是他們董事會的意見——

本是笑吟吟的趙小艷,笑容凝固了。在一時安靜的間歇,傳來大門外,那一片車水馬龍、汽笛轟鳴的鬧市聲。

責任編輯 魯書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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