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外祖父的竹戒尺,且還是最喜歡跟著母親到外祖父家去,這原因是為了去聽琴。
外祖父是一個花白胡須的老頭子,在他的書房里也有一張橫琴,然而我并不喜歡這個。外祖父常像瞌睡似的俯在他那橫琴上,慢慢地撥弄那些琴弦,發出如蒼蠅的營營聲,那簡直就如同老祖父硬逼我念古書一般。我與其聽這營營聲,還不如到外邊的籬笆上聽另一種琴聲。那種我無意中發現的聲音招呼我,仿佛一只螞蚱的振翅聲,又好像一只小鳥的剝啄。我費了不少時間終于尋到那個發聲的機關:是籬笆上一片枯葉,在風中顫動,與枯枝摩擦而發出好聽的聲響,我喜歡極了,我很想告訴外祖父:
然而我所最喜歡的還不在此。我還是喜歡那張長大無比的琴。
黃河從外祖父家的屋后流過。黃河邊上的河堤,便是我最喜歡的一張長琴:呼嘯的風順著河堤吹過堤上的電桿木,桿上的電線就迎風起舞,發出嗡嗡的聲音,這是多么美妙的琴聲啊!那嗡嗡聲在冬夜的黑暗中容易使一個孩子想到許多神怪事物。緣著琴弦,我從那黃河源頭,想到那黃河所傾注的大海。我猜想那山是青的,那海是綠的,海上滿是小小白帆。而我自己呢,就沿著那條在月光中發著銀光的琴弦飛行。我漸漸有些暈眩,我用一個小小鐵錘一路敲打,那條條琴弦發出嗡嗡的聲響。最后才發覺自己仍是躺在外祖母溫暖的被里,心里有多么寂寞啊。
說到外祖母,她的慈心總是值得感激的,她曾以種種方法使我快樂,她給我說故事,唱謠曲,給我說黃河水災的可怕,說老祖宗兜土為山的傳說,并用竹枝草葉為我做種種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