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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同名的人

2017-06-03 13:18:40常君
清明 2017年2期

常君

我叫張偉。

我不知道全國有多少人叫這個名字。上小學時我曾經萌發過把這個大眾化的名字改了的念頭,回家還沒等把這個意思和父親表達清楚,就遭到了脾氣暴躁的父親的一頓臭罵:小兔崽子,剛上了兩天半學胎毛還沒褪凈,就想出幺蛾子!這個名字是你爺爺給你起的,不能改!我父親是個孝子,他認為私自把長輩賦予的名字改了,就是大不敬,就是大逆不道。于是我只能將這個我爺爺賦予我的名字繼續延續下去。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我逐漸意識到,其實名字說白了只是個區別于旁人的符號,對一個人的發展可能起到推進作用,但是作用不是很大,后天自身的努力才是最關鍵的。比如現在,可以這么說,在市內的新聞廣播傳媒口兒幾乎沒有人不知道我張偉這個人,因為我現任的職務是市電視臺的臺長,是他們的頂頭上司。

其實我想改名字還有另外一層意思。上小學一年級時,我們班還有一個學生名叫張偉,我記得老師第一次點到這個名字時,教室內響起了兩聲“到”,我們兩個都站了起來。后來,老師按照我們的年齡,把我們兩個劃分開來,一個叫大張偉,一個叫小張偉。我上學晚,年齡大了一歲,自然就是大張偉。在教室后面張貼的光榮榜內,我的名字后面的括號內寫著大,他名字后面自然寫著小。我在心里不得不承認張偉學習成績的優秀,幾乎每次考試班級的第一名他都是牢牢地霸占著。而我的名次差不多都排在十來名左右。值得安慰的是,我的成績并沒影響到我在班級的地位,我由一條杠的小隊長、紀律委員一直榮升到兩條杠的班長。張偉雖然成績優秀,卻是平頭百姓一個。憑著張偉的成績,按理說應該讓他當個班學習委員或者中隊干部什么的,可是每學期評選班干部,老師都沒有提名他。怎么說呢?我對張偉的評價是只知道悶頭學習的書呆子。好像是小學三年級時一個深秋的下午,班主任老師家買蜂窩煤,我帶領班上幾個男生準備去幫老師把蜂窩煤搬到院內,臨走時喊他一起去,他不但不去,還說我們是拍老師的馬屁。后來,老師在課堂上批評說有的同學不尊敬師長不團結同學,盡管老師沒點名,我們大家還是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張偉。

不過,這絲毫不影響我和張偉成為好朋友。我出身普通工人家庭,我牢記媽的話,只有好好讀書才有出路。我有搞不懂的題就去找張偉。每次張偉都是耐心地給我講解,一次不行兩次,直到我聽懂為止。上初中時,我和張偉分在了兩個班級。我的同座叫徐良,因為腦袋長得比較大,大家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大頭”,我們三個經常騎著自行車一起去上學,成了好朋友。高考時,我和張偉都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大頭落榜了。我和張偉所在的校園相隔不遠,坐公交也就四五站的距離,周末經常你來我往的。我們和大頭的友誼也一直未斷,大頭子承父業,在市里跟他爹學做生意,但是放寒暑假回去還是會聚到一起推杯換盞。這么說吧,我們三個之間的關系,就是沒有血緣關系的自家兄弟。

如今,我們三個都已過了不惑之年,我不用說了,在電視臺擔任臺長,大頭十幾年前下海去了深圳,游了一圈回來后在市內黃金地段開了一家規模很大的酒店,這兩年又發展成連鎖酒店,賺得盆滿缽滿。只有張偉還在原地踏步,大學畢業后進了市環保局,一直在監察大隊做一名小科員。不過,現在總算也有好事傳來了,昨天晚上張偉老婆給我老婆打來電話,興沖沖地報告說張偉被提拔為副科長了,在電話里對我老婆千恩萬謝,說是幫了他們家的大忙。原因是有一次我們三家在大頭的酒店聚會,我老婆無意間說家里的一個遠房表姑和市環保局局長周大明沾點親,張偉老婆立馬盯上了,幾次提著水果到家里來。我也勸我老婆幫幫張偉,四十多歲的人了,每天還和那些剛參加工作的八〇后們下去采集污染樣本,怪不容易的。我老婆盛情難卻,和那個表姑一說,這事還真就辦成了。我隨后給張偉打電話向他祝賀,聽到的卻是病了似的懨懨的聲音,全然沒有一點榮升的興奮勁兒。我問他,病了?他說,沒有。我說,這是好事啊!應該好好慶祝慶祝。撂了電話我就給大頭打了電話,大頭當即約好我們三家晚上在他的大富豪酒店一聚,為張偉升官慶祝一把。

我和我老婆去得晚了一會兒。我穿戴完畢準備下樓,我老婆還在衣柜前為不知穿哪條裙子傷腦筋。我不耐煩地說,隨便穿一條得了!這幾個人又不是不認識你。我老婆斬釘截鐵地說,不行!上次聚會大頭那個新勾搭上的女人就和我暗中較量,不就比我年輕幾歲嗎?有什么了不起的?誰沒年輕過!又不是什么明媒正娶!有什么值得炫耀的!這一次我絕對不能輸給那個女人!說心里話,如今我對我老婆的容顏有一種不忍目睹的感覺。真應了臺里八〇后們常說的一句話:看背影急煞千軍萬馬,瞧正面嚇退百萬雄師。我老婆和我是大學同學,在那個女人最好的年華里,我對我老婆的容貌也不敢茍同。我老婆名叫吳研,背地里我們都叫她“無鹽”,其容貌可以想象,用時尚一點的網絡新詞說叫做“恐龍”。我之所以選擇和“恐龍”結婚,是因為她有個舅舅在市委宣傳部擔任部長,膝下無子女,視她如同己出。我聽說后卑鄙地拋棄相戀了兩年的漂亮女友,開始瘋狂地追求“恐龍”。我的愿望終于實現,畢業后輕而易舉地去了市電視臺,這些年一路順風順水,從新聞部記者,到對外部主任,然后是教育臺副臺長,一直到現在的市電視臺臺長。我曾聽見和我父親在一起侃大山的一個工友說,女人好不好看能咋的,閉了燈都一個樣。但是關燈的時候畢竟很少,開了燈,我的心里還是感到一絲沮喪。晚上辦那點事時我都是關上燈,或者閉上眼睛。有一次我老婆見我閉著眼睛,在我身下停止了哼唧,問我為什么閉眼睛。我總不能照本實發說我不想看見她,只好說我閉著眼睛在享受呢。有一得必有一失,我時常在心里這樣安慰自己。只是她把她身上的“恐龍”基因滴水不漏地傳給了我女兒,剛上高一的女兒整個就是她媽的翻版。每當看見住校的女兒回來,我上吊的心都有。我老婆卻不以為然,說等女兒高考完畢帶她去韓國走一趟,想整什么樣兒就整什么樣兒,到時候怕你認不出來呢!只要你有錢,沒有辦不到的事!

我和老婆趕到大頭的大富豪酒店貴賓廳時,張偉和他老婆早已經到了。張偉的老婆在一所初中當校長,年輕時是個美人,據說是系花。歲月是把刀,刀刀催人老,昔日光彩照人的系花也難逃厄運。雖然身材上還說得過去,不像我老婆整個一個液化氣罐,但是,怎么形容系花呢?還是篡改李清照一句詞中的一個字吧,怎一個“懈”字了得,凡是看得見的部位統統都在往下使勁。

系花見我們來了急忙起身相迎,和我老婆還來了個擁抱,然后親親熱熱地拉著我老婆的手,身子挨著身子坐在沙發上。我連忙把目光從兩個人的身上移開,和系花坐在一起,我對我老婆的不忍目睹程度又增強了。

系花從旁邊拿起一個紙袋子,笑盈盈地對我老婆說,姐,你幫了我們這么大的忙,我都不知怎么感謝你,這是一套雅詩蘭黛的化妝品,也不知你喜不喜歡。

我老婆連忙說,這你就不對了,咱們兩家誰和誰呀,還用得著這么客套。以后可不許這樣了哦,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在心里說我老婆,真虛偽!昨天晚上是誰還在念叨,為她老公辦了這么大的事,總不能一點意思也不表示吧?

系花笑著應著。扭頭看見癱坐在椅子上的張偉,怒不可遏地大聲說,你的屁股是被椅子粘上了還是咋的?傻坐在那干啥?還不給大哥倒茶!簡直就是爛泥扶不上墻!

系花說張偉爛泥扶不上墻,自有她的道理,接下來系花就對我和我老婆控訴了一番張偉的行徑。

姐,大哥,你說人家給咱們辦事,咱們總得表示表示吧。我買了煙酒,準備帶他到表姑和局長家去一趟。你們說簡直就跟要殺了他似的。好不容易讓我拉去了,你們說倒是感謝感謝人家,和人家說說話呀!他可倒好,一聲不吭,跟個瘟雞似地坐在那,讓我一個人唱單出頭!

我最反感這種在外人面前不給老公留面子的女人,急忙打斷系花的話,說你們聊你們的,我們談我們的,互不干擾好不好?

系花說,大哥,你好好開導開導他,簡直就是個榆木腦袋,不開竅!你們說和大哥同一個名,同一個學校,怎么差距就那么大!

我沖系花擺擺手。系花和我老婆研究化妝品去了。

我當胸給了張偉一拳,怎么回事?升官了還不高興?發表發表感受如何?

張偉往椅子里萎了萎身子,說,就跟被人綁在床上強奸了似的。

我哈哈大笑起來,惹得系花和我老婆直往我們這邊看。

我止住笑,壓低聲音說,沒那么嚴重吧?

張偉瞥了我一眼,說,信不信由你,就這個感受。

我相信張偉說的是心里話,因為我對他太了解了,比如有一天我下班開車從環保局門口經過,看見張偉漲紅著一張臉,從里面走了出來,我把車停在路邊,沖他按了一下喇叭,他見是我,拉開左邊的車門,一屁股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我問怎么了?他義憤填膺地說,監察大隊有一個剛參加工作不久的家伙,姓馬,外號馬屁精,馬屁精對這個外號當之無愧,很擅長溜須拍馬。聽說隊長夫人喜歡狗,就花了一千塊錢給隊長夫人買只貴賓犬,還時不時地買上一袋狗糧送到隊長家去。那天中午,馬屁精到食堂為隊長打飯,正是飯點時間,食堂內等著打飯的人很多,隊伍排得很長。正好輪到他打飯,馬屁精端著餐盤擠到他的面前,嬉皮笑臉地說讓他先給隊長打。他望著馬屁精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從嘴里蹦出幾個字:后面排著去!馬屁精!一句話把馬屁精噎在了那兒。下午,隊長就給他穿小鞋了,說他工作不認真,讓他明天重新去下面采集污染樣本。他據理力爭,說他已經去下面采集好了幾個樣本。隊長說,知道你到單位工作時間長,有資本,但是要戒驕戒躁,不要倚老賣老嘛。氣得他臉紅脖子粗的。我勸他說,何必呢,你就讓他先打不就得了。惹一肚子氣,不值得的。張偉沖我瞪起了眼睛:這是先打不先打的問題嗎?這是原則問題!你怎么這么沒有原則?他反倒沖我來精神了,好像我就是那個阿諛奉承的馬屁精。

不管怎么說,如今張偉官升一級,還是值得祝賀的。我剛想勸勸張偉,這時,包房的門開了,大頭晃著油光錚亮的腦袋進來了,脖子、手腕上各戴著一條手指粗細黃澄澄的金鏈子。我和張偉早就勸他不要戴那鏈子,說看起來像暴發戶。大頭卻不以為然,說暴發戶怎么了,有些人想暴發,還暴發不起來呢。

大頭笑嘻嘻地雙手抱拳,對張偉道小弟來遲有失恭敬,還請張科長見諒!

張偉把一支煙丟了過去,說,嬉皮笑臉的,沒個正形!

大頭對我說,老大,你說這新官上任,我不尊一聲頭銜,顯得我不禮貌吧?

我一笑,應當應當。

大頭把身子轉向系花和我老婆,突然一副大驚失色的樣子,是我眼花了嗎?面前這兩位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美女,是兩位嫂夫人嗎?

我老婆操起沙發上的一只靠墊扔了過去,油嘴滑舌的,上次我們見到的那位準夫人呢?

大頭做出一副沮喪的樣子說,長得太對不起觀眾了,和兩位嫂夫人簡直沒法比,讓我給辭退了。

我知道,大頭這家伙一定是老毛病又犯了。自從和原配離婚后,這家伙身邊就整天珠環翠繞的,走馬燈似地換個沒完。其實大頭的原配長相不錯,是個醫院的婦科醫生。大頭上半身的口袋鼓了,下半身就開始蠢蠢欲動不安分起來。這是絕大多數富人的通病。而大頭的原配是那種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兩個人只好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了。

我老婆嘎嘎地笑著說,你就這張嘴好!

大頭一本正經地說,真的,說出來你們不信,你們二位就是我年輕時心中暗戀的情人,你們就是天使,就是美好的化身啊!說著把目光轉向了系花。

我知道大頭話中的意思。當年,我和張偉還在上大學時,有一次大頭來了省城,晚上我們決定出去聚聚。當時張偉正和系花談著戀愛。張偉帶著系花來到我們約好的飯店,大頭看見系花,眼睛頓時就直了。吃完晚飯回來后,大頭和我擠在宿舍的床上一聲不吭。我問他怎么了。大頭長嘆一聲說,唉,好白菜都讓豬拱了。我踹了大頭一腳,說,別在那兒胡感慨了,人家張偉是豬啊,我看你是豬還差不多。說實話,張偉確實是我們三個之中最英俊最有男人風度的一個,一米八五的個頭,不胖不瘦,和那時候正在熱播的電視劇《上海灘》中的男主角許文強有得一拼,和系花站在一起,的確很般配。兩個人結婚那天,作為鐵哥們,我和大頭自然不能缺席。大頭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到一對新人面前,啰里啰嗦地胡謅了一通俗氣的祝福話,嘴里不住地打著酒嗝。我看見系花的眉頭蹙在了一起。

人員全部到場了,說話間菜也陸續在上,接下來自然就是推杯換盞了。我敬了張偉一杯酒,祝賀他升遷后,輪到了大頭敬酒。

大頭端著酒杯站了起來,咳嗽了一聲,說,祝張科長福氣東來,鴻運通天,春風得意,步步高升。以后是汽車手機都新換,美女個個圍你轉。

系花端著酒杯掩口失笑,圍著他轉?那美女得多眼拙呀!

我老婆咧開大嘴說,俗!真俗!

大頭扭頭問系花,那我得問問系花嫂夫人,俗嗎?

什么系花,早就人老珠黃提不起來了。系花低頭羞怯地笑了,然后舉起酒杯說,大俗就是大雅。我替張偉回敬兄弟一杯。

大頭來了興致,連聲說好。

系花和大頭碰了杯,仰頭一飲而盡。

我老婆大著嗓門喊,好酒量!

包房內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張偉卻跟個局外人似地坐在那兒,事不關己地望著亂哄哄的場面。

大頭重新斟滿一杯酒,端著走到了我和張偉面前說,朝里有人好做官,以后小弟就仰仗二位兄長了,來,走一個!

三只酒杯碰在了一起。

酒宴結束下樓后,系花掏出錢包要到前臺埋單,大頭伸出他那肥厚的手掌按在了系花的手上,望著系花微微一笑,說,到了我這一畝三分地要嫂夫人埋單,這不是羞臊小弟我嗎?

系花笑著說,那可怎么感謝兄弟呀?

大頭在系花的手上輕輕拍了拍,不謝,不謝。

那天慶祝張偉升遷時大頭說過的話,我以為只是隨便說說的客套話,誰知沒過多久,大頭就成了郊區白河邊上一個名叫白河的化工廠的法人代表。到了年底,就成了納稅百萬的大戶,對于這樣的利稅大戶,我自然要行使宣傳報道的職責,派出記者去采訪宣傳。一時間,白河化工廠成了市內的明星企業,大頭也成了報紙上有字廣播中有聲電視里有影社會上有名的企業家。

那天我正在外地,有點私事要辦。突然接到了張偉的電話,說,出來咱倆喝兩杯。電話里的聲音很郁悶,看樣子心情不大好。我說我在外地了。張偉沉吟了一下,說,那算了,等你回來吧。我問他怎么了。他說,一句兩句說不清楚。然后問我什么時候回來。我說了回來的日子。他說,等你回來跟你說。說完撂了電話。

從外地回來后,我在家里做了幾個菜,給張偉打了電話,說我回來了,讓他過來喝一杯。我老婆和系花到二百多公里外的地方泡溫泉去了。自從幫了張偉的忙后,我老婆和系花好得恨不能穿一條褲子。以前我老婆表面上和系花親親熱熱,背地里卻有些妒忌系花,我知道我老婆的妒忌來自于系花的容貌,除非年節,平常聚會從不參加。

張偉手里拎著一瓶紅星二鍋頭來了。

我說,你拿酒干嗎?家里又不是沒酒。

張偉用牙咬開瓶蓋,說,你那酒都不夠勁兒,今天咱喝“紅二兒”,一人一半兒!說著咕咚咕咚倒了兩杯。

我知道張偉的酒量,一個二兩的“小二兒”下肚,就找不著北了。

我說,找我啥事?說吧。

張偉的臉沉下來,像是要下雨的天空。

我又問了一聲,張偉才說,那件事你知道吧?

我問,哪件事?

張偉說,就是一個多月前在大頭的酒店里,大頭宴請監察大隊幾個頭頭兒的事。

我點頭說知道。那件事張偉以前和我說過,說有個周五,大頭打電話給張偉,讓他晚上下班后到他的酒店來一趟。張偉不知道大頭找他什么事,下班后就直接奔大富豪酒店而來。到了酒店包房才知道是大頭宴請監察大隊的領導。幾個頭頭兒環坐在圓桌四周,每個人的身旁還坐著一個穿著暴露濃妝艷抹的女人。張偉對這類吃請的事一向反感,找了個借口掉頭往外走,被馬屁精伸手攔住了。馬屁精如今和張偉一樣,已經升到了監察大隊副科長的位置上。馬屁精說,別走啊張科長,既然都來了,大家就一起熱鬧熱鬧吧。張偉一點面子也沒給,推開馬屁精的胳膊說,這是你的強項,還是你陪著領導吧。說完向外走去,隨后趕來的大頭也沒攔住。

這件事張偉和我說過。當時張偉義憤填膺,不光對馬屁精和幾個頭頭兒嚴重鄙視,對大頭的所作所為也大肆抨擊,說領導吃請腐敗就是讓大頭這幫人給慣的。

其實現在這種吃請的事已經極為普遍了。我在網上看見這樣一個段子,上班搞不定就上桌;上桌搞不定就上門;上門搞不定就上床;上床搞不定就上訪;上訪搞不定就上網;上網還搞不定的事情,那就只好上吊了。相比之下,吃請還算是最初級最純潔的階段。酒桌上最好說話,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稱謂上再由沒喝酒之前的 “局長、書記、主席”一類冠冕堂皇的頭銜變成“哥、兄弟、老弟”之類比較溫馨的稱呼,你的胳膊再摟上他的脖子,幾只酒杯咣地撞在一起,什么棘手的事情都變得輕而易舉了。而這種融洽氣氛的營造需要一些發酵劑,那些女人就責無旁貸地充當了化學成分。我打小就和張偉在一起,了解張偉的為人,對這種事本來就看不慣,旁邊再為他配備一個花香四溢鶯歌燕舞的異性,他要是留在那兒就怪了。有一次,我、大頭、張偉三個在一起閑扯,大頭無聊地逼迫我和張偉坦白睡過幾個女人。張偉說一個,就是系花。大頭笑著說張偉不坦誠。張偉說不信拉倒。大頭笑著拍著張偉的肩膀說,哥們,你可虧大了。問到我時,我輕描淡寫地說一兩個吧。大頭說你這領導得與時俱進開拓進取,盡快趕上來。我趕緊轉移話題問,你這家伙睡過多少個?大頭說具體數字記不住了,大概有個三十多個吧。張偉把手頭的打火機沖大頭扔了過去,能不能別在這種惡心的事上糾纏?趕緊翻篇兒!大頭不以為然地說,這有什么?曬曬嘛。睡過女人的數量決定一個男人的實力。張偉說,我看未必,男人最驕傲的不是睡過多少女人,而是能有一個女人愿意讓他睡一輩子。大頭說,這么說嫂夫人就屬于那種愿意讓你睡一輩子的了?張偉說,屁話!那是自然的。我們從戀愛那天起就承諾彼此忠誠,絕不做對不起對方的事。大頭聽了哈哈大笑起來。

那次我沒說實話。這個社會上,哪個男人沒個紅顏知己?但我沒大頭那么多,大頭那家伙簡直就是濫情,來者不拒,三十多個說不定把小姐也算上了。我注重的不是數量,而是質量。那時,我和臺里的一個女記者陳小小正好著。前幾天張偉給我打電話,我說我在外地辦事,實際上是和她在外面度假。小小比我小十多歲,是個很通情達理的姑娘,從來不跟我提什么要求,也沒那些大胃口的名分之說,但是我不能不明智,她分到臺里做了不到兩年的記者,就被我調到新聞部做了主任,再也不用風里來雨里去地扛著攝像機出去跑新聞了。這種事在如今這個社會已經不算什么,不妨礙家庭,對自己的仕途也不構成什么威脅,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沒什么大驚小怪的。但是我知道,這種事張偉絕對看不慣,否則就不是他張偉了。所以我也就不好再說什么。

我問,那件事不早就完了嗎?

張偉悶悶地說,我也以為沒事了。可是前幾天我在廁所蹲著,聽見有人進來小解。聽說話聲音是馬屁精和隊長。隊長說前幾次在大富豪酒店玩得挺盡興。馬屁精忙說,我打電話讓徐良再安排一次。隊長哈哈笑著說,你安排吧。不過你說每次叫張偉那小子過去他就是不去,局長去那次他也不給面子,什么意思?馬屁精連說,就是呢,大家伙在一起玩玩,樂呵樂呵,有什么了不起的,裝什么清高純潔!我氣得差點從蹲位上站起來沖出去。

我連忙勸張偉喝酒,消消火。

大頭也和我說過那件事,笑話張偉有點小題大做,如今的社會,吃吃喝喝,找幾個陪酒的調節調節氣氛,沒什么大驚小怪的。

張偉揮著胳膊大聲說,我就是和他們尿不到一個壺里,怎么了?

那天張偉喝了不少酒,我想勸勸張偉,見他的樣子也就罷了。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我在擔心,張偉這樣下去,怕影響他以后在環保局的發展。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張偉被調到了環境監測站擔任檢測室主任,主要負責分析大氣、水及廢物的監測和化驗。張偉給我打電話通報了這個消息,聽聲音很高興。讓我晚上下班后到大頭的大富豪酒店去,他要請客。

下班后,我直接去了大頭的酒店。張偉還沒到,我把張偉升職的事對大頭先說了。

大頭聽后,點燃一支煙,吸了兩口,問,哥,你對這件事怎么看?

我說名義上是升了,叫起來也好聽,實際上沒什么實權,極有可能是上面對他的流放。

大頭猛地一擊掌,說得太對了!都怪他自己,你說每次請客請你你都不到場,干嗎?顯得你純潔,不和領導同流合污唄,這樣下去還有好果子吃嗎?他不知道,他所謂的清高行為,對領導是一種威脅。

我說,張偉個性是挺強的。

大頭激動地說,這個社會,有尖你得削平了,有棱你得磨圓了。有棱有角的,就是自找苦吃!白瞎了那個位置,這么多年在環保局白混了!換作我,混不上一把交椅,也能混個二把三把的!

正在這時,包房的門被推開了,張偉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邊拉開椅子邊問,什么二把三把的?要打牌?

大頭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說,對,打好人生這張王牌。

張偉說,別那么高深莫測的行不行?趕緊叫下面弄幾個硬菜,今晚咱哥仨好好喝幾杯!先說好了啊,我埋單!今天我高興!

好,張主任!有人給錢我當然高興。大頭起身向外走去。

我問張偉,你怎么看待環保局對你的這次調動?他們明顯是在排擠你!

張偉喝了一口茶說,我懂的。這叫明升暗降,這個我還能看不透。

我注視著張偉。

張偉平靜地說,我在大學學的就是環境工程專業,現在也算學以致用,專業對口了。這個地方很適合我,我想做點技術性的東西,挺好的。有句話說得好,幸福就是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人各有志,既然張偉高興,我也就不好再說什么了。

那天張偉看起來確實很高興,喝了不少酒,竟然沒醉,看來喝酒絕對和心情有關。張偉還讓大頭把包房內的音響打開,為我們演唱周華健的《真心英雄》。張偉平時的演唱水平不敢恭維,那天卻發揮得非常之好。唱到“把握生命里每一次感動,和心愛的朋友熱情相擁,讓真心的話,和開心的淚,在你我的心里流動”時,張偉伸開雙臂,把我和大頭緊緊地擁在了一起。

一個周末的上午,大頭打來了電話,過來打幾桿啊?

我明白大頭的意思,他是讓我去皇家園林和他打高爾夫,他是那兒的VIP客戶,隔三差五去揮桿體驗紳士運動,今天一定是手又發癢了。

皇家園林酒店坐落在城市西北角的風景區,是一家準五星級的涉外酒店,也是本市唯一一家具有一流高爾夫球場的酒店,如茵的綠草,起伏的丘陵,清澈的池塘,溫潤清新的空氣,讓人忍不住深呼吸上幾口。腳踩在綠茵茵的草地上,從眼里舒服到心里。

我和大頭不時揮桿擊球,球童不遠不近地跟在后面。

忽然,手機在大頭的褲兜內響了起來。

大頭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按下接聽鍵說,我和老大在皇家園林打球呢……好,你過來吧。

我知道電話是誰打來的了。

大頭撂了電話,說,以前從來不和我們打球,不和我們同流合污,今天是怎么的了?

這個我是知道的,從前每逢到這里來打球,張偉都不來,說太腐敗了。后來大頭也就不再叫他了。

我和大頭打了沒一會兒,張偉就到了。

大頭說,來,打幾桿!完了咱哥幾個找個地方玩玩,我剛加入了一家頂級私人會所,入會費就他媽的五萬起…….

張偉打斷大頭的話,直接說:你的白河化工廠排出的廢水有問題!

大頭停住揮桿,說,你們不是采了樣本了嗎?那可是白紙黑字,我們白河化工廠排出的水濃度絕對沒有超標。我們可是市遵章守紀的明星企業,不要亂扣帽子好不好?

那我問你,下游的水草為什么好端端地都枯死了,河面上還飄著一層死魚?這里面一定有鬼!你能給我解釋一下嗎?張偉的語氣有些咄咄逼人。

大頭故作瀟灑地一聳肩膀,攤開了雙手,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張偉瞪了大頭一眼,我看你心里比誰都清楚!

大頭微微一笑,從兜里掏出來一盒軟中華,屈起食指嫻熟地在煙盒底部一彈,從里面抽出一支遞到了張偉的面前。

張偉瞥了大頭一眼,沒接他手里的煙。

大頭倒是沒有顯出尷尬,把手里的香煙收回來,掏出打火機自顧自點燃,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咱哥倆能不能別在這些小事上糾纏不休,實在沒什么必要,也傷及我們哥們之間的感情,你說是不是?說完把手放在張偉的肩上拍了拍。

涉及到環保的事就不是小事!這關系到我們人類的生存和發展,怎么沒有必要?張偉臉紅脖子粗地。

怎么張主任說出的話有點像憤青說的?你這個年齡說起來好像不太適合。大頭微笑著,一點也不惱。

在這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談這個問題,你不覺得是莫大的諷刺嗎?說完,張偉氣哼哼地大步走了。

大頭拄著球桿,望著張偉離去的背影微笑著。

過了沒幾天的一個下午,我老婆打來電話,讓我晚飯自己解決,說系花請她出去吃。

我乘機給小小打電話,約著晚上去郊區吃河魚。小小高興地答應了。晚上,我開車和小小去了郊區,吃完河魚,又在車內溫存一番,才返回市內。

到了家,屋內漆黑一片,老婆還沒回來。吃什么大餐,到現在還沒回來?

沖完澡,躺在床上看了會電視,才聽見開門的聲音,我沒理會,眼睛依舊停在電視熒屏上。

我老婆走進臥室,帶著熱烘烘的氣息上了床。真絲睡裙穿在她圓柱形的身上,怎么看都不是那么回事。

我老婆往手心內倒化妝水,然后一邊往臉上拍打,一邊說,你說張偉腦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問怎么了?

我老婆說,大頭送了一個筆記本電腦和一個新上市的蘋果5S手機給他兒子,可是張偉說啥也不讓要,逼著系花把東西給大頭退了回去,把系花氣了個半死,出來好一頓和我磨嘰。要不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我思忖,這事大頭倒沒和我透露過,化工廠內一定有什么貓膩。

你說平白無故的,大頭為啥送那么貴重的東西?我猜一定是大頭的化工廠有問題,讓張偉抓住小辮子了。給就收下唄,說啥也不要,你說是不是有病?我老婆繼續在臉上拍打。

第二天上班,忙了一上午,中午吃完午飯,剛想休息一會兒,大頭的電話進來了。

和你同名的那個家伙要置我于死地啊!大頭劈頭便說。

我忙問緣由。

大頭長嘆一聲說,他竟然叫人在我化工廠的排污口安裝了自動檢測儀!

我想起昨晚我老婆說的事,說,你又沒超標,怕那干什么?

大頭說,老大,你知道的,處理污水就是往水里面扔錢,那真是讓錢都打水漂,連個響兒都聽不見啊!現在哪家化工廠不這樣,都是心照不宣的事。

那他從前怎么沒檢測出來?我把我的疑問提了出來。

大頭說,我跟你實話實說吧,白天排出去的水都是我叫人扯上水管加水稀釋了的。

原來是這樣。

這家伙也太狠了吧?怎么專和我過不去?媽的,這是哥們辦出來的事嗎?簡直是他媽的仇人!大頭憤憤地說。

我沒想到張偉會繼續追下去,和大頭鬧了個半紅臉。我想和張偉聊聊,卻又不知怎么說。讓他睜一眼閉一眼,過去算了?用腳趾頭想都能想到張偉會說些什么。

“三八”婦女節前夕,臺里要做一檔“巾幗風采”的節目,系花作為教育界的先進人物代表,來臺里錄節目。我準備去市委匯報工作,經過演播室門口,和她走了個碰頭。

我和系花邊向樓下走邊聊。

聊到張偉時,系花憤憤然地說,大哥,咱不提他好嗎?我跟你說,他就是個剛出土的五代十國的老古董!

不用問,系花一直還記著張偉讓退回去的筆記本和手機的事。我聽我老婆在家嘟囔說,自從那件事后,系花一直和張偉不說話,冷戰著呢。

這時,手機在系花的包里響了起來,系花從包內掏出手機看了看,關上了。

到了樓下,我讓系花搭我的車走,她說她還有點事要辦,就不麻煩了。我和系花告別后上了車,司機右轉,剛拐上青年大街,忽然看見一輛車牌號是58588的奔馳從我的左側開了過去。是大頭的車,據大頭自己說,費了好大的勁才弄了這么個號。這家伙一天忙到晚,不知道這又是干什么去?那件事后來又是怎么處理的?

我掏出手機,撥了大頭的電話。

我問,剛才是你的車過去了吧?在青年大街上。

大頭在電話里哈哈大笑說,你是私家偵探啊?哎,晚上有空吧?到我酒店來撮一頓,好幾天沒見了。

我答應了。

晚上,我來到大富豪酒店,見大頭滿面春風,坐在包房的沙發上,桌上酒菜已經擺好了。

我坐下問,那件事處理得怎么樣了?

大頭把腳擱在茶幾上,說,搞定了。

我說,到底還是自家兄弟。

大頭欠起身,哪呀!那家伙把我捅上去了!

我一愣,張偉真的上報到環保局了?

大頭吐出一口煙霧,說,是啊!一點情面也不給我留啊!

我問,那怎么解決的?

大頭說,這個容易,有道是兵來將擋水來土囤,象征性地交點罰款出點血,又請那幫人爽了一回,然后就全部搞定了!

正說著,包房的門開了,張偉沉著一張臉走了進來。

大頭沒有起身,依舊把腳搭在茶幾上,說了一聲,來啦?

我擔心一會兒兩個人話不投機再吵起來,有幾分不安地注視著他們。

張偉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上面,大頭,罰款不是目的,目的是整改,以后一定要把環保工作放在首位,這可是關系到子孫萬代的大事…….

大頭伸手做了個暫停的動作,說,今天咱們不聊這么具有深遠意義的話題行不?今天我找你來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喝酒。

對對對,咱哥仨今天好好喝兩杯!我連聲附和,忙打開酒瓶,往三只杯子內斟。

大頭舉起酒杯,說,你不把我當兄弟,我不能不把你當哥,以后化工廠的事我還得仰仗張主任呢,口氣中明顯帶著幾分揶揄。

張偉放下酒杯,說,大頭,你要這么說,今天的酒我不能喝。開廠子賺錢無可厚非,可是錢咱要賺得坦坦蕩蕩,心安理得!不能以犧牲生態環境為代價!

大頭剛要說什么,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大頭按接聽鍵,臉上迅速換上了一副笑容,周局啊……好好好,不叫周局,以后就叫哥!……哎呀,哥,那點小事,不值得一提,你喜歡就好……咱哥倆沒的說,回見,回見……

大頭撂了電話,輕描淡寫地說,周局周大明的電話。

我看見張偉一愣,咱們環保局的周大明?

沒錯,就是他。大頭有幾分炫耀地說,上次宴請你們環保局一幫領導,酒桌上周局偶然聊起幾十年前他曾在葫蘆峪下過鄉,在村西頭第一家的青石院子住過,當年那家那個村姑對他照顧有加,他對那個地方一直心存懷念。我了解到周大明那家伙附庸風雅喜歡書畫,于是叫人找了一個市內比較知名的畫家,到葫蘆峪那家去了一趟,老井磨盤什么的都還在,我就叫那個畫家照著畫了一幅畫。當年的村姑如今當然找不著了,就是找到了也是老倭瓜一個沒法看了,不過我照著當年村姑的容貌打扮,找了個山寨版的以假亂真。昨晚我去了一趟周大明家,把畫給他送去了,周大明去外地沒在家,今個回來見了喜歡得不得了,親自給我打電話來了。

不得不佩服大頭的能力,這家伙真是無孔不入呀!

有句話叫與時俱進,哥們,你也得跟上時代,不斷進步呀!大頭拍著張偉的肩膀說。

張偉瞥了大頭一眼,說,我跟不上,也不想跟。

大頭哈哈大笑,說,你們周局私下跟我說,你們環保局共有職工兩百來人,行政編制和事業編制的不到三分之一。剩下那么多人吃什么喝什么?工資從哪兒來?就靠收我們這些污染企業的排污費活著。打個比喻,我們這些污染企業就是豬,這個比喻有點他媽的不恰當,但意思是這個意思。只有把豬養肥了,才能弄到油水。執法為了什么?說白了就是為了罰款。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嗎?干了這么多年,這點事兒沒看明白?

張偉面沉似水。

大頭端著酒杯和張偉碰了一下,說,今天我還有個目的,就是要感謝你。你老兄不給我面子,非要上報,這把我愁得差點一夜之間成了伍子胥。大頭摸著自己的光頭哈哈大笑,可是沒想到自有給我面子的,你看,這點小事我不但沒傷筋動骨就搞定了,而且和你的頂頭上司成了哥們,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好好感謝感謝你?

張偉直勾勾地望著大頭,足足有一分鐘,然后猛地端起酒杯,仰頭把多半杯酒灌了進去。

我呆呆地注視著張偉。

張偉把酒杯重重地蹾在桌子上說,你在這方面的才華不用真是白瞎了!

大頭端著酒杯皮笑肉不笑地點著頭,過獎,過獎。

張偉轉身大步向門口走去,“嘭”地一聲,包房的門被摔上了,震得墻壁直抖。

大頭仰天大笑,真他媽的新出土的五代十國的老古董!

我一愣,這句話好像系花對我說過。怎么兩個人的評價如出一轍?

周末的上午,我解開了這個謎底。

一家洗浴中心的老板在郊外風景區內建了一個集餐飲、住宿、洗浴、娛樂于一體的度假酒店,這本沒有什么了不起,這樣的度假酒店在風景區內并不少見。與眾不同的是,這家酒店從幾百公里外拉來了溫泉水,結束了在本市不能泡溫泉的歷史。小小看了記者發回來的的報道,撒著嬌非讓我帶她過來。周六上午,我驅車帶小小來到了這家溫泉度假酒店。

小小去前臺開了房間。我們在房間內瘋了一會,稍事休息,去了溫泉區。

換上衣服剛進入中藥池子,猛然有人在肩上拍了我一下,扭頭見是大頭。

這世界真他媽的太小了!大頭壞壞地沖我一笑,用下巴向小小那邊努了一下,低聲說,想不到老大這樣的也來此辦壞事啊!身材不錯啊,夠嫩的!

我照著大頭的肚皮給了一拳,問,胡說什么?今天又是帶哪個過來的?又換新人了吧?

大頭說,馬上讓你見廬山真面目。來了。

我轉身望去,見系花身著泳裝,正從更衣室向這邊而來。

我像給釘住了,結結巴巴地問大頭,你……你有沒有搞錯?

大頭拍拍我的胳膊,笑著說,沒錯,就是她。

系花看見我,腳下明顯停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慌張,隨后一甩頭發走了過來,同我打招呼,大哥也來了啊?

我沖系花點點頭。

系花和小小不認識。我沖小小遞了個眼色,小小會意地進到親親小魚池子內去了。系花則進到了玫瑰池內。

我搗了一下大頭,問,怎么回事?

大頭不懷好意地一笑,低聲說,愿者上鉤,這可怨不得我。

我說,朋友妻不可欺,你怎么……

大頭把雙臂舒服地搭在池邊上說,你也知道,這娘們是我年輕時的一個結,如今也算了了我的這個心結。沒得到總覺得是塊心病,如今看來,也沒啥意思,都一樣。再說了,這事也不能怪我,要怪就怪那哥們,哪個女人愿意跟那個死腦筋的老古董在一起混。

我說,說一千道一萬,你這事辦得不地道。

大頭說,老大,你應該表揚我才是。你不知道,大頭湊到我耳旁,倆人正鬧離婚呢,分居小半年了,我是為人解難,救人于饑渴……

大頭有幾分邪惡地笑了起來,引得旁邊幾個人不住地向我們這邊望。

我向系花那邊看過去,只見系花上半身露出水面,低著頭,眼睛盯著水面發呆。系花向親親小魚池那邊望了望,起身從玫瑰池中走了出來,向那邊走去。不長時間就傳來了系花和小小的笑聲,看見我們向她們那邊望,兩個人還揚起胳膊向我們這邊招手。

我知道,系花這一舉動是在堵我的嘴,也是無言地和我定下了攻守同盟。其實,即便系花不這樣做,我也不會向張偉告密。我不希望她和張偉走到分道揚鑣的那一步。

從溫泉度假酒店回來,我和張偉見了一面。我勸說張偉低個頭,道個歉,夫妻在一起生活快二十年了,男人該有點高姿態,有什么解決不了的事,讓一步就過去了,能過還是一起過。張偉只給我一句話,道不同不相為謀。

沒過多久,張偉和系花就離了婚。接著,張偉從環保局辭了職。

辭職這件事比前者給我的震驚要大。我給張偉打電話,想約他出來談談。如今環保局可是個熱門單位,多少剛畢業的研究生大學生爭著搶著要往里進。尤其是混到現在的位置,不容易。手機響了半天,才傳來張偉含糊不清的聲音。我問他在哪兒。他打了一個嗝,說他正在熱鬧路一家大排檔喝酒。我急忙趕了過去。

張偉歪坐在桌子旁,桌上擺著兩個小菜,腳下東倒西歪地躺著幾個空啤酒瓶子。

張偉明顯喝了不少酒,臉像蒙了塊紅布,見我來了,揚起胳膊喊了一嗓子,老板,再來……一打啤酒!

我連忙擺手阻止了老板。

張偉搖搖晃晃地端起酒杯,杯子內的酒灑了大半:走……走一個……

我奪下張偉手里的杯子,生氣地說,別喝了!你知道多少人求爺爺告奶奶想進環保局,你倒好,跟八〇后那幫孩子學,動不動就辭職不干了!你想過后果嗎?

在那兒我不舒服,我過得不痛快,不痛快!你懂嗎?張偉振臂大嚷。

我緩和下來,問,那以后你打算怎么辦?

張偉揮舞著胳膊,我去送水,給人扛煤氣罐,我去打工,我心里舒坦!說著又要喝酒。我急忙叫過老板,掏出錢包埋了單,連拉帶扯地把張偉弄出了大排檔。

離婚時張偉把房子給了系花和兒子,如今只好搬到父母家住。張偉的父母家住在老城區,一室一廳的老房子,老兩口住臥室,張偉只能在客廳沙發上暫且棲身。

我把張偉扶到沙發上躺下。

張偉一米八五的大個子,蜷縮在沙發上,一看就知道不舒服。望著張偉沉沉睡去的面容,心想,怎么弄成孤家寡人了呢?

張偉老媽捧來了一杯水讓我喝。同去年我見他們那時相比,老兩口明顯老了,腰也弓了,背也駝了。

我同老兩口告辭。

兩個老人送我出來,嘴里不住地嘆氣。

我以為張偉那天在大排檔說的是醉話,沒想到張偉他真的到一家送水中心做了送水工。

那天,我從教育局出來,在門口和一個肩上扛著水低頭走路的送水工險些撞在一起。送水工抬起頭,我和對方都叫了一聲。

等我一會兒。張偉說著走到飲水機旁,把肩上的水換上,返身走了回來。

我說,你怎么真干這個?我還以為你是說著玩的。

干這個不費這個,張偉指著腦袋,只要有勁就行,出一身臭汗,簡單又舒服!

我問,能受得了嗎?

張偉用毛巾抹了一把臉說,還行。身體這玩意,就應該鍛煉。

我說,我幫你找找別的單位。

張偉擺手說,你別費事了。現在要想進到像樣點的事業單位,不是有背景,就是有實力,我看明白了,我這個人就適合做這種不費腦子的工作。

張偉說的確實是個問題。臺里新進的幾個年輕記者,差不多都是某某領導打電話和我打過招呼通融過的。

我說,你不能總干這個吧?老了呢?

張偉湊近我說,我想報司法考試,考律師資格證。

我問,你想做律師?

張偉說,我這個人你也了解,適合一個人單槍匹馬干,不用看上面的眼色行事,現在我正在復習呢。

這時,張偉的手機響了。又有要水的了。張偉和我招呼了一聲,騎上電動車匆匆走了。

張偉的工作問題我不是沒考慮過,依照張偉的脾氣,再進入到一家單位,看不慣領導的所作所為,還是行不通。像他說的,他適合單干,但愿他能順利通過司法考試,拿到律師資格證。

一天晚上,我應酬回來已經十點多鐘了,見老婆還沒回來,就打電話問她在哪兒,老婆說她和系花在一起。我便撂了電話。

快十一點了,老婆才回來。進門便說,我怎么覺得系花和大頭的關系有點不正常。

我心里一驚,說,別胡說八道!

我老婆一臉不服氣的樣子,什么胡說八道?我跟你說,以前我就懷疑他倆有問題,系花看大頭的眼神跟看別人的都不一樣。今天晚上,我得到了進一步的驗證。

我裝作不以為然地說,你驗證出了什么?

我老婆說,今天晚上系花約我出去吃飯,破例要了一瓶半斤的白酒。以前咱倆都是喝點飲料,最多要兩瓶啤酒。半杯酒下肚,系花就開始大罵大頭,以往從沒這種情況,從前提起大頭,系花總是像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似地裝羞澀,以為我看不出來,而且從她罵大頭的話中就暴露出了問題。

我問,她罵大頭什么?

我老婆說,什么朝三暮四,卑鄙下流,薄情寡義,對了,還罵大頭是陳世美!這說明什么?說明他們之間有一腿!而且目前的情況是,大頭把她踹了。你說,他們倆怎么攪到一起去的呢?系花都多大歲數了,如今都講究老牛吃嫩草,大頭這家伙怎么了?多老的草都吃!

我假裝打起了呼嚕。

第二天,我打電話給大頭問情況。大頭聽了哈哈大笑起來,說我只不過是想和她玩玩,了卻我的一個心結,誰知那娘們還當真了。我身邊什么年輕的女人沒有,要她一個老倭瓜?

其實大頭和系花的關系我一直不看好,盡管目前系花和張偉已經白菜是白菜、蘿卜是蘿卜了,但畢竟系花是張偉的前妻,如果大頭和系花真要走到一起,張偉的面子上會很過不去。我在心里極不希望他們兩個走到一起,如今大頭的做法雖然有些玩世不恭,但也不失為一個還算正確的做法吧。

我不得不佩服張偉的拼勁,這家伙順利地通過司法考試,拿到了法律職業資格證書。申請到資格證書那天,我正在省委黨校學習,張偉向我興沖沖地報告了這個好消息,聲音里透著一股抑制不住的興奮勁。張偉不是科班出身,屬于半路出家,付出的辛苦可想而知。那段時間我約他出來他都不肯,整個人瘦成了黑鬼。不過總算一分辛勤一分收獲,如今終于有了一份正式而體面的工作,再也不用一身臭汗地送水了。我對張偉承諾回去后為他設宴慶祝,張偉一口答應下來,還說要和我喝個一醉方休。

沒過兩天,張偉又打來電話向我匯報,說他找了一家名叫九鼎的律師事務所,在那做律師助理。我戲謔說,恭喜張大律師。張偉打著哈哈說還為時尚早,自己充其量是個實習律師,還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律師。

我回來后,打電話給張偉,響了很久張偉才接,說他正忙著呢,有空再回打給我。

晚上十點多鐘,我從張偉說的那家九鼎律師事務所樓下經過,見一個人從旋轉門內擠了出來。借著燈光一看,正是張偉。我忙讓司機靠邊停車,按下車窗沖張偉招手。

張偉見是我,跑了過來,鉆進車內。

還沒等車子重新開動,張偉便指揮起司機,去杭州菜館。

我問,你要干嗎?

張偉說請客呀。

我指指手腕上的表說,你看看現在幾點?這個點兒請客,存心是不是?這個時候誰還不吃飯。

張偉笑著說,我就沒吃飯。然后又問我,你真不吃?

我說,酒足飯飽。

張偉說,我得吃!老腸子老肚子早就在一起打架了。你不吃我就簡單點兒。說著讓司機停在了街邊的一個小面館前,然后拉著我下了車,回身對司機說,就十分鐘,十分鐘就搞定。

進了面館,張偉要了一碗榨菜肉絲面,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

從攀談中我得知,收集案件信息、協助調查取證、起草案件記錄、整理案卷、做會見記錄等等瑣碎的活兒,都是律師助理要完成的,每天張偉忙得不可開交,剛才才完成一份結案報告。

我知道,實習律師大部分都是一些剛畢業初出茅廬的八〇后法學大學生,張偉這個年紀還和那幫年輕人一樣拼,真是不容易。

張偉嘴里吃著面,囫圇著說,這些都是歷練的過程,這個過程少不了。只有積累了一定的經驗,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律師。

那次從面館分手后,我和張偉幾乎很少見面。我打了幾次電話,張偉不是正在接觸客戶,就是在出席法庭,協助辯論,我也只好作罷。想想忙碌總是好事情。

只有一次,快下班的時候,張偉闖到我的辦公室,說了一句“讓我睡一會兒”,便直接進了里面的套間,不一會兒工夫就傳來了呼嚕聲。

張偉這一覺足足睡了兩個多小時,醒來后嚷著餓了要去吃飯,我們便下樓去了附近的一家餐館,走路的過程中我了解到張偉協助他們律師事務所的所長去外省的鄉下辦案剛回來,那里條件相當艱苦,張偉說他當了十來天的和尚,吃了十來天的素,都快忘了肉是什么味兒了。

到了餐館,我點了四個菜,三個是葷菜,張偉笑了,說他今天晚上要大開吃戒。

一杯啤酒還沒下肚,大頭從外面走了進來。因為我和張偉坐的是散臺,大頭進來就看見了我們,徑直走到我們餐桌前,說,有飯局不叫我,兩個人在這兒獨享,你們兩個有點不地道啊!

我忙叫大頭坐下。張偉扭頭叫服務員再上一套餐具。看得出來,雖然曾經有過罅隙,但畢竟是過去的事了,兩個人彼此還是很大度的。這也是我所希望的。

大頭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然后又跟張偉碰了一下,說,行!這回想通了?

張偉問:想通什么?

大頭說,這還用我說嗎?律師行業是什么?就是個巨大的名利場!

張偉說,我絕不會因為名利而喪失一個律師的良知。

大頭說,律師的職責就是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說白了就是打擦邊球,鉆法律的空子。

張偉說,你落了兩個字,依法。依法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法律是正義的化身,律師的職責就是維護社會公平和正義,這才是法律賦予律師的職責。

大頭哈哈大笑起來,張大律師,你這是在背課文吧?算了給我做法律顧問吧,我雇誰都是雇,肥水不流外人田。

張偉說,到你的白河化工廠做法律顧問?不好意思,你還是另請高明吧,本人還只是個實習律師,勝任不了。

我急忙打圓場,喝酒喝酒。

大頭舉著杯子,說,那好,預祝張大律師重展鴻鵬之志,前程似錦,再創輝煌!說完干了杯子里的啤酒,說他找餐館老板有點事,起身向樓上走去。

張偉仰頭把杯子內的啤酒一飲而盡。

接下來張偉又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但是有關他的消息我差不多都了解。這要源于我老婆。

我老婆回家對我嘟囔說系花要和張偉復婚了。我忙問其詳,老婆說系花和她兒子打車去了張偉的父母家,把張偉的行李東西都拉了回來。說完老婆嘴一撇,系花是最勢利的女人,這回看張偉成了大律師,又打算吃回頭草了。張偉也是,一輛破自行車讓人騎了一圈,他又接著騎。我忙呵斥老婆別胡說八道。自從出了和大頭那件事后,我對系花真是沒什么好感。一個女人勢利到這種地步,真是一件令人恐懼的事情。不過話又說回來,畢竟有孩子,能破鏡重圓還是破鏡重圓吧。

實習期結束,張偉順利受雇于那家九鼎律師事務所,成為一名真正的律師。

這年的夏天,市內發生了一件大事。一幫小青年在一家夜總會聚眾斗毆,一人致死。因為發生在六月二十七日,所以這一事件被冠以“6·27”案。一時間電視、報紙、網絡全是這方面的消息。

一天晚上,老婆風風火火地回到家,對我說,張偉這下可要發大了。我問怎么回事。老婆說,“6·27”案的犯罪嫌疑人中就有那個在本市可以說家喻戶曉的企業家王老五的兒子。王老五老來得子,視這個兒子如眼珠,親自找到張偉所在的律師事務所,所長接下了這個案子,指派張偉和他一起為王老五的兒子做辯護律師。

我很快也從張偉那兒證實了這個消息的準確性。我在電話里祝賀張偉,一轉正就接大案子,以后前途無量啊!

張偉在電話中也表現出躍躍欲試的勁頭。

沒幾天的一個晚上,我突然接到了張偉母親打來的電話,老太太有幾分拘謹地問我有空沒有。我說有空,老太太說,你到我們家來一趟好嗎?我問,您和叔叔出了什么事嗎?老太太帶著哭音說,不是我們,是小偉,他醉得不省人事了。

張偉喝醉了?還在他父母家?我顧不上詳細問,開著老婆的車直奔張偉父母家。

到了張偉父母家,老爺子把我迎進屋子,老太太眼淚汪汪地坐在張偉旁邊,屋內滿是刺鼻的酒味。

張偉閉著眼睛躺在沙發上,滿臉通紅,額頭上赫然呈現兩道尖銳的東西劃過的痕跡。

我忙問,怎么回事?喝這么多酒?

老爺子一臉愁苦地說,我和他媽出去散步,回來就看見他躺在這兒。我怕出啥事,就給你打了電話,我們兩個老骨頭實在弄不動他……

我背起張偉,在老兩口的協助下,好不容易才把張偉弄到車里。

到了醫院,又是催吐、又是洗胃的,忙了大半夜,張偉才清醒過來。

病房內沒其他病人,小護士給張偉輸上液后也離開了。我問張偉,怎么喝那么多酒?出什么事了?張偉虛弱地躺在病床上,說,我辭去了王老五兒子的辯護律師……

我問,為什么?

張偉說,王老五這個王八蛋讓我起草一份公告,說他兒子根本沒參與“6·27”聚眾斗毆致死人一案。監控、視頻明晃晃地在那擺著呢,他竟然讓我起草他兒子沒參與!我雖然是他的代理律師,有責任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但是還沒到紅口白牙信口雌黃的地步!

我一愣。原來是出了這樣的事。

張偉繼續說,我不干,我們所長對我大發雷霆,還威脅我說,如果我不起草那份公告,就解聘我。我一聽,收拾了我的東西摔門而出。老子我還不伺候你們了呢!

我一下子猜到了張偉臉上那幾道痕跡的來歷了。可以想象系花怎樣的暴跳如雷,感覺言語不解氣,索性動了手。

張偉說完,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事后,我從老婆那兒驗證了我的想象。我老婆說系花和張偉大吵了一回,把張偉的臉都撓了好幾根道道。我問老婆,你怎么知道的?她說,當時我就在現場,怎么會不知道。我急了,說,你在那兒怎么不把系花拉開?我老婆說,你怎么知道我沒拉仗?只不過拉的程度如何了。也殺殺系花的銳氣,看前一段時間把她揚巴的,眼皮子簡直要翻到天上去了。張偉也不招人可憐,死心眼,讓你怎么寫,你就怎么寫唄。這個社會,還怕錢砸腦袋。

第二天,我替張偉辦了出院手續,把他送回到他父母家。

我老婆后來對我說,這回系花和張偉徹底沒戲了,系花把張偉的東西都扔到了樓道內,手續也省得去民政局辦了,上次他們壓根就沒去換結婚證。

后來,我聽說“6·27”案件的最后審判結果是,王老五的兒子無罪,只是偶然去夜總會玩,被監控視頻錄到了,并未參與聚眾斗毆。

我沒有把這個消息告訴張偉,不想在這件事上再讓他受到什么刺激。張偉也沒什么反應。只是有一天晚上,張偉給我打來了電話,說讓我到小河口來一趟,聽聲音情緒不太好。

我拿了老婆的車鑰匙,下樓啟動車,直奔小河口。小河口地處白河下游,離張偉父母家不遠,小時候寫完作業,我們三個經常下河去捉魚。參加工作后,倒是不下河捉魚了,改成坐在岸邊釣魚了。這兩年魚也釣不成了,河里的水都變成黑色的了,哪還有魚。

把車子在岸邊停好,剛從車內鉆出來,就聞到一股很濃烈的化工廠排放出來的刺鼻氣味。

視野中漆黑一片。我掏出手機,想給張偉打電話,問問他具體在什么方位。剛響了兩聲,就聽見前面橋墩下傳來張偉的聲音,在這兒那。

我循著聲音望去,見橋墩下一明一暗地閃著一星光亮。

我走過去,挨著張偉坐下。

張偉沒說話,一直在抽煙。那如豆的光亮,一會兒紅一會兒滅。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張偉說了一句,白河變成了黑河,主犯變無罪,我是不是很沒用?

我半晌沒說出話來。

那晚,我們在白河邊坐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

張偉從九鼎律師事務所辭職后,去了另外一家律師事務所。張偉對我說,這家律師事務所是由幾個初出茅廬的年輕律師組建的,規模很小,代理的案件也不是很多,以后會慢慢好起來的。

一天晚上,我開車經過一條街,街道兩旁遍布搭著遮陽傘的燒烤大排檔。入夏以來,隨著氣溫的升高,人們在家中坐不住了,燒烤這種人類最原始的烹飪方式也到了它的旺盛期。遮陽傘下座無虛席,赤膊的,光著上半身的,啤酒瓶子撞得山響,說話聲音也可著最大的分貝來,搞得一條街上人聲鼎沸煙霧騰騰,遠看像著了火。

在一群光著膀子頂著明晃晃光頭的一桌人中,鶴立雞群地坐著一個身著白襯衫的身影。我定睛一看,竟然是張偉。這家伙怎么在這兒?那幫人是誰?看裝束怎么感覺有點像工地上的農民工?

我按了兩聲喇叭,并把車窗按下來。

張偉扭頭見是我,跟那幫人說著什么。隔得不算近,加上聲音又吵,我聽不清具體內容,只看見那幾個農民工模樣的人沖著張偉不住地抱拳,大有托付什么重任之意。張偉返身向老板招招手,從公文包內拿出兩張百元的鈔票。那幾個農民工樣的人見狀急忙按住了張偉的手,嘴里不知說著什么,幾個人在那兒推推搡搡的,好像在爭著埋單。最后,還是張偉把手里的兩張鈔票遞給了老板。然后沖那幾個農民工模樣的人揮揮手,才向我的車子走過來。那幾個人跟在后面,簇擁著張偉,像簇擁著什么大人物似的。

我替張偉推開副駕駛一邊的車門。

那幾個農民工樣子的人緊緊地抓住張偉的手。這回我聽清楚了,他們說的是張大律師,我們的事就拜托你了。

張偉一臉的莊重,連聲說,一定!一定!你們放心好了!

上車吧,上車吧。幾個農民工樣子的人說。

張偉重新沖他們揮揮手,哈腰鉆進車內。后面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拘謹地為張偉關上了車門。

我啟動車子,駛出去一段距離,看見張偉還在扭頭望著后面。

我邊開車邊問,什么人?對你好像挺崇拜的?

張偉說,一幫從農村來城里打工的農民工,在工地上辛辛苦苦干了一年,被拖欠工資十八萬元,那是他們一年的血汗錢啊!

我問,怎么?你想為他們討薪?

當他們受到不法侵害,沒有錢請律師打官司,又缺少證據,他們用憂怨焦急的眼神望著你時,你覺得沒有比拒絕更殘忍的事了。張偉幽幽地說。

你想為他們無償討薪?為他們提供法律援助?我更驚異了。

張偉說,你不知道,他們拋下老婆孩子,來到城里,每天冒著生命危險,忍受著惡劣的工作環境,遭受著城里人的白眼,滿以為年終可以揣著錢風風光光地回老家,卻打了水漂。他們和我說的時候,五尺高的漢子常常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我說,拖欠農民工工資問題不僅是經濟問題,也是政治問題、社會問題……

張偉接著說,更關系到社會的穩定,關系到群眾切身利益。他們幾個策劃要走極端的討薪方式……農民工本身法律意識淡薄,不知法、不懂法,更不懂用法律依法保護自身的合法權益。

我了解張偉,這家伙認準的事,你就是九頭牛也休想拉回來。再說,那幫農民工也著實不易。看網上報道,這個地方那個地方的農民工,為了討薪不惜跳樓、跳橋,有的甚至討薪不成反被毆打,嚴重的因為不懂法,綁架包工頭或者偷運工地上的東西,觸犯了法律成了罪犯。

大概沒到一個月,張偉給我打來了電話,興沖沖地說他幫那幾個農民工討到了包工頭欠的十八萬工資。一些正在討薪的農民工慕名而來,張偉成了市內赫赫有名的“討薪律師”。張偉對我說,他最欣慰的事,就是看見農民工們拿著到手的工資,用手指蘸著唾液,堆滿皺紋的眼角裝滿笑意,一張一張數著鈔票。不過也不都是一帆風順的,有一次我就看見張偉的腦袋上纏著一圈紗布,我問他是怎么回事,他咧著嘴說是晚上走夜路,從后面挨了一悶棍。不過這家伙倒沒因此罷手,相反干得更起勁了。有一次我去他辦公室,看見墻上掛滿了表揚他的錦旗。那天,正巧遇上一幫討薪成功的農民工。幾個大男人嚅動著厚厚的嘴唇,想必除了他們說了千百遍的“謝謝”,不知該說什么好了。突然幾個人齊刷刷地給張偉跪下了。張偉慌了,急忙去拉幾個人起來。那幾個滿面黧黑的大老爺們緊緊握住張偉的手,禁不住老淚縱橫。張偉后來激動地對我說,就是他再挨上一記悶棍,也值了!

張偉不僅為農民工討薪,而且還資助那些沒有討到薪水的農民工,我就親眼看見張偉給兩個農民工塞了三百塊錢。他說他們法律觀念淡薄,被包工頭鉆了空子,提供不出任何證據證明務工事實及所欠工資。這樣的例子很多,有時只能是吃啞巴虧,白白辛苦一年。

我就是一千個一萬個假設,也不會想到我會到看守所內探望張偉。

張偉身穿囚服,剃著我極其陌生的光頭,坐在我的對面。

關于張偉如何成為罪犯的經過,我已經通過他的敘述了解到了。

出事那天晚上,張偉在辦公室送走最后一個找他幫助討薪的農民工,屬于提供不出任何書面證據的那種,張偉說盡力為他尋找有效的證據。臨走時,張偉還塞給了那個農民工兩百塊錢,讓他找個小吃部吃點東西。那個農民工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張偉看看時間,已經八點多了,收拾了一下辦公桌,鎖門下了樓。外面,單純的雨已經變成了雨夾雪,張偉進了一家小面館,簡單地吃了一碗面,出了面館寒意襲來,氣溫驟降,路上的雨已經變成了冰,走起路來一哧一滑的。

張偉和系花再次分開后,一直住在他父母家,出行工具通常都是公交車。這個時刻,公交車已經停運,出租車前面也極少有亮起溫暖的“空車”的紅暈。即便是有出租車,張偉也不會打的,從律師事務所到他父母家,少說也得四五十塊錢。這段時間他忙于法律援助,收入幾乎近無,再加上偶爾塞給那些農民工錢,張偉早已是捉襟見肘了。

張偉把羽絨服的帽子戴在頭上,把抽繩系好,頂風冒雪向前走。走到東大橋的時候,遠遠看見一男一女兩個人在橋上撕扯著。女人一邊撕扯著男人,一邊大罵,我看你往哪兒跑!你個臭流氓!想跑?沒那么容易!

張偉緊跑幾步沖到兩個人面前,借著路燈一看,那個男人原來是剛才從他辦公室離開的農民工。

農民工滿臉通紅,腳步趔趄著,顯然喝了酒。張偉剛想問問究竟,只見女人死死地拽著農民工的棉襖袖子,邊拽邊高聲嚷,你他媽還是男人嗎?你能嫖得起,就得拿錢來!想白玩啊,門兒都沒有!

張偉一下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把目光轉向農民工。農民工顯然也認出了他,耷拉下腦袋。

女人不依不饒,趕緊拿錢!

農民工大著舌頭說,我不是請你吃飯了嗎?

女人接上去:吃飯是吃飯,睡覺是睡覺,兩碼事!

女人把手伸進農民工的懷里,從里面掏出一百塊錢,你不是說沒錢嗎?這是什么?

這是他……農民工把下半截話咽了回去。

女人把錢塞進懷里,瞪了農民工一眼,扭頭走開了。

張偉怒視著農民工,我給你錢是讓你去嫖娼的嗎?

農民工揮舞著胳膊,我嫖娼怎么了我?我辛辛苦苦干了一年,一分錢沒到手,我不敢回去見我老婆,我他媽都憋了大半年了!我是個男人,不是和尚!

張偉怒不可遏,用力推了一把農民工,你能不能爭點兒氣!

這一推不要緊,只見農民工腳下一滑,身子像安了輪滑,迅速向后滑去。

農民工的身后是一段斷開的橋欄!張偉慌忙伸手去拉,卻只抓到了寒冷的空氣——農民工穿著軍綠棉襖的身影在他面前消失殆盡……

張偉緩緩地從我的對面站起身來,慢慢轉回身,沿著空曠的走廊漸行漸遠……

責任編輯 木 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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