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

彭學明

春天的陽光，像一河漲起的春水，載著桃紅水綠，滿山奔走。于是大地暖和了，濕漉漉的水汽從泥土里蒸發出來。睡在泥地的陽光，伸出溫情蜜意的舌尖，在泥土的胸膛舔啊，舔呀，千次萬次，陽光把它的愛情和生命全部奉獻。凍了一冬的泥土因此長出感情的草、生命的樹和愛情的花朵來回報陽光。那些花朵，本就是為愛情而來的，本就是感情泛濫四處開放的，如今有了陽光的溫情和撫弄，就更是漫山遍野，吐露芬芳。陽光，一個本領高強的摘花手，讓我們羞愧汗顏。

陽光看農人們如何把春天浸泡成一方種子，發芽、抽苗，變成風景。等一切都滿含春的情意，綠成詩的意象時，陽光站起身子，到夏天去了。

夏天的陽光，像一匹橫空出世的火駒，總在我們不經意的時候奔突而來，堅硬的蹄聲左沖右殺，踏起一路黃塵、青煙。這時的陽光最激情澎湃，熱血沸騰，通紅的身體一如炭火，擱在哪兒哪兒都疼，于是女人穿了裙子，讓陽光緊抱；男人穿了短褲，讓陽光亂擰。《詩經》里留下的男人女人，赤腳穿過雨巷，長發濕漉，疑是戴望舒身邊移動的丁香。親切的陽光與他們并肩行走，隔世的話題越拉越長。陽光和人來到草地，草地的綠不再柔弱而很堅強。陽光和人來到河邊，河邊的景致不再新鮮而很陳舊。夏天的陽光，是水中的陽光，只有在水中浸泡時，我們才感到陽光是那樣軟和、濕潤與可愛。那么，就讓我們做一回田田的荷葉，永居水鄉，翻唱棹歌。

可是秋天要來的，秋色會愈來愈重地掛在我們的窗欞與屋檐。那陽光會依舊照在一把紫砂茶壺上，照在幾串沿墻掛著的紅辣椒上，依舊會鉆進秋天的林子里又唱又跳，把樹葉染得紅紅、黃黃。陽光走到田里，田里的水稻就會成熟。陽光走到地頭，地頭的莊稼就會吐香。陽光走到樹上，樹上的果實就會流蜜。即便是土，陽光也會將之踩出芬芳。撫摸千年不改的芳醇，辛苦一世的人們開始唱歌，沒有詞，沒有曲，就是那么任意的幾吼，就有滋有味，無限情思。小橋流水，紅掌清波，柴門紫煙，都如秋色里的風景畫。那些牛、羊、豬、狗，則永遠都是那么活潑，在民歌下走動，民歌下成長。

當我們把秋天收進倉庫以后，我們往往來不及給秋天道個好，就不知是誰從遙遠的西北放出一股寒流，讓三九隆冬乘坐一地冰霜抵達民間。又冷又疲的日子，我們圍著炭火，卻總不能趕走冬天的陰沉，總懷念陽光曾經給予的好日子。可是陽光，你會回來么？你是否獨上高臺、一臉淚光地望著我們？

陽光來了！陽光穿著布鞋！陽光來到他曾經來過的地方數他熟悉的村莊、熟悉的景致！那幾堵院墻還在么？那幾排籬笆還在么？那幾株柳樹還在么？在咧！那叫二爺來我身邊坐坐吧，我想聽他的二胡！白胡子二爺就拖把二胡在陽光身上坐了，和諧和不和諧的音符在老人和鄉間的角角落落走走停停，越走越真。學校的大草坪里，陽光正翻曬著一群看書的孩子和電腦照排的字符，整個草地書香四溢。字符們，正排著隊，教孩子們認識道路和世界，認識智慧和思想。字符說，這個世界不但充滿了善良與美麗，也充滿了邪惡與丑陋，那些陽光照射不到的陰溝與角落，往往生長著骯臟與丑惡，把某些人的良心與道德趕得越來越遠，我們越來越世俗、勢利、缺乏斗志、忘記正義，于是我們多么希望有自然的陽光溫暖我們皮肉的同時，更有精神的陽光照耀我們的骨髓。

陽光，我們一生一世的親戚，我們永遠需要與你把酒對歌，握手敘情，永遠需要你的恩賜與撫慰。

（選自《文苑·經典美文》2012年第5期，有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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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采用擬人手法，先寫春日陽光孕育希望、夏日陽光富有力量、秋日陽光帶來收獲的景象，再寫陰沉的冬日缺乏陽光的情景，然后由自然的陽光寫到精神的陽光，最后發出渴望精神陽光永存的心聲，由實到虛，層層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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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章對陽光的稱呼大多使用第三人稱，而在第五、七自然段中卻有兩處使用了第二人稱，這樣寫有何作用？請賞析。

2.結合全文，探究作者以“陽光”為題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