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燕
1
門楣上方的牌子上寫著“周樂無極限”,乍看以為是個娛樂場所。從一面后墻上開出來的一扇門,以前是小鎮稅務所的一排辦公室,稅務所和法庭聯合蓋了一幢辦公樓,就把屁股臨街的平房全給租了出去。四家租戶全開了商店,周樂最初也賣百貨,但周樂有天在雜貨中間創意性地擺上了藥品。
周樂是醫院看門人周爺的兒子,周樂上過兩年衛校,什么病都敢給人看,不過,至今倒也沒出過什么亂子,一旦有什么不妙,醫院就在藥店正對面,跨上幾大步就穿越過去了。你也知道,如今到醫院看病一定要把你渾身的器官給查個遍,小街上的人寧愿先到周樂這來碰碰運氣,治著試,試著治,不好了再上醫院。來買包鹽的,“呀”一下想起還要買幾片頭疼藥,周樂這時會說,把這幾樣配上一起吃效果好。主要是,周樂賣的什么都便宜。
門里,飲料和啤酒箱子堆得高高的,兩排柜臺,左邊是百貨,右邊是藥品,周樂大大方方地出售,有人偶爾來查,周樂往藥盒子上放一層膨化食品,花花綠綠,蓋個嚴實。人們沒事都愛往藥店跑。藥店的音樂跟放亮的天光會同時叫醒小街上的人,周樂往房頂上放了兩只音箱,再僻靜的巷子里也能聽得到那震蕩的音樂,楊沉舟走到那一截,總要進來說兩句:
“周總啊,音量放小點,櫻花村張老實那頭懷孕的驢都給你震流產了。”
在一家小藥店里弄出一個舞場來,你肯定沒聽說過吧。晚上,周樂把柜臺挪靠到墻跟前,箱子、椅子搬到門外去。房頂上的電子音樂震蕩起來時,小街上的人就都來看熱鬧了。
小棉下了晚自習,老遠看見藥店門前那片燈火,感覺沉悶的生活猛地出現了一線生機。一伙年輕人陶醉地跳著,舞場里只容得下三四對舞伴,在玻璃柜臺和貨物之間興高采烈地貼來晃去。小棉一走進去,周樂一下就把她裹挾到音樂中了,周樂是為了小棉才想的這個主意。我母親和荷姨有時也會進去跳幾曲,小街上可供娛樂的場所幾乎再沒有了。
有小棉在藥店里轉的那一圈又一圈,周樂整天都很快樂。
“小棉,給老子回家!”
聽到這個尖細的嗓門兒,周樂猛一下拔了音響的電源,舞會便散了。
周樂走到門口去,靠在門框上,看小棉快速消失在巷子口。半彎兒月亮,懸在幽藍的夜空。
小棉母女走起路來,天生的楊柳擺,母親比女兒的姿勢更撩人。荷姨的臉在夏天時像淡淡的紅糖色,冬季里又會變得溫和,像牛奶慢慢浸入了她的皮膚。我母親說起一個人巨大的變化來,就拿荷姨比畫:
“真是判若兩人,小棉她媽,是這兩年才有點女人樣的。”
一旦跟我父親談論起荷姨,我母親會換一種口吻:“一只山雞完全是可以變成鳳凰的。”
我母親很快就沒有時機刻薄了。我上小學一年級時,父親就調到城里去了。照我母親暗示給我的意思,我父親是個鬼影,是不能把他存在記憶里的。
荷姨坐在門檻上,一邊喝茶一邊聽我把我母親的話學給她。荷姨說,我母親剝奪了我父親作為一個男人的權力。
我母親站在宿舍門前的臺階上洗手,大聲地回敬道,一個女人太硬氣了只能自己受苦。我母親習慣用肥皂,一盆肥皂水嘩啦啦飛濺,我將一瓢溫水緩緩地澆到那雙常年被肥皂腐蝕的手指上,我母親才算洗干凈了一雙手。
兩個女人從不面對面交談,她們會對著我和小棉發表對彼此的不滿,有時,也站在周樂的店里互不相干似地說對方,非常不屑的樣子。人們很早就把周樂的雜貨店叫藥店,后來周樂真開了家正規的藥店。
“有工作閑,還不是跟老子一樣,自己靠自己。誰讓你有一副牛脾氣。”荷姨后來變得特別愛說話,就像喝水一樣,成了她生命的必需。我母親聽到荷姨稱自己“老子”,一愣之后什么也不再說了。
我母親是在縣城里生的我,我父親是雙子鎮中學的校長,沒工夫管我。他們的朋友給我母親介紹了秋菊,她只有十三歲,秋菊每天把我抱到太陽下,由著我在樓下的空地上爬來滾去。我母親有輕微的潔癖,每天都要親自為我換四遍衣裳,一邊換一邊還有空在電話里詛咒雙子鎮上一個人享清閑的我爸,我爸說,你就忍一忍吧,條件就這樣。我母親故意讓我大聲地哭。那你到鎮上來吧。我父親那時正在鎮中學里干勁十足,連續三年高考成績居全縣第二。秋菊有一個最大的優點,就是能給我講很多故事,而每當秋菊拿起一本書神情激昂地念起來時,我總能表現出像是能聽懂她故事的樣子,就為這個,我母親容忍秋菊直到她也調到了雙子鎮上。那時,我已經四歲了。
荷姨來醫院看病,我母親跟她對視兩眼,當即決定把我交給這個女人照管。
我母親認為自己能從一個人的眼睛里看清她內在的一切,她認為荷姨不是個簡單的農婦,但我母親給我父親說的是:
“這個女人看著干凈利索。”
小棉帶著我在周樂的藥店里玩耍,有人看著我說:
“茉莉呵,你母親是個聰明的女人。”
我五歲半上了一年級。我父親又調到城里去了。我母親再想往城里調,可就沒那么容易了。
雙子鎮中學是一所完全中學,我和已上高中的小棉每天一起去上學。學校舉辦了一場聯歡會。我父親喜歡拉小提琴,學校的文藝活動一直很多,但這將是最后一場,不久的將來,學校的文藝團體基本上就全解散了。這場聯歡會歡送我父親,同時迎接方校長的到來。
我父親把布置會議室的任務交給了小棉,小棉從花園子里采了鮮花,大清早就帶到學校。我偷拿了我母親的三只花瓶。她曉得了會把荷姨罵個半死。
聯歡會上,我父親拉了幾首帕格尼尼的曲子,小棉和方校長帶頭起勁鼓掌。荷姨也來了,我父親給她安排了前排中間的位置。方校長本來坐在第一排的,不知怎么的,后來他和荷姨坐一塊兒了。
我父親拉小提琴時,像一頭孤獨憂傷的獅子。我母親愛打扮,她認為小提琴發出的聲音太讓人悲傷了,人活著,不應該太悲傷。倒是荷姨聽得像是魂飛魄散,連方校長問話都沒聽見,方校長不得不碰了下她的衣裳,引得所有人都看他們。
“你喜歡古典樂?”
“小時候學過一點,多少年沒碰過了。”荷姨說這個時,兩眼茫空。“小時候”荷姨重復了幾遍。
我父親的小提琴曾經吸引著荷姨,她有幾次走到我父親的辦公室里去。
幾排平房圍在一個巨大的花壇四周,到了花開時節,整個校園里流竄著一股猛烈的氣息。荷姨在這氣息里走得悄然恍惚。整條街都在午睡。荷姨出了巷子,低頭走在寂空的小街。荷姨穿了件月白色的裙子,式樣老舊,但這件裙子讓荷姨走得風生水起,仿佛是從古老的時光里來,往不曾被打斷過的時光里延續而去。烈日曬得整個世界都變空曠了,花壇里雜樹繁花,從圍欄里探伸而出,荷姨從花壇右邊的小徑拐過去,一排大房子擋住了她,她走進最中間那道門里。
“來了。”我父親輕聲說,他一直站在門后往花壇里望著。他戴著一個圓框眼鏡,白襯衫的領子直立著,兩只袖子卷得高高的,他的眼神卻如孩童,在看見荷姨的瞬間,有剎那的迷茫。
兩個手足無措的成年人,在一個個花開的午后,像做著夢一樣,發現了他們從不曾知曉的隱藏得很深的另一個自己。如果沒有這樣的遇見,他們的某部分自我將永遠沉睡。
荷姨感覺身體里有泉,我父親的眼神讓它涌流。我父親拿出他名貴的琴來,遞到荷姨的手里:
“只要你曾經喜歡過,就一定會找到那種感覺。”
荷姨有種小姑娘的沖動,當她第四次拿起那把小提琴的時候,陽光鋪滿了花壇,整個世界都很靜,他們從彼此的眼睛里艱難地辨認著。我父親的手按在荷姨的肩膀上,沒法把目光從荷姨臉上給撕扯下來。
一陣熟悉的香水味,隔開了空氣里彌漫的那陣花的香氣。我母親走進那道門里去,長裙拖過門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我母親看了兩眼那把琴,轉身走了出去。空氣里猛烈的氣息讓我母親眩暈。
“這要命的夏天啊。”我母親嘆了口氣。
那段日子,她們在我和小棉跟前再不說一個字的彼此。
我父親要調走時,我母親打發我去叫荷姨:“就說我請她來。”她們合作做了一桌菜,那天來了很多人,我們的晚餐桌上,一直有客人進出,他們一來,我就溜出去找小棉。
餐桌上擠不下我和小棉,我們把吃的裝在一只袋子里,拎到院子里的那截城墻上去吃。
好多事似乎是在那天的晚餐桌上發生變化的。我母親追著人家方校長碰了許多杯酒。
我父親第二天就離開了,他走時,我母親還醉生夢死在床上,后來我父親再也沒有回來過。我徹底住到了小棉家。我母親醉了一個禮拜,如果我記得沒錯,那是她頭一次醉酒。
方校長一來便大興土木擴建學校,方校長愛踢球,學校的操場還是個土操場,方校長看中了操場旁邊的幾塊地。
荷姨那天正在麥地里鋤草,方校長的影子忽然罩住了她。她沒回頭,繼續鋤草。
“你這個女人,不曉得生活里不止有種地這件事嗎?”
“人總得靠什么活著。”
“別種地了,再種,你就老了,還沒來得及享受呢。”
荷姨站起來,抓著一把灰灰草,看了眼方校長。這是個喜歡單刀直入的男人。那天的聯歡會上,荷姨就已經領教過了。
“把你的地賣給我,我會給你最合適的價錢。”
“你去要別人的地,跟別人商討價錢去吧。”
“我就看上這一塊了。”方校長走到荷姨跟前,鼻子觸到荷姨的草帽。
“你要我把麥子毀了?”荷姨往麥地中間走了幾步,麥子綠油油一片,像燃燒著的綠色的小火苗。
方校長的眼睛里有股東西,最終放倒了荷姨的堅持。
“你要拿這塊地做什么?”
“這你就別管了,你只要明白,機會不是一直有。”
麥子在燃燒,這一點也不奇怪。她的眼簾在那一片海洋似的色澤中撲閃,她想到自己是應該休息下了。丈夫死得早,她自己幾乎還是一個孩子,就靠著在土里勞作,養大了鄭成明和小棉,盡管,她并不怎么愛他們。她越來越意識到,自己從未年輕過,她的一生,直接從一個孩子過渡到了老年。她取下草帽,想到自己亂發如草,作為一個女人活著的樣子,一直潦潦草草。在那條小街上,她經歷了很多事。唯獨,沒有愛情。
她是被拐騙來的。像無法讓她的血液停止流動一樣,她永遠無法遺忘這一點。
在方校長的注目下,她放肆地打量自己的人生。
有多少時候,她望著兩個孩子,想著拋下他們,一個人逃掉。她也一直在想,能逃多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對他們遺傳了所憎恨之人的特點而有的惱怒和厭惡大過了對他們的愛。他們一定曉得的,鄭成明早早選擇了逃離。小棉一直跟她對著干。小街上的人都認為她變態,包括我母親。他們是用刀子一樣的目光看她。
“事實上,我只要那塊地就夠了,你瞧,”方校長指著麥地旁邊那塊地說,“那塊洋芋地,是直接連著學校現在的操場的。”
那塊洋芋地是周爺家的。
綠油油的麥田里一陣陣波浪似的翻涌。
幾個月后,人們看見方校長在那個有著最新設施的體育場上踢足球,方校長的身影像在一片麥子地里奔跑。
人們站在藥店里議論紛紛,爭執荷姨今后會干什么,一個失去了土地的女人。
這個女人總讓小街上的人大吃一驚。周爺最該說點什么的,看看周樂,周爺什么也沒說。
荷姨得到一大筆賠償款。
2
荷姨用那筆錢請回來了鄭成明。我母親調到鎮上來,還是頭一次看見鄭成明,上高二那年,鄭成明就離開了家。沒有人曉得他具體在哪,干什么。鄭成明每半年給荷姨寄一筆數目很小的錢,他從沒給荷姨打過電話,小棉每隔一陣子,就給荷姨逼得給鄭成明寫信或打電話。
“你如果還沒來得及去死,倒是可以回來看看。”那時小棉家里沒有裝電話,小棉常來借用我母親的手機。小棉就站在我母親的診室里對著手機大聲地說。
“你個自私自利的貨,把她甩給我一個人。”小棉也在信里這樣寫。
荷姨是有過一點希望的,希望小棉趕緊考上大學,而鄭成明有可能把她接到城里去。離開這里,這個念頭從她被騙到這條街上的那一剎那起,就如烈酒。
那天是個禮拜天,晚飯后,閑人都聚在藥店門前,小棉要去上晚自習,但忍不住跟周樂跳了幾支舞。荷姨說,你給你哥打個電話。要是在家里這樣說,小棉準會跟荷姨大吵一通。小棉就站在藥店門前的臺階上,把我母親的手機再次舉到耳邊。
“她有錢了,你不打算回來撈一把嗎?”鄭成明一句話也不說,小棉又說,“如果你不回來,我只好幫她全拿出去揮霍掉了。反正我是個外人,而你才是她的親兒,你不來的話,錢對她也不過是一堆廢紙。”
過了幾天,鄭成明就回來了。
鄭成明幫荷姨修建了一院新房,本來荷姨要修個小洋樓的,可鄭成明說,他只不過是來幫著建房子,等房子建好,他就又要走了。
我母親從鄭成明的舉手投足間判斷出他算是個有修養的人。對一個男人來講,這點就足夠了。這是我母親說過的最讓荷姨滿意的話。
兩個女人一下親密起來。荷姨問我母親,要么,房子不建了,讓鄭成明把錢帶到城里去。我母親說你傻啊,那樣他會越加遠離你,你得想法把他收回來才是。我母親一眼就看出來了,鄭成明是不可能把荷姨接到城里去的,而荷姨又是一直奢望能跟著兒子走。
方校長和鄭成明是在藥店里遇見的,一見如故。鄭成明買了兩箱啤酒,方校長幫他拎了一箱。他們坐在蘋果樹下,眼望院子里的城墻,侃侃而談。高高的城墻立在荷姨家的院子里,像是一截遺址,方校長很想探究它的年代、成因。后來,他失去了一切機會。
方校長幫荷姨請來了南方的工匠。
“她小時候長在南方。”鄭成明說。鄭成明只用“她”稱呼荷姨。“她一直想回南方去,可我在這里,我生在北方,不會喜歡南方的,那是她骨子里的東西。你可能已經聽說了,我父親死時,她不過二十歲,差不多還是個孩子,都還沒熟悉我們北方人的生活,拉扯我和小棉,她不容易。對了,你可能也聽說了,她是被我父親騙到這來的,他稱自己是個藝術家,而她又正好是愛做夢的年紀。這些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攤上這樣的命運。”
方校長將雙手抱在胸前,低下頭去,再抬起頭來時,鄭成明看到了他眼睛里真誠的亮光。
“她骨子里的東西,永遠不會逝去,這既是她的幸運,又是厄運,是,厄運。你可能現在還聽不懂我在說什么,我希望你對她是真心實意的,哪怕你給她的不多,我求你別欺騙她,我能告訴你的是,真心實意去感動她,如果你聽到了這條街上的人在說什么,就讓那些傳言見鬼去吧。”
鄭成明離開的那天,方校長開車送他到車站。
“你知道我父親是干什么的嗎?”鄭成明從車窗里探出頭來,方校長在下面仰起臉,一縷朝陽刺得他睜不開眼睛。
“他是個木匠,也給家具上畫畫,多是給人家的棺材上畫。他自稱是個藝術家,他把她騙來的時候,她才十七歲,她對我父親只有仇恨,這導致了她仇恨這世上所有的男人,尤其是自稱藝術家的人。”
荷姨不知兩個男人之間談了什么。她奢望鄭成明能留下來,留在鎮上,房子是為他而建的。她把這個告訴方校長。
“放他走吧,這里不是他待的地方。”
那院房子直建到第二年的春上。我母親閑時也會過來看看,后來的情形是,我母親跟方校長一起來,一起離開。
“她不是我們這個星球上的人,不跟我們同類。”我母親說得像是她真是荷姨的閨蜜。
我母親曾跟我父親說,把茉莉交給那個怪物我有點擔心呢,不過對茉莉可真是周到體貼,茉莉變得愛干凈了,問題是——
“你簡直沒良心。”我父親打斷她。
我父親離開后,我母親說話就不再那么刻薄了。這讓方校長認為我母親是個心地善良的人。
“那個不會遺傳吧?小棉和鄭成明,目前來看,一切正常,聽說鄭成明談了個女朋友。”
一切都是我母親挑明的,方校長一直對傳言的可信度左右搖擺。
“了解一個人,從來不是我的強項,我連自己都不了解。”荷姨去藥店里買了兩包鹽,方校長把她擋在巷子口,荷姨認真地說。
“沒人再會騙你的。我只求你試著了解我,了解你自己,事實上你可能只是不太信任自己,也不愿意信任別人。你可以試試,對自己說,你本應該是這樣的。”方校長看荷姨的眼睛不再那么富有挑逗性,那目光是真心實意的。
3
小街上的人,猛烈地意識到,一直以來對荷姨的評判有誤。醫院的看門人周爺是罪魁禍首,謠言是從他那個雜貨鋪里最早傳開的。小街上的人,祖祖輩輩都沒聽說過,一個女人喜歡另一個女人這檔子事,這簡直比聽說一個人喜歡上一頭豬還驚世駭俗。人們對方校長寄予厚望,也許他可以證明一切只是訛言惑眾。除了我母親。
我父親調到城里去后,我母親把我完全托付給了荷姨,而荷姨失去了土地,一下子清閑得急,我離開一步,她都會追著尋來,把我哄騙到她家的院子里。她那院房子與眾不同,花園子里一堵高高的城墻是天然的屏障。荷姨就是從這時候起變得特別愛說話,走哪都說。我在屋里寫作業,她在院子里一個人絮絮地說。小棉跟荷姨開口就是火藥味。
我跟小棉睡在臨時搭建起來的帳篷里,暑假剛開始,天氣很熱,那個帳篷讓我有種天堂的錯覺,我成天待在帳篷里,做著稀奇古怪的夢,我以為我們的帳篷懸在云朵里,當荷姨大喊一聲“開飯了”時,我還難以從云朵里降落。
楊默是在一個星星很繁密的夜晚到來的,他一直是懸在閣樓窗口的一支笛音,我很少看見他,小棉說他的閣樓上有一屋子的樂譜,還有畫冊。
楊默鉆進帳篷里來,沖我笑了一下,抱腿坐在被褥上,他的眼睛望著小棉時,我感覺我的臉頰發燙。他們面對面坐著,說了很長時間的話,又像一句也沒說。一種無形的東西將他們的目光吸引在一處,難以斷開。我睡著了,夢見一只貓被我綁在樹上,我用的是柔軟的柳枝兒,那只貓并不痛苦,軟綿綿地在柳樹上翻滾了幾下。
幾只鳥總會在天光慢慢放亮時分鳴叫起來。小棉雙臂疊放到枕頭上,臉頰貼著手掌,像一枚樹葉兒,靜伏在我所不知曉的夢里。
工匠的女人跟荷姨一起擠著睡,早上起來,聽見楊默輕聲的呼喚和一陣風一起擠進門里來。
小棉,有人找你。女人撩開了帳篷。
小棉身上的棉布襯衫皺得不像樣,她就穿著它出去了。帳篷外站了會兒,大聲道,茉莉,快點。荷姨跟幾個女人正在一個簡易棚子底下和面,忙得頭都沒抬一下
聽到召喚,我從床上爬起來,飛速地跟了小棉走。
清早的太陽光金燦燦的,光束打在柳樹的葉兒上、枝兒上,小棉和楊默背靠在一棵柳樹上,他們不說話,他們不說話的注視和沉默讓我想逃跑。
我就跑了。
巷子口,方校長雙手抱著一棵花椒樹苗,奔向荷姨的方校長有著民工的樸實和虔誠,他低著頭,目光埋在塵土里,花椒樹上纏著厚厚的報紙,刺兒探出來,扎了他一下,他看了眼手掌心。方校長的脖子不像剛來時那么直杠杠的了,目光也低了,就邋遢了。
方校長踢球時,我母親總會站在操場邊觀看,她想喊上荷姨,可荷姨在忙著建房子。
方校長踢完球,急急奔向宿舍,顧不得跟我母親打招呼。我母親從高高的臺階上往下走,看見方校長稀里嘩啦在門外的臺子上洗頭,洗膀子,嘩啦一聲,一盆水朝著下面的雜草叢里潑去,一片碎珍珠嘩啦啦散落。
我母親一個人待得無趣,時常到荷姨的院子里來找我,她想把我困在房子里,陪她說話,做她的貼心小棉襖,可我寧愿給小棉放哨,一個人蹲在樹窩里挖泥巴。黃昏,我母親把我揪在臺階上,高聲教訓我。
“你現在變成了一只臟狗了,瞎毛病跟誰學的?”
她在臺階上走來走去,我感覺如果我來一個字的辯解,她就會爆炸。隨后,她沖到屋里去打電話,還沒說幾句,咆哮聲驚動了來串門子的周爺。
“你把她丟給我一個人,你倒是說話呀。越來越不聽話,當初我說再請個人看她,看看,什么后果吧。我有什么責任,哦老天,你閉嘴吧,夠了!”
周爺從門洞里探出頭來,大聲地咳嗽,怪腔怪調地叫我的名字:
“小棉今天不管你嗎?這小妖精哪里野去了,難怪茉莉的媽媽生氣,要是我的女兒,我準會按住你的屁股狠狠打一頓。你看你搞成啥樣了,小花衣裳是不能用來糟蹋的,茉莉,記下了沒有?”
我轉過身,臉沖著一棵榆樹,我必須乖乖站著,等我母親打完電話放了我,我不想看見她暴發的樣子。我其實一點都不怕她。我感覺我對不住我母親。
“周爺,你說說,”我母親從門里出來,兩眼含淚,猛一下抬起臉,迅速地大笑,“我都給這茉莉氣糊涂了,進來,周爺,我給你泡茶。”
那天黃昏,方校長灰頭土臉地出現在我家的晚餐桌上,方校長的屁股一落在我家那張考究的白沙發上,我就從門里彈了出去,比子彈還快。
那只不過是兩間給打通了的宿舍,小得進門就能撞到墻,但我母親把它收拾得很有品位。當初為了打通兩間單身宿舍之間的那堵墻,我母親曾經請全院同事在宋江湖的酒店里吃了頓大餐。
蘇院長跟我媽是大學同學,有天,我媽跑去跟蘇院長說:“我知道你很快又要高升了,可我預感自己一輩子就待在這里了,我想讓房間顯得大一點。”
蘇院長說:“只要他們沒意見,我就沒意見。”
我母親在有些事情上執著得像頭牛,并且,她還熱衷于一些讓人無法理解的事。比如,她花費很多錢和精力用于并不永遠屬于她的房子的布置上。劉護士給人說我家的桌布能抵她兩只金耳環的價錢。
方校長后來幾乎每頓晚飯都在我家餐桌上吃,他跟我母親大談荷姨,我母親盡量屏氣斂神聽著。
“她真是個難以讓人接近的女人。”方校長的目光愁苦地縮在一杯茶水里。
“她跟我們不是同一個星球上的人,跟我們不同類,你還不相信?”我母親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
方校長后來說得情緒激昂,滔滔不絕,漫無邊際,但他讓我母親如醍醐灌頂:
“即便是因愛之名,女人也不能喪失自我,泯滅天性。這世上,每個靈魂,都是獨特的明星,成為你自己,是上帝賦予你的最大的特權。”
相較每天獨自陶醉于拉小提琴的我父親,方校長是唯一一個跟我母親有過語言交流并能使她獲得安慰之人。
4
周爺有天碰見方校長和我母親在河灘里散步,跑去問荷姨,他們一起散步,你不曉得?
“我曉得呀,關我什么事,讓開,我把這掃一掃。”荷姨推開周爺,把他站的那塊地上的蒜皮掃到簸箕里。
雖然我母親把我從小托付給荷姨照管,但我母親心理上,從未跟她有過情感上的聯絡,連每月交放到荷姨手上的那點錢都是輕蔑的。就算荷姨有心,像待我的心,可我母親眼睛在天上,荷姨感覺夠不著,也就不夠了。不過,我母親要真看不起荷姨,也是絕不會把我交給她的。好多年里,我吃睡在那個女人家,我母親除了在我父親面前習慣性地挑剔和刻薄,她的心其實是踏實的。
那天我母親跟荷姨站蘋果樹下說了很多話。我母親轉身往外走,我和小棉送她,聽見荷姨在身后說:“你要什么,你總曉得的吧。”
小棉立住了,我母親在前面也立住了。我跑出去,看半空星子閃閃爍爍,樹林里一陣風過,樹葉兒一陣簌簌驚響。
“那你要什么,你自己曉得不?”我母親轉過身來,直直看著荷姨。
“我?我想要什么?”荷姨沖著夜空望了會,“老天爺告訴我,我什么都不能要!”
路燈將荷姨和我母親的背影拉長,小棉將我拉進門里去。她們還說了什么,我就不曉得了。
我父親那天來得很沒有征兆。我跟小棉在帳篷里睡午覺,就聽見荷姨跟我父親高聲說話,我父親從車站過來,順道看看房子建得怎樣了。荷姨領著他參觀了一番,他們一同走出了院子,從巷子里邊說邊走,走到小街上,我父親往上轉頭的剎那,看見我母親甩動長發,正和方校長齊心協力將一個箱子搬到周樂的小卡車上去,藥店門鎖著。
“放下吧,”方校長凝目望著我母親的臉,嘆了口氣說,“誰家的男人把一個柔弱女子棄在這里搬重物。”
我母親并不撒手,但她向方校長投去一道別樣的目光。
“是啊,我被棄了,你不準備接手嗎?”
方校長低下頭。我母親又說了句什么。
方校長點了下頭,我母親大聲說:“這么說來,她也還算是個女人嘍。”好在,那會兒街上很安靜。
我父親沒發現,荷姨不知在何時已轉身消失在巷子里了,我母親還在激昂地說著。
“她倒是有毀滅能力的,不過也好,我借此發現了這輩子都不敢相信的一個事實……我跟她?真是扯,看在她待茉莉的份兒上……”
那天以后,我父親再也沒有回來過,開始,他還每天給我打電話,我問他啥時候回來,他問我,想到城里去不?我回答說不想去。他再打來,我就不那么主動去接聽了,總是我母親沖著電話里高聲地喊我的名字,茉莉,接電話?又說,不用再麻煩了,茉莉早忘了你是誰了。
那陣子我母親似乎是豁出去了,似乎是有意地要在小街上弄出些壞名聲來。
方校長每天都跑到體育場上踢球,大多時候是一個人,那只白色的球,被他專注地踢來踢去,我們在教室里都能聽到他猛發出的怪叫聲。課外活動那會兒,方校長又和一幫學生踢,在那片翠綠色的場地上,他跑來跑去,汗水把他的球衣浸透了,緊緊地裹在他肌肉發達的身軀上。我們也看見他常在宿舍門前的臺階上,洗得稀里嘩啦的,水花從高空里飛濺,是一道夕陽下的景致。
那天我母親翻過醫院和中學之間相隔的矮墻,跑到體育場上去。
方校長一個人追著那只白色的球,追了半個小時也沒發現我母親。方校長不知怎么的突然把自己給跌倒了,他的臉撲在那一片翠綠之中,他就那樣靜伏了三分鐘。我母親往那片綠色走了幾步,又停下了。方校長翻了個身,仰面躺著,后來,他抱起一只膝蓋,坐了起來。
“你怎么這么不小心,”我母親終于走近前,像剛出現那樣,一臉吃驚,“走吧,我扶你趕快去包扎一下。”我母親從口袋里掏出一塊面巾紙,竟然又掏出了一卷膠布,面巾紙和膠布將流血的傷口很快就覆蓋住了。
我母親扶著方校長走到那個土操場上,方校長讓我母親先走。
我母親就走了。從高高的臺階上下去,走到校門口,她站在門房那。忽然響起一陣鈴聲,緊接著,一陣海嘯一樣的呼喊聲,灌滿了校園。
我母親垂著頭,緩慢地在小街上走著,網購來的大牌裙裝落寞地貼在腰際,像收縮的孔雀羽翼。一幫人坐在楊沉舟的批發商場門外的臺階上下棋,楊沉舟抱著膀子,沖著許多雙眼睛盯著的棋盤吵吵嚷嚷,他忽然看見了我母親。
“那個城里來的校長毀了這條街上的秩序。”楊沉舟說。馮春天出來了,大聲地跟我母親打招呼。
許多雙眼睛緊盯著棋盤,根本沒人聽見楊沉舟在說什么。
我母親便走過去,跟馮春天站在臺階上,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馮春天跟我母親說話的語氣是極其友好的,她的手抓摸著我母親的衣裙,掂量著衣服的質地,她的眼睛里突然出現了方校長。
“你調動的事聯系得怎樣了?啥時候給你送行?”馮春天明知故問,向下棋的男人們翻著眼皮,可沒人愿意接她的話茬。
“沒有的事,我不打算調到哪去。”
“好多人都調走了。人往高處走,沒錯。”
方校長從校門里一拐一拐地走出來,走到批發商場門口了,我母親跳下臺階,想要扶他一把。
“不要緊,我去周樂那隨便包一下就可以了。”方校長一手按著膝蓋,跳著躲開我母親的手,膝蓋上覆的面巾紙完全被血浸透了。
“我腿上就摔了個疤,沒準你們會給我查遍全身的器官,我可不想親自去挨你們的宰。”方校長轉過身來,高聲沖我母親說。
“那好吧,那就趕緊去找周樂吧。”我母親踩著這個臺階,趕緊往醫院的方向走了。
周樂正準備給一個女人拔牙。靠墻放著幾臺長臂機器,一張長椅上放著幾只購物袋,一頂粉色帽子,一件綠色外套,從鄉下一早趕來的女人,正把一顆折磨得令她想失聲痛哭的牙交放到周樂手上。
“痛了半年了,半年來我從未睡過一個安穩覺。”女人有三十多歲,她齜了下牙,半張臉頰紅得像火燒。
麻藥從女人的牙齦注射進去以后,周樂開始拔牙。女人死死地閉上眼睛,兩只拳頭攥得緊緊的,周樂說你放松點,別咬這么緊。
周樂的媽幫精疲力竭的女人在長椅上躺下來,就在那會兒,方校長走了進去。
周爺將一大堆沉重的器械拿到水龍頭下沖洗,周樂撩起方校長的長褲,查看膝蓋上的傷口,周爺伸過頭看了下,說:“縫幾針。”
“你知道個啥!”周樂將周爺推到一邊去,在柜臺里取了六片創可貼,那個傷口還在流血,它是給一塊碎玻璃弄的,方校長罵了句臟話,誰會把碎玻璃帶到嶄新的體育場上去呢?周樂往他的膝蓋上貼創可貼時,方校長疼得大叫,長椅上的女人吐了口氣,感覺放松和安慰了一些。
“小棉家的房子蓋得漂亮,”周爺說。方校長還沒從一陣刺痛中緩過神來,掃了眼雜貨鋪兩邊的柜臺,后悔沒去醫院。
“這周樂手重。”方校長學會了跟小街上的人一樣,話到嘴邊就把它吐出來,而不是為了某種原因把它憋著,這樣的話會越憋越多,身體里收集了過多話的人,會變得越來越沉重。
方校長沒有把周爺的話接下去。
要是小棉能幫我就好了,周樂洗了手,斜靠著柜臺往門外的街上失神地望了會。
小棉好久沒來跳舞了,周樂再沒把柜臺搬到墻跟前去,房頂上的兩只音箱像是壞掉了。突然有那么一天,周樂發現門外的臺階上聚集了幾個下棋的人,后來就越聚越多。周樂也不去驅趕,倒是周爺,每從街對面走過來,必要喊一嗓子:“老不死的們,到我的地盤來吵鬧,也不進來消費瓶水。”
人群里有人回:“你鉆錢眼呢。”
那個暑假小棉很忙,分身幾處。有時,她把我扔在蓋房子的工地上,我一個人和水泥沙子玩。我幾乎不開口說話,他們問我什么,我都低著頭,專注地拿一柄小鏟和著水泥,我已習慣了只跟小棉開懷大笑。小棉偷偷往外溜被荷姨發現時,她會大喊一聲,茉莉,跟我去買東西。
小棉不買東西,小棉往樹林那邊走一陣,就看見楊默斜倚在一棵白楊樹上。
“過幾天又開學了,好幾個月見不上面呢。”
小棉勾著腦袋,手里拿著一枝柳枝兒,小棉拿香皂洗的衣裳,微風過,檀香的氣味竄來竄去。
“只不過是,我一個人暗地里在蓋一座城堡。”小棉沒有抬頭,“明知道它遲早是空的,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搭啊建的。”
那會兒,馮春天打電話過來了,楊默看著手機,他沒有聽見小棉在說什么。
5
我聽見小棉從炕上爬起來,我也就起來了。
“你是你姐姐的跟屁蟲。”花被窩里的荷姨發絲紛亂,跟我那風韻獨具的母親一樣,很女人。我不知從哪里聽來的這個,我看著荷姨的臉。
我父親把我和我母親拋棄在小街上。我母親讓我相信這個事實。
小棉開了門,天還黑著,但一會兒就亮了,仿佛是地面的熱氣使得天亮起來很快,能看清樹上的蘋果花了。城墻像一個男人的厚肩膀,院子里的房子氣派,跟小棉母女一樣洋氣。園子里的櫻花和桃花已凋落了。
我跟著小棉一起出門。荷姨不知在吼什么。小棉一出門,趕緊將手機的音量開到最大,在屋里,她調到靜音上,過一會兒就假裝去看時間。
小街很小。左邊一個窗口打開了,周樂從窗里探出頭來。
“小棉。小棉。”
我們沒回頭。
周樂出來了,跟我和小棉并排走一起。
“我是不是你姐夫。茉莉,茉莉?”
小棉扯扯我的手。
“茉莉聾了嗎?”周樂大聲說。
我繞到另一側去,周樂將上身貼在小棉身上。
“小棉,真心實意要對你好的人是我,你別做夢了,楊默只不過是在跟你玩,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小棉臉板著,手心里緊攥著我的手,我抽都抽不開。
“小棉,我明天要走了。”
小棉停下來,看著周樂。
“你說得對,我不學無術。我是得干點正經事了,我決定去城里進修了。”
“祝賀你,周樂,你終于知道自己該要什么了。”
“小棉,我想要的是你。我為了你才去進修的。”
小棉嘆了口氣:“這條街上需要一家正規的藥店。”
小棉牽著我的手,我們一直往前走。天完全亮了,小街上,店鋪一家家開了門,有人走出來,清掃門前的街道。孩子們大聲喊叫,擠來撞去,忽一下群起往遠處奔跑,像一只只剛從圈里撒向野地里去的羊,一跑進校門,馬上又萎頓下來了。
我們從楊沉舟的批發商場門前走過去,小棉低頭快步往對面走,我跟著,批發商場里有人走出來了,大聲地咳嗽。
馮春天罵了聲什么,聽上去她像在罵一只老鼠。
小學部在前院,往里曲里拐彎走一陣,從有四層樓高的臺階上上去,就到了中學部。小棉一直往里走,從一排大房子門前拐過去。小棉忽然直起了脖子。
方校長站在臺階上,喊小棉,小棉板著臉,臉沖著腳下,像耳聾了一樣。
方校長巴結似地再喊,小棉。小棉抬起臉來,仇人似的瞪了一眼。
方校長心里有什么在陷下去。
6
蘋果樹上,掛滿了青圓的果。太陽照在上面,閃著玉的光澤。風一陣陣來,一陣陣過。墻頭的柳色,深了。
院子里,飄著一首曲子,風把它吹得忽遠忽近,忽強忽弱,卻沒有吹斷它。
你握過的手留著一絲溫暖,不知它能不能撐過這個春天。要夠堅持才代表愛得勇敢,我如果能像風一樣吶喊……
這首歌在院子里重復地放,花謝了,菜盛了。
我母親逼我在房里寫作業,一個病人喊走了她。我偷偷跑出來,一口氣跑到小棉家。
我沒有敲門,直沖進去,像一股急煎煎的風。
“小鬼,你慢點哦,狼攆著嗎?”荷姨進屋去了,出來時,那首歌又重復地唱了起來。
“你姐姐快要高考了,她不好好學,可怎么辦。”
我看著荷姨,她的眼神掠過園子里的城墻,城墻上,長草萋萋,一叢叢地晃。
“你姐姐考上了,我就能離開了。”
“你要去哪?”
一棵杏樹,一棵花椒,幾樹梨圍在花園墻四周,杏樹的蔭覆下來,在窗玻璃上布下濃重的暗影。與小街上的四合院不同,兩排平房各有各的格局,客廳處在臥室和廚房之間,客廳里有個暖閣,荷姨白天在里面的小床上一睡半下午。
荷姨待在蘋果樹下,懶得跟我說一句,那曲子像是一粒使人軟弱的藥,荷姨一粒粒地吞了下去,慢慢變得神色渙散,她將兩條長腿曲起來,坐在一個瑜珈墊子上,那是小棉在我母親的電腦上網購來的第一件東西。荷姨的臉頰貼著肩膀,短發覆住了她的眼神。
夠了。我苦夠了,為你們。我從沒為自己活過一天。荷姨和小棉吵架時老說這句話。
我走出去,輕手輕腳關上了大門。
走到巷子口,我看見小棉提著一把吉他。我的心暗下去。我不喜歡吉他。
小棉臉上閃著光。
小棉手里握著一團紙,我從她的眼睛里知道,那頁給揉碎了的紙上,寫有一個名字。
小棉撕碎了那個名字,讓我把碎紙片扔到垃圾箱里去。
拎著吉他進屋,小棉走到桌前,喝了一氣杯子里的水,她伸手抹了下嘴角,眼睛盯著那只青瓷盅,沖我努努嘴。
“你走不出這條街的,我已經看到了,我就是你的命運。”荷姨突然在院子里咆哮。
我端著那只茶盅,立在門口。
小棉看我兩眼,她咬嘴唇,我也咬。屋子里的空氣忽然懸起來,我想逃跑。
“你要再跟那混蛋聯系,我非去殺了他不可。”荷姨變了個人,像有一個魔鬼突然鉆進了她身體里,“你就那么想讓人家看不起!”
“夠了!”小棉忽然沖出去,站在臺階上,我看著她背上的兩塊蝴蝶骨猛一下在白棉布的襯衫下挺直。
門開了。我站在陽光下。我跑了,忘了關上身后的門。
女人是隨著黃昏一起出現在小街上的。她渾身飄飄拽拽的,仿佛一不小心,她就會隨著一陣風,靠著那些飄帶飛起來。
她從下街里搖搖擺擺一直走了上來,走到巷子口,她停在周樂的藥店門前。周爺的老婆走出來,盯著女人看了很多眼。
“你想要點什么?”
周樂無極限。女人看了眼門牌,笑了笑,走了進去。“他們說這是家藥店?”
“是的,你想要什么藥,我給你找?”
門里,飲料和啤酒箱子貼著墻堆到了天花板上,兩排柜臺,左邊是百貨,女人在百貨柜前看了兩眼,走過去俯身看著玻璃下的幾只藥盒子。
“有阿斯匹林嗎?”
“你等著,我兒子到城里進修去了,”周爺的老婆一邊說一邊跑出了門,站在臺階上憤怒似的高喊一嗓子:“老周!”
周爺很快就出現了。
“不零賣。”周爺很干脆地說,很干脆地盯著女人望,女人的眼睛給一副墨鏡遮住了。她的腿很長,脖子也很長,圍的絲巾更長,在脖子里纏了兩圈,飄在身體兩側。周爺從女人在手包里掏錢的一雙手判斷,這個女人最少比荷姨要小五歲,比吳華麗要年輕得更多。
吳華麗那個女人呵,很和氣,坐在周爺的鋪子里說了很多話。吳華麗說自己是荷姨的表姊,但是周爺看出來根本不是。要跟小街上的人講他看出的事兒,猶如是說一架飛機該怎么降落在小街上一樣困難。那會兒,楊沉舟進來問周爺鋪子里有嗎叮啉沒,周爺就把疑惑跟楊沉舟講了。
“要遭天譴的,我不容許咱們這條街上有這樣的人在。”楊沉舟的拳頭落在玻璃柜臺上,周爺心疼地看了眼,沒有裂縫。
周爺只是疑心,并不確定,沒料到小街上最有文化的楊沉舟會講出這樣的話來,周爺感覺更為難了。周爺和楊沉舟坐在藥店里,最后達成一致的看法:荷姨攤上這樣的命,是可憐的,就像一個人得了不治之癥一樣。
那還是三年前的事了,吳華麗再沒出現過。據周爺的推測,是因為吳華麗跟小街上的人說得太多,荷姨才將她趕走了。正是從吳華麗的嘴里,周爺聽說了荷姨怎樣被人從南方騙到北方來的詳細情節。她從小爭強好勝,眼睛在天上,一直活在虛空里。周爺仿佛就看清了荷姨小時候的樣子。
這個年輕女人是頭一次來鎮上。
周爺等著女人再問他點什么,女人什么也沒說,轉身出去了。
“怎么看著有點眼熟呢?”周爺問他的老婆。
“你這么一說,我也覺得,”周爺的老婆望了兩眼門外。
天慢慢地暗下來,巷子里那會兒沒風,我跑到那片樹林邊上時,女人正伸手拍門。
我們一同走了進去。
后來很多人問我那天的場景,包括我的母親。
我將嘴巴緊緊地閉上。
我母親問我,是不是荷姨把那把吉他砸了?是不是她威脅小棉?
小棉走了,正如我母親預測到的。
7
太陽剛從山背后探出來,一縷縷金光將窗玻璃照得閃閃發光。楊沉舟站在門外的臺階上,拿一條毛巾啪啪拍打腿上的土,前胸后背拍了幾遍,馮春天還在氣勢洶洶地叫罵。
“那害人精纏上你兒子了,快想個辦法啊。”
楊沉舟說他能有什么辦法,兒子那么大了,有自己的主見。楊沉舟說得心虛,楊默從小沒主見,啥事都得聽馮春天的。這點上,兒子隨了老子,要是馮春天一天不在,楊沉舟就感覺天下大亂了。
“跟你一個熊樣,要能有自己的主見,我就活省心了。你倒是去看一趟啊。”
楊沉舟不語,馮春天接著罵他:“你兒子中了那對怪物的邪了,你也中了嗎?你還不趕快去解救你兒子,你是想讓這條街上,再多出幾個怪物來嗎?”
楊沉舟什么也沒說,但他想了一整天。
那天晚上,周爺看見楊沉舟背著手黑著臉從藥店門前經過,周爺嗨了一大聲,楊沉舟都沒有聽見。周爺盯著楊沉舟拐進了那條巷子,直到看不見了。
楊沉舟一直走到那對郵政綠的門前,一邊很有節奏地拍打門板,一邊極其莊嚴地喊問:“請問,小棉她母親在家嗎?請出來一下,有事跟您說。”
門板哐里哐當響了幾聲,荷姨裹了個披肩,踩著昏黃的路燈走出來,看見楊沉舟,又把披肩往緊里裹了裹。荷姨請這個鎮上最有學問的男人屋里坐。
楊沉舟猛烈地搖頭,表示不進去,就站在那說。楊沉舟本是某城某所大學的教授,馮春天一下給他生了兩個女兒,那時他年輕氣盛,要馮春天牢記著祖訓,沒有兒子等于是斷了后,馮春天絕不能讓楊沉舟斷了后。馮春天于是再生了一個,果然是個兒子。可是,那所大學馬上就把楊沉舟給開除了,理由是目無法紀,違反國家計劃生育政策。
馮春天把兒女和楊教授一并帶到了雙子鎮上。后街里,馮春天娘家的老屋還在,父母早去世了,馮春天的弟弟馮四季守著老屋。馮春天最初在小街上開鋪子,跛腿的馮四季幫她進貨。過了幾年,他們發了,成了小鎮上最富有的人,這多虧了一家人齊心協力。他們在小街上最好的地段蓋了座二層小樓,在一樓開了家最大的批發商場。馮四季每天坐在批發商場門口幫他們收錢。兩個女兒早早嫁去了天南海北,馮春天收了很多彩禮。楊默上初中時,馮春天就在縣城給楊默買了結婚用的新房。楊默學習成績不好,馮春天就讓他學專業,兒子是這對夫妻的命根子,夫妻倆愿意傾其所有。楊默快要大學畢業了,馮春天心目中,兒子早就是個藝術家了,雖然他上的只是一所三流的藝術學院。
那天晚上,楊沉舟站在一片昏黃的燈暈中,以一種語重心長的口吻,提到了一個荷姨根本聽不懂的詞。楊沉舟一氣長篇大論,荷姨目瞪口呆之際,楊沉舟繼續說道:
“小棉她了解自己不?你觀察過小棉沒有,也許她跟你一樣,遺傳了你的基因呢?楊默現在已經是個藝術家了,他怎么能娶一個性取向有問題的女子為妻呢?”
荷姨盯著那張臉,忽然像是風把她刮得搖了一下,一邊的披肩滑落了,圓潤的肩膀露出來,楊沉舟趕快把臉轉向一邊咳嗽了幾聲。
“請您務必管教好自己的女兒。”楊沉舟朝她鞠了一躬后走出了巷子。荷姨在那片光暈下立了很久。
我跟我母親正準備睡覺,荷姨像一道閃電撞開了門。敷了面膜的我母親嚇得哇哇大叫了一氣。
“你告訴我,什么是性取向?”荷姨目光發直,逼視著我母親。她的臉看上去很白,眼睛很大,空洞可怖。
我母親看了我一眼,我便拿了書包往里間走。
“那你到底是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那是我母親有些譏諷的嗓音。
我將床上的書往書包里裝,那邊突然就傳來荷姨歇斯底里的大笑聲,聽上去,像是暗夜的深山老林里驚飛的一只雀子在尖叫。
“這就是你們一直以來自以為所了解的!”荷姨的嗓音有些嚇人,她只有跟小棉吵架時才會那樣,她從沒對我母親用這種口吻說過話。
“真的是難為你們費腦子想得這么曲折復雜又深刻,哈哈哈!”
“那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嘛。”我母親仿佛還聽不出來面前的女人聲音里浸透的憤怒。
“這就是你親口告訴方校長的?”
我母親不知說了些什么,猛抬高了聲音:“方校長在城里早就有女朋友了。”
兩個女人后來說了很多話,盡管她們盡量將嗓門兒壓得低低的,可聽上去就像是在吵架,我在隔壁的房間里用被子蒙了頭,一會兒就睡著了。
那年中秋節,荷姨差點就跟方校長結婚了。
我母親感覺荷姨身體里似乎有一頭沉睡已久的野獸猛一下蘇醒了。
荷姨一定要找個男人把自己嫁了。
那天,方校長在壯觀的體育場上踢球,兩個女人一齊出現了。方校長喘著粗氣猛一下停住了,一邊撩起白色球衣擦汗,一邊走了過去。
“今天太陽照常是從東邊升起的啊,”方校長看著荷姨,“小荷,你好。”方校長向荷姨伸過手去,荷姨伸出右手,大大方方地讓方校長捏了下。
小街上的人都叫荷姨是小棉的媽,只有方校長那樣叫荷姨。
我母親轉身走開了。方校長沒去追,跟荷姨站在那說了半天話。
那天后,小街上所有的人都曉得荷姨要嫁給方校長了。我母親是最后一個知道的,那天吃晚飯的時候,我母親讓我去請荷姨過來。
“她一個人肯定不做飯的。”我母親說。
“方校長帶她去吃大餐了。”我一點都不想出門,臉埋在沙發里翻連環畫,頭都沒抬一下。“她馬上要嫁給方校長了。”我母親啥時出門的,我都不曉得。
我們在學校里成天說那件事,他們不懷好意地問我:“方校長跟小棉她媽要結婚了,你媽同意嗎?”
我罵了很臟的話。
放學后,我沒有回家。一個人走進了那條巷子,在樹林里待了很久,直到天完全暗下來,我聽見從那個門里傳出一陣說話聲。
那是我母親的嗓門兒,被荷姨尖厲的嗓音霎時就蓋過了,門響了一下,她們出來了。
“究竟關你什么事?”
“你可能還不知道吧,他跟縣城那個女教師根本是離不掉的。”
“你說什么?”
“別怪我沒提醒你,雖然他那樁婚姻名存實亡,但畢竟形式上還是存在的。”
“夠了,如果你只是想關心我,那謝謝了。”
“我們都輕信了他。”我母親嗓子眼里輕輕呼出了這么一句,然后她就一搖一晃地轉身走了。
荷姨在那站了半天,一陣風好容易把她推進門里去了。
幾個月后,荷姨真的結婚了。
8
雙子鎮多少年都沒啥變化,除了小街上終于有了一家正規的藥店。周樂去北京進修了一趟,回來就把雜貨鋪清理了,“周樂無極限”拿白石灰抹掉,門楣上方掛起一塊藥店的匾額,大紅的字在夜晚的燈光映照下,像滴血一樣鮮艷。周樂的媽將一些雜貨收起來,人們不樂意去馮春天的商場里買東西,她會不動聲色地說一些話,迫使你不得不買一堆沒用又很貴的東西。商場基本上在逢集天才有營業額,馮春天主要做批發生意。人們有空都愿意往藥店的臺階上一站,一邊問有某樣雜貨沒。太陽緩緩地升起,緩緩地降落。
周樂由著他媽繼續把那些雜貨擺在柜臺里賣了,周樂賣的東西,小街上的人心知肚明,只是,他們不愿意說出來。大家如今叫周樂是藥販子,周樂除了開藥店,還開著一輛車到處推銷藥品。
巷子里草木依然。木門上漆的油政綠不那么新了,也不那么濃了,蘋果樹上又掛上了青果,園子里的花長得太繁雜,橫七豎八,有些將就地開著。荷姨站在蘋果樹下,對著窗玻璃梳頭發,日影西斜,她抓在手里的發絲上染有細的金線,幾只鳥兒常在這種時候鳴叫,荷姨移了幾番目光,梨樹和蘋果樹上,沒有鳥兒的身影。梳子滑下去,手心里就又落了一縷頭發,再滑一梳子,又落幾根,荷姨把頭發繞幾個圈,纏收到一起,為什么不讓自己愉快地活幾天?這句話不知從哪里跳出來,那個人的嗓音,像這黃昏慢慢淡去的日光,猛就將她置于雨地里。天際,一線光越來越暗,鄰人歸家的聲息漸漸淡了下來,鳥兒們找著了歸巢。荷姨在樹下又站了會兒,直到天完全黑下來,肩膀有點涼,后背發冷,荷姨才走進門里去。
燈亮了。燈滅了。
過了很久,暗下去的燈忽然又亮了,屋里屋外,一盞盞,全亮了。
小棉拍門,拍了幾下,過了一會兒,又拍幾下。嘩一下,一片燈火像水從門縫里潑濺而出,小棉深深地呼了口氣。小棉拎著幾個大包,荷姨開門的瞬間,以為小棉懷里也是一個大包,進到屋里,包裹全從小棉身上掉下來,荷姨盯著小棉懷里那個。
尖厲的辱罵刺破了夜空,什么東西摔到門板上去,門板狠狠地響了一下。
荷姨領著小棉來找我母親時,我已經睡下了。我聽見隔壁的房間里那個讓我意外的嗓音,有種想哭的感覺。我爬起來穿好衣服,幾聲驚訝的歡呼過后,那邊再沒有一點歡聲笑語的跡象。
我走過去的時候,她們三個都吃了一驚,我撲向小棉穿著厚外套的懷抱,我的腦袋感受到一個讓我陌生的突起。
小棉變了。
我跟她之間那種由來已久的不需要言語說明的東西幾乎沒有了。我母親打發我回到隔壁的房間睡覺,她們神色凝重地坐下來說了些讓我想哭的話。
常有人來找我母親。這時的小棉像那些女子,以那番樣子來找我母親。
“怕已經不能了。”我母親給小棉做了檢查。
“你一定得想辦法。”那是荷姨的嗓音,她從沒跟我母親以那樣的口吻說過話。
小棉說了句什么,荷姨馬上吼了起來。
“閉嘴。你這是瘋了吧。”
我想我母親那天晚上經過了艱難的抉擇。很多年以后,我母親說起那個夜晚來,她說荷姨根本容不得她和小棉抗拒。
我母親在狹小的房間里走了幾個來回后給蘇院長打了個電話。半小時后,她們一起去了前面的門診樓。
蘇院長馬上要調到城里去了。
“就算你最后幫老同學一個忙。”我母親說得低聲下氣。
小棉被荷姨強迫著,走進了手術室的門,小棉跟蘇院長進行了簡短的交談。
小棉那天晚上經歷了什么,我在很多年后方能理解。那會兒,我趴在枕頭上,一個人偷偷哭,小棉不再愛我了,那比我曉得被我自己的父親拋棄了更讓人痛楚。我將窗簾拉開,望著那彎在窗玻璃上方寂然冷酷的月亮。
小棉消失差不多有兩年了。
小棉猛一下長成了大人的樣子,她的皮膚像在水里漂洗過,五官也像挪了位,我恨小棉那副像是在某個我所不知道的地方一下子促成的美貌,是這美貌,阻隔開了我和小棉之間秘密連通著的親密無間。
第二天一放學,我跑到那兩對郵政綠的木門前,伸手拍門的瞬間,猛一下被一道閃電刺穿,那是一種莫名的恐懼,讓我止步,讓我此后在好多天里,失魂落魄。一輛車開過來了,老遠鳴著喇叭,我轉頭看了眼,那是周樂,從藥店到巷子里只需拐過一個彎就到了。
周樂把車停在郵政綠的木門前,又鳴了幾聲喇叭,荷姨就出來了。
我聽見周樂在院子里大聲地跟荷姨說話。周樂如今說話客氣禮貌,見人會大聲地說“你好”。
周樂從車上取下一個輸液架,幾瓶生理鹽水。“小棉這是水土不服,很快就好了。”
我轉身走開了。
跟小棉這般的決裂,幾乎影響了我的性格。我變得內向、怪癖,動輒跟我母親大發脾氣。偶爾,我聽到她跟我父親講電話,她哭,對我無能為力。她說她很抱歉。
方校長既沒跟我媽結婚,也沒娶荷姨,他很快就調到城里去了。據說是出于周爺和楊沉舟合起來的逼迫。楊沉舟和周爺每天站在藥店門前散布各種小街上的人沒有聽說過的關于城里人方校長的小道消息。
楊沉舟是在保護小街上的婦女們的權益。小街上的人都這么說。
別的我不曉得,但方校長有一天晚上到院子里來時,我被荷姨叫去幫她寫一封信,荷姨給小棉打過幾個電話后,決定寫一封信。小棉離開小街后,我還是頭一次去荷姨家睡,雖然她很多個黃昏都到醫院里來,試探地請我去給她做伴。
“茉莉現在作業老多了。”我松了口氣,我母親替我說了我不知該怎么說出口的話。荷姨就悵然地開了門,訕笑著望我一眼,門掩上了,我沒出去送她。我心里突然就憋著一口悶氣,仿佛是荷姨逼走了小棉,讓她本來能預料的命運和前途驀然變得模糊和叵測。
荷姨交待的事,我寫了一陣,我的筆漸漸脫離我的控制,我用心跟小棉說話,我寫得太專注了,都沒聽到敲門聲,等我抬起頭來,方校長已站在屋里的燈光下了。
坐吧。荷姨說,自己卻站著。方校長也站著。屋里的燈火忽然擁擠不堪。我復又裝作寫信了。
“我是想問你,你對我,究竟是怎樣的心?”這個嗓音讓人無端停了筆,我聽得極端難過。我期待著荷姨能安撫這個嗓音。
“我本是個無心之人。”荷姨說。那個嗓音又問:
“你只是想跟我結婚,對不對?你對我,你快說呀,你只是想找個人結婚,我說得對不對?不好意思,我喝了點酒。”
“你不是自己都那樣認為了嗎?”荷姨終于說,吐出的每個字都很艱難。
“我喜歡你,你也是有感覺的,對不對?為什么要把自己隱藏起來,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什么?”方校長的聲音高了起來,伸出一根指頭,本想戳向荷姨,卻又戳向自己的額頭。我走出去,走到院子里去,蘋果樹梢高高的縫隙間,半彎月亮靜懸著,卻將銀輝撒得滿院子。
“不知道。”荷姨干脆利落地只說這三個字。
“你只要告訴我,你對我有一點點感覺,我指的不是仇恨,我馬上會娶你。我會帶著你離開這兒。”
“得了吧。這會跑來說這個,還有意思嗎?”女人在心里跟自己說,命就這么長,已經上過一次當了。
一次,是半生啊。
“你是指那個張老實,那個張老實?哈哈哈,你認為你自己真的會嫁給那個張老實?”
一陣讓人難過的沉默。
“我不想成為試驗品。”
“夠了!我又沒求著你,你走吧。”
門板晃蕩了一下,方校長的一只腳先邁出來了,門簾子后面,他還在說:
“問題的重點,是你得給自己一次機會。你根本不懂愛你自己,又怎么愛別人呢?”
他們在院子里又站了會。我回到屋里,在那頁信紙上寫:
有些事,得你自己去爭取。
這是我母親告訴我的。
9
張老實四十三歲了,從沒跟某個女人談過戀愛,從沒娶過老婆。
誰都沒有想到,這個媒,竟然是馮春天給做的。
馮春天不過是想看看荷姨的笑話,楊沉舟親自上門一番語重心長一點都沒有讓荷姨感覺到羞恥,這令馮春天驚訝。
荷姨有天到馮春天的批發商場里,荷姨走得風生水起,馮春天一看見荷姨就莫名心跳得急,眼睜睜看著荷姨走近眼前來了。
“實話告訴你,我做不了我家小棉的主。如果你能,就請做好你家楊默的主吧。”
“你這是什么態度?”馮春天的嗓門一下高了起來。
“還有一件事,我今天鄭重其事告訴你,老子跟你一樣,老子的性取向很正常,跟你的祖奶奶一樣,跟門外這條街上的每個女人一樣正常。我很樂意再告訴你,我家小棉就是嫁一個叫花子,也絕不會嫁給一個狗屁藝術家,等等,讓我一次說完,我還要很高興地告訴你,我會找一個男人再結一次婚。”
“她這是想證明給小街上的人看啦,”馮春天冷笑著說,這個女人真是瘋了。“怪物,竟然說我兒子是狗屁,你才是狗屁呢。”荷姨走了,馮春天猛地大罵起來,又猛看著楊沉舟呆呆地說,“老子?她稱自己是老子!”
張老實是馮春天的一個表親,家里太窮,人又木訥。這天,張老實到批發商場來買了一堆雜貨,馮春天突然眼睛一亮。
“張老實,你該找個老婆了。”
“別笑話我了,誰會看上我呢?”張老實臉都紅了。
張老實一走,馮春天就把楊沉舟支到荷姨那去了。
“你這是安的什么心嘛。”楊沉舟想了想,在楊默和小棉戀愛這件事上,覺得挺對不住小棉母女的,再有,在荷姨和方校長之間,楊沉舟也沒少說壞話,楊沉舟樂意跟荷姨把關系緩和下,就去了。
誰想,荷姨一聽說是張老實,竟然沒把走到院子里來的楊沉舟給轟出來。荷姨說,好。
她說好!楊沉舟吃驚得眼鏡片都碎了。
小街上的秋天,層層疊疊,醫院門前的空地上開滿了木槿花,大朵,艷麗,秋天剛到來那幾日,大都已敗落了。
我和我母親又時常去那個城墻下的院子里,有時,會碰上張老實在園子里翻地,他一句話都不說,也不笑,我母親問他什么,他就回答什么。他長得像個日本武士,壯實的胸膛像他身后的城墻一樣,他穿著一件短袖白襯衫,看起來倒不像人們說的那樣笨,如果他及時開口說點什么的話。
荷姨系著個圍裙從廚房里出來,說老張剛收拾的鍋臺,還挺好用的。
她沒喜歡過這條街上的誰,我母親有天跟我說,她其實連自己的兒女都沒真心愛過,張老實不明就里,她這個人很可怕呢。
她對這條街滿心里都是仇恨。但是她在乎人怎么說。過不久,我母親又說。那時,我學業加重,我母親不允許我再去找小棉,除非派我去送或拿一樣什么東西。
我往閣房里跑,猛一下撩開了門簾子,小棉猛怔一下,像從一場深遠的夢里艱難地醒轉過來,沖我一笑。
我母親在跟荷姨竊竊私語,我母親憂心忡忡。
“得找個事做,這樣下去會出問題的。”我母親說。
那時蘇院長已經調走了。那天晚上,我母親敲開了新院長的門。
我洗個手的工夫,我母親又回來了,手里拎著她打算送給院長的禮品。
“老子稀罕你,笑話。”我母親把禮品收到柜子里放好,拍了兩下手才說。在那聲“老子”里,我看著我母親愣了半天。
但還是得想個辦法,小棉會給她逼瘋的。我母親又自語。
楊默寫給小棉的信被荷姨偷偷拿給我母親看了。楊默抱怨小棉不理解他的難處,他夾在小棉跟他媽之間快愁死了,如果他不答應跟小棉斷了來往,他媽就要斷了他的生活費。
“那個軟骨頭,”我母親跟荷姨說,“就算他把小棉帶在身邊,馮春天也絕不可能真斷了寶貝兒子的生活費,何況,就算斷了,兩個人打工也能生活啊。這種男人,早斷了也好,不可靠。”
荷姨白我母親一眼:“你把我們母女看扁了,小棉只是一時糊涂,楊默他算老幾!”
“你真的為小棉著想的話,就別硬跟馮春天爭這口氣了。”
“老子這是在爭氣嗎?”荷姨看著城墻上方的藍天。
要在小街上找個事來做,比在地里挖出一塊黃金困難得多。不過巧了,幾天前,張老實在自家的洋芋地里挖出一個古董來,但他誰也沒告訴,輾轉拿到城里去找人鑒定,他先找到了我父親,我父親輾轉跟我母親打聽到了張老實打算要把自己嫁給荷姨。我父親要我母親發誓將這事不告訴任何人,包括荷姨。我母親一放下電話,就跟我說,這女人又要時來運轉了。
落了幾天雨,這天天晴了。小街上的人在藥店里看見小棉穿著白大褂,站在玻璃柜臺后面,不冷不熱地沖人們望著。
周樂的嗓門兒忽然特別洪亮,他站在藥店里說話,下街里的人都聽得見:“就幾毛錢,給你免了,哥們我今天高興。什么,這顆烤瓷牙太貴?真是天大的笑話,你不打算做了?你肯定?來,你過來,你張嘴笑一下,對著這面鏡子,看見了嗎?這是咱們這條街上最不體面的一張臉!不信,你問小棉。”
周樂情意綿綿地往小棉臉上飛了一眼,小棉沒說話,往那張鏡子里的臉望了一眼。
“得了吧,給你再少一百。”小棉那憂愁似的一眨眼讓周樂心急如焚,半空里揮一下手,往一張票據上刷刷畫了幾個數字。
“你這幾天總共才賺一百塊,”小棉有天終于跟周樂說。
“只要你高興,哥們不賺錢都成。”
藥店里并不真的需要一個幫工,周爺跟他的女人就能應付過來,不過逢集天,藥店里一準會扎滿了人。
周樂真的開了家正規的藥店,小棉真在周樂的藥店里上班了。我放學必先往藥店里奔,想著這一切就像在做夢一樣不真實。我站在柜臺里幫小棉拿一柄小勺數藥片,數好了裝在一只小小的紙袋里,小棉往上面仔細地寫上用法用量。
小棉是不是很快樂呢?我尋著那張臉上的一雙眼睛。
“把這個幫我寄了吧。”小棉低聲說。我往出走,小棉把信要回去,在背面補上一句:
楊藝術家,不用麻煩再回信了,小心再給你媽老人家曉得了,斷了你的奶。
小棉重新擺放了柜臺里的藥品,她照著說明書進行分門別類,藥店,越來越像那么回事了。小棉很快又學會了打針輸液,周樂把藏匿著的雜貨全部清理了,空地上放了兩張床,不知什么緣故,小街上的人即便很清楚周樂至今賣的大部分仍是便宜的假藥,可他們就是樂意去受騙。好在,頭疼腦熱的,周樂至今還沒給治出什么麻煩來,不管什么樣的病,周樂給配上幾樣白片片紅片片的小藥片,人們就不再來了,說明那藥是起作用的。頑固一點的,周樂讓小棉給打上三五天的吊針,還真就好起來了。
這天,楊沉舟站在藥店門口的臺階上,像在宣布一件國際要聞一樣說,楊默要學成歸來了。
“你給他找下工作沒?”
“用不著我找,他學的專業本來吃香得很,一般的學校爭著要他,但我的兒子不能就那么隨隨便便找個工作就完事,他是個藝術家。”
“藝術家也得吃飯。你得先給他找份工作。”
楊沉舟沉思不語,往上街里走。走到批發商場門前,他望著臺階上那幾顆發亮的腦袋,俯下身去,盯著棋盤,突然大喊一聲:“將你的軍!”啪一聲,一枚棋子被砸成了兩半。人群里一陣陣“啊啊”聲。
那棋子都下了些年頭,楊沉舟卻讓它碎裂了。
小棉在藥店里上班后,荷姨請了我母親,跟張老實鄭重其事談了一次話。張老實跟馮春天一塊來的,馮春天看到荷姨一本正經的樣子,突然轉身走了,丟下張老實一個人跟兩個女人談論他的婚姻大事。
那天晚上,我母親睡下了,又急急地爬起來,要我給她做伴,去找荷姨。
荷姨打著哈欠來開門,我母親劈頭就說:“我這一天心不安,你說你這到底是怎么的了,年輕時候都過來了,這把年紀了非要娶個男人進門,娶也娶個說得過去的,你說你,我都給你整糊涂了。你對張老實是怎么個感覺,我這半夜跑來,咱們這會就把這事理清楚。”
荷姨讓進屋,我母親不進去,說屋里讓她氣悶,想不清楚事兒,就站在院子里說。
路燈將院子里的樹和花園里的繁花打上一層昏冥的光暈,高高的城墻那邊一片黑黢黢的暗影。
荷姨一個字也沒說,我母親說了半個小時,最后,她像說給自己聽:“不過,張老實看上去倒是比哪個都可靠。”
張老實把他的家當放在自行車上馱來,荷姨就算是跟這個男人結婚了。
小棉待在藥店的時間越來越長了,中午都不回去,荷姨會將飯送到藥店里來,跟周樂的媽站著說半天話,荷姨的眼睛一直在小棉身上。小棉故意不看她,有意讓飯盒里的飯食涼下去,等荷姨出門了,才端起來吃。
周樂的媽突然喜歡上了曬太陽,大夏天的,她坐在一只小方凳上,臉沖著藥店的門,臉頰上裹一方頭巾,穩穩地坐著,天天曬太陽,漸漸,沒有太陽的日子,會讓這個老婆子感覺生不如死。
秋再涼一層,楊默就回來了。先是周樂的媽看見楊默背著一個特大的黑袋子,周樂的媽背對著小街,裝作沒看見楊默,楊默也沒有認出周樂的媽來,他往藥店里掃了眼,小棉正在低頭數藥片,他也沒有認出那是小棉。
周樂從他媽嘴里得知楊默回來的消息,就開車出去了。
小街可真小啊,小到稍有風吹草動,整條小街的人都能給驚動。
那天黃昏,周樂將車開到馮春天的批發商場門前,大聲喊著楊默的名字。馮春天出來了,又進去了。楊默出來時,戴著一副墨鏡,穿著絲質的襯衫,頭發很長,束扎在腦后,或許坐了很長時間的車,他看上去疲憊而軟弱。
周樂沒有下車,楊默在車門跟前站了一會兒,就上了周樂的車。
周樂將車開得飛快,子彈一樣彈出了小街。
后街里剛修建了個人工湖,周樂也給投資了,湖邊一塊黑色的石碑上,赫然寫滿了名字,周樂的名字排在楊沉舟的上面。
周樂將車停在人工湖邊,望了幾眼那個石碑,舒暢地嘆了口氣。楊默打了幾個哈欠。
“你不要再騷擾小棉了,她是我的女人。”周樂說。
楊默望著周樂,咧開嘴笑了下。
“我為了她才回到這條街上來的。”周樂說,“你恐怕做不到吧。”
楊默動了一下四肢:“我可以帶著她離開。”
“你說的,鬼信。”周樂說。
“我跟你之間,”楊默仰起脖子,臉歪在車窗上,他閉著眼睛說,“我跟你之間,沒事。至于你跟小棉之間,我想,也不會有事。”
“你看不出小棉現在在我的藥店里嗎?”
“哦,是嗎?聽說了,這么說,小棉說的是真的嘍。不過還有件事,你可能也早就聽說了,小棉一直在等我,她不過是在跟我賭氣,你也知道,我剛畢業,我媽說了,男人嘛,事業要緊,等我穩定下來——”
“這么說,你是根本就沒聽見我說的話!”周樂的嗓門兒忽然豎了起來。
那天黃昏,小街上的人都看見周樂的車嘩刺一聲在藥店門前停了下來,楊默下車時,一手捂著鼻子,他的絲質襯衫上沾滿了血。
小棉跟楊默對視,楊默避開了目光。小棉顫抖得難以將楊默臉上的血清洗干凈,周樂推開她,親自為楊默清洗。
楊默的腿跨在藥店的門檻上,他始終沒看小棉一眼。
“看樣子,你在這干得得心應手嘛,祝賀你。”
小棉有幾天沒到藥店里來。
但過不久,人們又看見小棉,站在柜臺后面,安靜地數藥片。
農忙時,張老實回到櫻花鄉去種地,下雨天,他才會到小街上來,有時,推個自行車,多數時候,他是走著來的,看得出來,他把自己仔細地打扮過,穿著干凈的上衣,褲腿挽得高高的,新鞋子上掛了兩腳泥,手里拎著一袋時令蔬菜,這些菜,一半會到我母親的餐桌上。
我母親推門走了進去,猛看見張老實,我母親總會呆那么一下,城墻高高地在藍天下聳立,擋住了風雨。張老實不太愛說話,但每說出一個字來,都讓人的心里猛猛地怔一下。
“放下,”他說,荷姨裝沒聽見,將半桶水往花園墻下提。張老實再說“放下”,荷姨就放下了。張老實的大手捉起那只水桶,半桶水傾倒在蘋果樹下的洗衣盆里。
小棉走進來,眼睛盯著腳下,直直走到閣房里去。張老實直望著那扇門關上了,才把水桶輕放下來。
我母親跟荷姨站在蘋果樹下,眼睛盯著閣房的窗玻璃。張老實的目光在荷姨身上掃一下,再掃一下,就落到某樣家什上去了。
“老張你擦的那塊玻璃像潑了牛奶,再擦一下嘛。”荷姨的嗓門尖尖的,語速飛快,像是一只通了電源的講話機,一有了電就沒法受人的控制,她迅速地轉向我母親,又轉向張老實。她壓低嗓門說:“你是不知道,這人粗心大意,鄉下人的習慣,你根本沒法忍受。就七十塊一雙的鞋,當我什么人,看見了嗎?還在那扔著呢。”
像是荷姨一直以來往臉上蒙了塊布,不知何時,嘩一下這塊布被撕爛了,露出了她難以示人的面目。
10
小棉的眼睛從藥店里穿出去,往小街上溜一圈。門上掛了個白色網眼的門簾子,小棉數那密密麻麻的網眼子。數到半中央,看見一方太陽下的黑頭巾,小棉移走目光。
夜里落了一場雨,空氣很潮潤,泛著泥土和莊稼的氣息。太陽一升起來就很烈,小棉的半截胳膊在玻璃柜臺上給曬成了紅糖色。小棉跟荷姨一樣,膚白眼大,她們的眼神似乎比小街上的女人多或是少一種東西。
中午放學,走到藥店門口,我看見小棉向我招手。
“晚上來跟姐睡。”小棉說。我想說不,但我已點了點頭。小棉的目光讓人忍不住躲避,她的鼻翼上啥時長滿了雀斑,那一粒粒雀斑在小棉咧嘴一笑時,似乎要跳下來,她將頭發緊緊地束扎起來,頭皮上繃得緊緊的,那件褂子底下,看不出小棉的身材,小棉的尖下巴變圓了。
匆促地跟我說完,小棉飛速地閃進了藥店,門簾子快速地放了下來。我一下想起,自小棉上初中后,就不再帶著我這家那家地串門子了。除了我跟我母親,她們母女在街上沒有朋友。
吃過晚飯,我背了書包,慢吞吞往小棉家走。我心里有種莫名的東西,像是某種背叛,又像是抗拒。
張老實把閣房的門收拾好了,輕輕碰一下就可以鎖上了,小棉終于可以有個自己的房間了。我們頭枕著被子,望著天花板,小棉不再將腿翹得高高的,我裝作看書,小棉盯著房間里一個不確定的方向,像是就那樣睜著眼睛睡著了。
院子里猛然一聲巨響,那邊的門開了,猛猛地磕了幾下,荷姨尖厲的嗓音霎時像一股氣浪,沖破了墻壁。
“你把我當什么人了!”
“那你把我當什么人了?”那是張老實嘶吼的聲音,“告訴你,老子可不是來給你當長工的。”
小棉嗷叫了一聲,猛一下拉過被子,將我們倆捂在里面。
張老實那天半夜里離開了。
偶爾,小棉會在星期六下午來喊我。我們一同走進院子里去。荷姨一看見小棉便大叫大喊。
荷姨經常來找我母親,她終于有話可說了,揪著張老實的缺點一說幾個鐘頭。猛地,荷姨看我母親一眼,馬上轉到小棉身上去:“這小棉要我的命呢,你多給留意著,怎樣的都成,只要人老實可信。”
荷姨從不在我母親跟前提楊默。
我母親認為楊默飄忽不定,軟弱無骨,我母親最怕那種成天像在腦子里想事的人,就好像人家老在背地里把她避得遠遠的在琢磨一個讓人瘋狂的陰謀,搞藝術的都那個樣,我母親很想拿我父親說事,但她看看荷姨,什么也沒說。
“她把誰都能逼瘋的。”荷姨走后,我母親說。她突然看著我說:“我剛認識她那會兒,的確沒發現她有什么不對勁啊。”我每有情緒不對頭時,我母親從不拿遺傳說事,而會細究荷姨究竟給了我什么樣的影響。
我母親曾懷疑小棉的父親不是正常死亡,是給荷姨逼得無路可走了,就自己得病死了。那是在方校長調來小街而我父親剛要調走那陣。
“她沒你們想的那么壞,她只是運氣不好。”我記得我父親說。
周樂的車時常停在那條巷子里,有時,周樂扛下來一罐煤氣,有時,只是一袋蘋果。
荷姨認為那是小棉作為藥店的一份子而應得的,算是一種福利。
楊沉舟每天都踱步到藥店里來,他的批發商場門前被一幫老棋迷占領了,而楊沉舟其實是不喜歡下棋的,他熱衷于跟人爭議時政要聞,他跟周爺最能談得來。進到店里來,看不到周爺,楊沉舟的表情是凝重而失落的,但他很快跟小棉攀談了起來。
“楊默最近忙得很,你馮姨才給找了工作,我們想讓他一邊工作一邊讀研,這樣什么都不耽誤。”
小棉對楊沉舟的態度是輕謔的,由著楊沉舟一個人自說自話,一種跟我有什么鬼扯似的表情。
“你馮姨就那張嘴,心里其實好著呢。你得多跟她交流。你不能像你母親那樣見誰都一副深仇大恨的樣子。”
小棉正欲說什么,周樂進來了:“喲,楊大師有空浪藥店了!楊默沒回來吧,我料他回不來,前天我們一起在縣城打架來著。怎么,他沒告訴你?那幫人,是我替他擺平的,你家的楊默啊,空長了副男人的骨架,哼,娘炮,給我們鎮上人丟臉,還盡愛往那種地方跑。”
周樂是看著小棉的眼睛說的。楊沉舟一句話都沒說,張望了陣子,撩起門簾,走了。小棉每天都聽到楊默的消息,楊默在旅游局上班了。“其實就是個戲班子,”周樂說,“一幫玩雜耍的,那工作請我都不會去干的。”
11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黃昏,我走到巷子口,看見那個女人在伸手拍門。
我還記得年輕女子剎那露出絕望的眼神。荷姨冷冷地看了兩眼那女子,她穿著輕紗似的夏日衣裳,臉上的皮膚閃著玉一樣的光澤,飄逸輕靈像要飛升而去。荷姨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像堅硬的黃土地一樣沉重。
“姐,多少年了,”年輕女子眼里猛如噴泉,她撲向臉頰如焦糖表情木然的荷姨,“我們尋你不容易。”
“喲,這是誰呀。”荷姨凜然地僵立著,沒有伸手接住女子向她伸過來的手臂,女子的手輕輕地觸到荷姨的袖口,觸電似的縮回去了。
“姐。相片和地址都給你寄過了,你沒收到嗎?”女子伸手去包里翻找。荷姨不冷不熱地讓她別找了:“我沒興趣知道你們,你們過好你們的就好,就當我早已經死了。”
“你連個電話也不裝。”年輕女子試探地往荷姨跟前走了幾步,“我知道你是不想跟我們聯系。”
荷姨忽然大笑了幾聲,她高喊著我的名字,讓給她倒杯水去,她渴了。
“我忙碌了一天了,沒工夫跟人瞎扯。你走吧,再不要來找我了,你們過你們的好日子吧。看見了嗎?我過得這么好,你趕緊走吧,告訴他們,我很好,我已經死啦!”荷姨猛蹲下去,抱著自己的肩膀大號大啕。
“爸爸想見你一面,他在醫院里,整整一個月了。”年輕女子也蹲下去,把荷姨緊緊抱在懷里。
“他們從來就沒找過我!”
“我丟了,他沒找過我!”
“我死過多少回了,你們曉得不!”
荷姨像個孩子,像一頁被大風撕碎給大海浸淹的紙。
就在那時,小棉提著一把吉他闖了進來。
“小棉,我是小姨啊。”年輕女子又向小棉迎上去。
小棉臉上露出一個讓年輕女子越發絕望的表情,小棉避開那只伸向她的手臂,走到屋里去了。
小棉又從門里出來了。“你們看著她如今有兩個錢了才記起她來了,要給她制造閑話,好像不缺你這個人哦。”
年輕女子很快離開了。
荷姨在院子里竄來竄去,將雞趕進了園子。
天要黑下來的時候,母女倆狠狠吵了一架。
同樣的黃昏,荷姨和小棉又驚天動地地吵了一架。
小棉要跟周樂結婚了。
從沒人看見楊默和小棉一起在街上走過,事實上,小街上的人,幾乎從沒看見過楊默。有人在城里碰見過,說是他懶洋洋的老像是沒睡醒,與世隔絕似的眼神朝你一瞥,馬上又移走了,身邊總是走著一個跟小棉不一樣的女子,那些女子周樂了解得比較多,總能給小街上好奇的人們一個具體的名字,年齡,以及跟楊默的親密程度。
至于荷姨為什么要反對小棉和周樂,幾乎沒有個原因。
“我絕對不允許!聽見了嗎?除非老子死了!”
“你是想讓我陪著你老死,這樣才稱你的心合你的意!”小棉高聲大嗓,把她自己都給嚇一跳。
12
午間,我和我母親正吃著飯,荷姨來了,小心翼翼地問我怎么不上家里去了。她說的是家里,她跟小棉一直把我當成那個家的一份子。
院子里,又只是母女倆的晨昏。
只要天光一放亮,荷姨就在屋里待不住,必要在小街上的這個大院里進去、那個大院里出來,遇著人開口說話,該講的、不該講的,她大聲地說著,聽的人很快就轉身走開了,要么,會站起來說,還有事要忙。她訕訕地從人家單位的院子里走出來,獨自哼著一支不成調的歌,又走進另一扇門里去。
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學的時間,她必要哼哼著從門外走進來,走到我跟我母親在醫院的家里來,訕訕地跟我說幾句話,大聲地說小棉的不是,如果我母親在,她就東拉西扯地說些小街上的事。
小棉有一陣子沒去藥店,小棉避開荷姨出門的時間,也會繞到醫院里來,有時,她會在路口等我,陪我一同在小街上走一截,一直走到宿舍門口,她說你快去吃飯吧,我不進去了。
有時,小棉推門進來,猛見荷姨也在,小棉會猛一下板起臉,眼神皺縮起來,雙手攏在襯衫的袖子里。荷姨就罵上了,看看,什么德性,一個姑娘家,怎么成了這番樣子!
小棉回她,管好你自個兒吧。
荷姨必要嗓門兒抬得比小棉高,罵得比小棉難聽,看我母親一眼,猛怔一下,才住嘴。
“你給張老實賠個不是,男人嘛,都要面子,既然已經把人家請到家里來了。”我母親說得真心實意,我母親看張老實的眼神里,充滿了敬意,如果我父親看到這樣的眼神,會不會為之震驚呢?
“他是男人,我一個女人怎么可以跑去跟他道歉。”荷姨理直氣壯。
我母親繞開張老實,問小棉的事究竟荷姨是啥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人家眼光太高,好端端的楊默看不上,非要去招惑周樂,你說我怎么能把小棉嫁給周樂呢?那死鬼死得早,從小就比別人家的娃子可憐,說到底,我還得為她的將來打算,我不能不管。”
我母親聽得糊涂,也懶得細問,由著荷姨自個兒嘮嘮叨叨,說個不休。
這天,我母親猛一下睜圓了眼睛:“天啊,我怎么就不明白呢?她其實是非常愿意讓小棉嫁給楊默的。”
一個禮拜天,小棉帶我去了趟縣城,我們坐周樂的車去的,周樂去進貨了,我和小棉到處逛了逛,我們在新華書店的拐角處碰見了楊默。
“怎么不給我回信?”
小棉的眼神讓人說不清,我感覺她馬上要哭出來了,卻用極為強硬的語氣說:“信,什么信?我根本沒收到。”
楊默極為吃驚,說怎么可能會收不到:“那么,電話呢,你的電話為什么老打不通。”
“我接電話不方便。”小棉不冷不熱地說。
“不方便?是不是周樂不讓你接?”我感覺楊默已在生氣了,“你何不明明白白告訴我,這樣告訴我一聲很難嗎?”
“你呢,也沒見著你明明白白告訴我。”小棉抬高了嗓門兒,我感覺像是荷姨一下鉆到了她的身體里。哦,天啦,楊默這時要是軟下來抱抱小棉或溫柔地說聲我錯了,我想一切又會是另一回事了。
她們母女一直就是那樣的,還是從某個我弄不懂的時候開始,她們才變得那樣易怒,愛跟人爭個高下,還蠻不講理。
在我成年以后方能想到,也許,她們需要的只是別人一個低下來的姿勢,又或許,她們自己站得太高了,別人無論怎樣去夠,也夠不到她們的冷冽。
周樂很快就打電話過來了,小棉將手機舉到臉頰上,尖聲地叫著周樂的名字,讓周樂過來接我們。
那天,在車上,小棉問周樂,你真的愿意娶我嗎?
13
冬天到來了,落了一場薄雪。一個天晴的日子里,周樂結婚了。他娶了一個來藥店里學做烤瓷牙的鄉下姑娘,那姑娘跟張老實是一個村里的。
鄭成明回了一趟家,走時帶走了小棉。
我時常想起,小棉帶著我在小街上游蕩。
我們從巷子里穿出去,直直向著老君山的方向走。穿過小街,又是一條巷子,左邊幾戶人家,右邊是大禮堂的圍墻。小棉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
不知從哪躥出來一條狗,像一股洪水猛沖向我,我跑了幾步,哭聲絆倒了我。小棉讓我別跑,狗喜歡追跑的人。我撲倒在地上了,可那只狗還是咬了我。我嘶吼著哭。
小棉把我背回家去。
別告訴你姨,好不?
好。
也別告訴你媽,好不?
我沒說話。還在哭。
你給你媽說了,她就不讓你來咱們家住了。這樣,我們就再也不能見面了。可我是這樣喜歡茉莉。小棉只喜歡茉莉哦。
我將臉貼在小棉的背上。狗在我右腿上咬了一排牙印,光想著那排牙印兒,我就疼得慌。
院子里沒人,幾只雞在一棵蘋果樹下啄著摳著,不知在啄摳什么。蘋果樹上正開著花,粉白汪汪的,一串一串疊堆,小棉在樹下呆立了一會兒,她望著蘋果花的眼里,讓我看不懂。
我坐在蘋果樹下的小凳子上,將那條腿伸向小棉的懷里,小棉往那排淺淺的牙印兒上撒鹽,等我不尖叫了,她又撒了一層。
不行,還得到周樂那瞧瞧去。
小棉背了我,往周樂的藥店里走,走到門口,狂暴的音樂淹沒了小棉的說話聲。
小棉閉著眼睛在樂聲里晃啊搖的,臉頰上一串淚水滾落。
一個花園占據了半個院子,花開一半畝,菜綠三兩畦,院子空闊無邊際。我和小棉像一片花田里的兩只蜜蜂。
從花園的圍墻上跨過去,從繁花當中穿過去。風被圍墻擋住了,被高高的城墻擋住了,城墻上有臺階,上去之前,小棉從繁花當中穿過去,跑到房里,放了一張唱片,小棉再跨過圍墻時,激越的音樂就響起了。樹林里的柳,將枝兒罩撲進圍墻,柔軟地擺啊擺。
我和小棉坐在城墻上,我學小棉的樣,將綁頭發的小橡皮圈摘下來,套在手腕上。大風吹亂我們的頭發,掠空我們的身體。
看見那叢百合沒,還有那叢,那是芍藥,它們是從城里來的。城里的公園里,現在花開得像繁星。我愛逛公園。
誰會帶你呢?小棉從沒出過門。
小棉從嘴里吐出一朵蘋果花,從眼睛里開出,在臉頰上綻放。
茉莉啊,姐姐這么笨,是考不上大學的。考不上,這人生,就已完結了。
我和小棉的目光越過小街上的事物,像雷達一樣向左探,最后,落在一個小閣樓上。
小閣樓上的窗子關很久了。冬天時,楊默會在窗口吹笛子,笛音撒向天際,小棉和我坐在城墻上,雪花撲滿我們的衣裳。
我望著城墻下的花園,花園里的蔬菜和繁花一齊灼灼,一齊夭夭。我喜歡小棉說那個字時的發音。“叢。”她說時,我看著那畦韭菜,在一棵牡丹花樹下。
那幾只雞跑出去了。會迷失在小街上,荷姨會尖聲罵小棉,罵得滿條街都聽得見。空氣里,全是花和菜的氣息。
有人從門前過,立在那個門框里,向里張望。周樂跟一陣風一起進來了。
荷姨哼著一支歌回來時,周樂已修好了電視機。荷姨讓小棉再找找看,一定還有一樣需要修理的電器、家什,小棉跨過花園墻,周樂站著看小棉。
你慢慢找,小棉。周樂吞咽了下,啥我都會修的。
修修你自己的腦子吧。
周樂沒生氣。
荷姨尖起嗓子笑,周樂總能逗荷姨笑。
茶水在青瓷的小盅中,印著一抹兒藍天,幾朵蘋果花顫巍巍的。
哎,小棉要是有你聰明就好了。
讓小棉跟我一塊學醫吧。
跟你學醫?哈哈哈。荷姨眼角上吊,青瓷的茶盅在手里一傾,茶水倒了出去,潑在蘋果樹下。
小棉在城墻上。
幾年以后,小棉又在城墻上。
荷姨在城墻下的園子里種菜,自從她賣掉了土地以后,就把園子里的花全部清理出去了,她不能浪費一寸土地,養那沒用的花,她和小棉的食糧全來自城墻下的那個園子里。
“你成天呆坐在那上頭,閑得慌嗎?”荷姨仰起臉來,望著上面呆坐的小棉。
小棉沒說話。一陣風起,吹亂了她的頭發。小棉的臉像荷姨種地時的臉,紅糖色。
一個夏天的午后,下了一場暴雨。
雨停后,我母親去荷姨的院子里,我母親聽見荷姨在大喊大叫。院子里三只癩蛤蟆在跳,荷姨在臺階上跳來跳去,臉色慘白,渾身顫抖。
荷姨最見不得蛇和癩蛤蟆,我母親幫荷姨把癩蛤蟆趕出了院子。
那天下午,荷姨被我媽強迫著去櫻花村請張老實回家,荷姨拉我媽陪同前往。走到巷子口,正碰見周樂的新媳婦開車要去櫻花村里轉娘家,要捎上我母親和荷姨,荷姨板著臉,說她自己會走路。
她們走著去。路上,我母親突然問荷姨,你是不是喜歡過我?
荷姨翻臉大罵起來:“我早就知道是你在給我造謠生事,我本來可以愛上一個人,好好成個家的,看你都給我整的什么事。看在茉莉的面子上,我才沒跟你計較。”
我母親站住了,看著荷姨認真地說:“死女人,你才不簡單呢,破壞力極強。”
荷姨聽得一怔,猛就看見張老實拄著個鐵鍬站在一片洋芋地頭。
本來該有個好結局的,偏偏我母親在張老實家里最后多了句嘴,她想起張老實還有個古董,非要他拿出來瞧瞧。據說那個東西的價值令縣城的專家都無法想象。
偏偏張老實死不承認有什么古董。
這爭來爭去之間,荷姨的心就又涼下去了。
“你的人都是她的了,她有權曉得你都有什么家產。”我母親笑指著荷姨。
“你都從哪聽來的,真沒有。”張老實急得臉都紅了。
“我們該走了,老子回去還有事要干呢。”荷姨站起來。荷姨的心一直是懸著的,但那會兒她感覺它落下去了。
“一個古董算不得啥事,遲早還不是你的。”我母親跟在荷姨身后,只怪自己多嘴。
我母親看不出荷姨那一瞬間的堅決究竟是不是古董闖的禍。
“我問你,你跟茉莉的爸爸為什么就分開了,是因為方校長嗎?”荷姨一本正經地問我母親。
我母親冷冷地說:“人們因為誤解結婚,因為理解,分開了。”看著荷姨愣怔的表情,我母親又笑起來,“這是一個叫王爾德的男人說的。”
我母親想著我父親跟荷姨目光交匯的那些瞬間。我母親從那時起,方明白,她跟我父親之間,只不過是一份合約,是永遠融不到一起的兩種物質。如果沒有這種頓悟與清醒,我母親會跟我父親傻乎乎地繼續把日子過下去的。
我母親看了兩眼斜陽。
荷姨走得像一截兒夏天的柳枝兒,有些人天生是迷人的,正如有些人,天生是乏味的。我母親把小街上的人大致歸了下類,多數人處于中間地帶。有些人靠頭腦和智慧生活,有些人,靠愚鈍就能獲得幸福。
荷姨跟我母親那天回到小街上時,一幫人正聚在周樂的藥店前,她們在人群里站了會,后來各自轉身走開了。
夏天快要逝去了,雨多了起來,一場,再一場,天就又涼了。
有天黃昏,人們看見小棉站在藥店門前。
一會兒,荷姨也從巷子里出來了,她把雙手攏在袖子里,訕笑著,高聲地跟藥店門前聚著的人開著玩笑。
“小棉現在干啥呢?”
“她下崗了。一時半會找不下事,就回來了。”荷姨嘆著氣,一連串說了好多城里的新鮮事,說得眉開眼笑,像是她親眼看著發生的。小棉靠在藥店的窗臺上,雙手攏在袖子里,笑嘻嘻地聽著。小棉不過也是在城里聽來的。
小棉聽說小街上,有人離開了。有人又回來了。
“那會我莫名地怕你媽,怕得要死。”小棉回了下頭,周樂何時站在了她旁邊。周樂低眉耷眼斜倚在窗臺上,望著對面墻上的一塊玻璃,像在自語,“那的確很難,要巴結討好她。”周樂摸摸腦袋,嘆了口氣,“如果那時咱倆真在一起過了,一切會比現在都好吧。”
小棉向對街望了眼,眼睛上翻著吹了口氣,額前的一縷頭發猛揚起來,像蛾子的翅兒,撲閃了幾下,又罩落到她的眼簾上。
“要不,還是來藥店吧,她快生了,我正好需要個幫手。”
我母親說,能從悲哀中落落大方走出來的人,除了藝術家就只能是小棉母女。我母親又說,大多數人,其實都生活在平靜的絕望中。
小街上彌漫著一股氣息。黃昏里,特有一種安詳。一縷黃金的光從對街的一塊玻璃上反射過來,照得藥店的玻璃閃閃發亮,剎那間,這光就弱了。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