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夯石(張琳)
本刊獨家專訪 電視界元老主持人陳鋒 臺前幕后60年
□本刊記者夯石(張琳)

57年前,他是被稱為小“馮吉吉”的電視明星,卻從臺前轉到幕后,曾連續工作6天5夜沒睡覺;
34年前他從幕后再到臺前,憑《話說長江》一舉成名……
十多年前第一次采訪陳鐸時,他跟筆者說過,“不當主持人可以,但下輩子我還搞電視、搞廣播,無論臺前還是幕后,我都愿意。這47年,我干過許多行,但都跟電視和廣播有關,即使不上北大我也不后悔,否則我比現在還要書生氣,還要不懂社會。但我懂工農兵,懂共產黨。我在以我的方式愛國、愛人民。”
為什么陳鐸老師這幾句話,令我記憶如此深刻呢,只因這十多年,就我所知所見,他確實是這么做的。去年才成立的依托陳鐸藝術創作室的“朗誦會”微信公眾平臺,在既無投資又無盈利的“一窮二白”情況下,“硬是”在短短一年的時間里成長壯大起來,而且借由4月22日剛在人民大會堂萬人大禮堂成功舉行的“和你一起讀世界”朗誦會,在社會影響力、業內美譽度和群眾參與性等方面都上了一個大大的臺階,毫無愧色地成為朗誦界公認的權威活動平臺,國內幾乎所有朗誦大家和各路朗誦精英以及廣大朗誦愛好者都自愿地聚攏在它周圍。雖然淡出了電視主持人行列,但陳鐸和他的朋友們——一群志在講好中國故事、傳播中國聲音的朗誦者,依然是熒屏上下的一道獨特風景。
一個自籌資金、純公益性質的文化項目,能搞成這種水平和影響力,殊為不易。早過古稀之年的陳鐸到底為此付出了什么,筆者從他這些年的“臺前幕后”看得很真切,亦很感動。與陳鐸年齡相仿的名人、大家,筆者采訪過不少,鮮有人像他這樣操心并快樂著;比陳鐸年齡小很多的明星、大咖,筆者也采訪過很多,似乎更難有像他這樣凡事親力親為的……
5月13日,在第41個“5·18國際博物館日”即將來臨之際,陳鐸、虹云作為北京地區博物館的形象代言人,攜手中國朗誦界老中青三代翹楚以及來自博物館業、政府等各界知名人士齊聚北京汽車博物館,用詩歌的方式閱讀博物館……此次“車@城@人聆聽博物館之音”主題詩歌朗誦會,由北京市文物局、北京市豐臺區人民政府聯合主辦,北京汽車博物館、北京陳鐸藝術創作室、中國園林博物館、北京豐臺區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弘博網共同承辦。
陳鐸多次對筆者表示:“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朗誦這朵文藝百花園中的小花,能夠經風雨見世面,搭上互聯網、新時代的大潮,更多地服務群眾、服務社會、服務精神文明建設。我們正努力把熱愛、喜愛朗誦的藝術家和普通愛好者聚攏到一起,共同澆灌、培育這朵小花,希望每個家庭、大人孩子都能喜愛朗誦,這樣交流、交融起來可能更方便,畢竟唱歌、跳舞、樂器帶有一定的技術性,我這么講不是說朗誦簡單,而是說朗誦更親切、更便于交流。雖然它在很多人眼里不太值錢,也不會大富大貴,比不上什么網紅、熱劇、暢銷歌曲,但它所蘊含的文化和精神力量是無價的。”
的確,朗誦藝術富含無價的精神養分,同時也需要人的精神“灌注”。一個人有沒有精神,結果是大不同的;一個事業,一個單位,一個部門,能不能讓富含精神能量的人才在一起凝心聚力,結果更是大相徑庭。讓我們走進陳鐸從臺前到幕后、從幕后再到臺前、復又從臺前到幕后的60年藝術人生,擷取幾朵浪花、幾個瞬間,我想讀者諸君也就大致理解了陳鐸畢生持守的追求和信念以及不同的人生選擇。

陳鐸1960年在廣播大廈

陳鐸在攝像1966年-1967年
1958年,中國創辦了第一家電視臺——中央電視臺。這一年秋天,20歲的陳鐸加盟中央廣播電視實驗劇團,為中央電視臺提供非新聞類節目內容。
鏡頭回放一:被稱為小“馮吉吉”的電視明星
第二年,陳鐸領銜主演電視劇《新的一代》,成為當時年輕的電視明星。陳鐸年輕那會兒,無論外貌、身高還是聲音都很像電影演員馮吉吉,陳鐸也承認馮吉吉的表演一度對他很有影響,“在上海看了很多他的電影和演出。”前段時間,陳鐸老師還在跟筆者打聽中央廣播電視實驗劇團的老“戰友”趙玉嶸老師——他很在意人生中每一個有幸結緣的朋友,多年的接觸,陳鐸老師待人的周到熱情是有口皆碑的,不酸不大、不卑不亢,堪稱做人的楷模。
當年為中央廣播電視實驗劇團到上海招生的王扶林回到北京后曾興奮地說:“我們招到了一個小‘馮吉吉’!”不過陳鐸坦承,他是因為和同學打賭才“誤打誤撞”走進了電視行業。陳鐸當年是上海人民廣播電臺文藝廣播的001號廣播之友,經常參加電臺的活動。中央廣播電視實驗劇團當時是從北京、上海、天津三地招生,陳鐸正在等北京大學的錄取通知。“第一試考普通話,很容易就過關了,接著考。等所有考試都考完了,劇團的一個領導叫住我,說想讓我到劇團來,我說不來,我要上大學,這個只能是玩玩兒。那個領導吃驚地看著我,‘玩玩兒?這是黨的事業!’我只好說出和同學打賭的事。‘怎么能拿黨的事業打賭?’……”廣播電視是黨的事業!這句話被陳鐸刻在了心上,實踐至今。
“那時候,既要面對話筒,也要面對鏡頭。把話筒、鏡頭、舞臺這三種東西糅在一起,這些都是日常工作。語言、音樂、音響,是廣播的三要素。那一年,劇團的音樂音響組,三個成員病的病,辭退的辭退,眼看著要垮,組織安排我兼搞音樂音響。那時候只有服從,沒有選擇。工作就是革命,分配給你什么工作,你就要做。于是改行,當時正是我紅的時候,主演了一部大戲。”
之后,陳鐸在《花園》等多部舞臺劇中都有上佳表現,無論角色大小、無論臺詞多少,陳鐸總能演出不一樣的味道和效果,一位頗有名氣的導演曾對陳鐸說:“我就是當年趴在樂池邊上看您演戲的一個小粉絲,您演的那個德國黨衛軍,就那幾步走,太神了!”陳鐸曾經錯過好幾次拍電影的機會,只因他在單位身兼數職,總是脫不開身。
鏡頭回放二:用8個話筒,來回切換線路
陳鐸是中國電視業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的見證者和參與者。當時,廣播比電視重要,許多文藝界人士看不起電視,許多觀眾不了解電視。當年,全國只有一家電視臺,電視臺只有一個頻道,最初時每周六晚上播一次,后來每周播三次……一直發展到現在的若干家電視臺,若干個頻道,24小時全天候播出……
“當時演出電視劇,調音臺帶10條線路,我曾用過8個話筒,一個話筒就要好幾條線路,經常要跳過來跳過去地切換線路。電視劇直播,大都在室內,表現風雪場面,只能用風扇吹干冰和小塊兒泡沫塑料,我也做這種特效,因為劇團人手不夠。經常是一直播,臺長、團長都過來幫忙,脫了鞋,光著腳在攝像機后面拉電纜,因為那時候攝像機沒有變焦鏡頭,一給特寫,就要讓攝像機接近演員,后面的攝像機電纜就跟著在地上拖,一拖就會有雜音。給特寫了,幫忙的人包括領導趕緊拿起電纜,不能讓電纜和地板摩擦。過去,領導經常和我們一起干。”
1960年,陳鐸因表現出色獲得中央廣播電視事業局“五好青年”獎狀。“從1960年開始,我身兼四個工種。上世紀60年代經常有政治任務,工作量非常大,我連續工作過6天5夜沒睡覺,交叉著干,演員、音樂、音響、攝影,一肩挑。只要你干,有的是工作。我還寫過電視劇本、主題歌,自己作曲,做過體育解說,給張之當助手。那時候就有這個膽子,這個膽子從哪兒來?工作需要。你不干誰干?找別人不好找,有些人還看不上。我覺得人啊,只要播種,總會有收獲。”
鏡頭回放三:愉快、自覺的歡樂干勁
講起當年“從天而降”到舞臺上演個小角色,然后馬上“飛天”繼續到控制間盡心盡力做好幕后工作的趣聞,陳鐸簡直像孩子一樣興奮,“那會兒的音響音效等幕后工種大都在舞臺上面的控制間,我真有點像孫悟空,會七十二變,還得變啥像啥,一會兒‘從天而降’,一會兒又成了‘飛天’。”
陳鐸保存半個多世紀的日記本里,記載著他當年“愉快、自覺的歡樂干勁”——
1960年4月27日星期三:前些日子因團內演員缺少,文藝部有些解說就找到我了。我是很喜歡解說這種形式的,過去幾次要求過搞搞解說也未得實現。從自己的直感上來說,固然感到有些人認為陳鐸在藝術上也拿不出什么來,或水平低等等偏激的看法……近日卻偶然得到了搞解說的機會,一連搞了三個……自己身上還存在著個人主義,那么就在不斷的工作過程中去改掉它吧!從這次解說看來,雖則還未達到很高的水平,但出活還是不慢的……《列寧與第二代》因時間緊迫,最后幾頁稿紙我尚沒細致的準備好,但錄音時仍很順利。在接解說任務時曾有人說“:你語音差,多注意些!”固然這也是一種對工作負責的態度——叮嚀!但也說明一些人對我的認識:他們只知道我的語音差,卻不知道我的語音有了多么大的變化,我在語音上花了多大的功夫,也許他們沒感到我的語音在變(這是漸變的)。當然,今后我還更得在語音上再提高一步——不滿足現有之水平,要求不斷向前——向遠大的理想奔去!寧可馬不停蹄,不能止步不前。”

陳鐸當年的日記
當時中央電視臺文藝部的電影戲劇組還給實驗劇團寫來感謝信:“陳鐸同志給我們搞了3個話劇解說,不論(節目)大小都非常嚴肅認真,準備得很細致,并有一定的創造性,使整個節目增色不少。我們對他這幾次錄音都很滿意,特此表示感謝!——文藝部電影戲劇組,1960年4月27日。”
陳鐸在日記中寫道:“這是對我的工作的獎勵,良好的工作作風能將工作搞得好,應該永遠保持這種作風。顯然,這和家庭對我的影響有著很大關系,但更與十年來黨對我的培養教育分不開,現在我對工作有了更正確的認識,目標更明確了,則這樣的優點、作風就得到了發揚、鞏固。否則,如果我生活在沒有政治、經濟和人的自由的社會,那么也許我只能像舊社會的父親一樣,埋頭苦干……但卻沒有干勁,或者說沒有愉快、自覺的歡樂干勁。”
即使到現在,陳鐸也依然不放過自己的“語音”問題,有機會就向同臺或合作過的藝術家請教,“當年向全國推廣普通話那會兒,對我們的最低要求也是最高要求,就是必須使用標準的普通話。南方人一般‘黃王’不分,我當時心里打鼓,怕拖大家的后腿。于是把別人休息的時間都用來練習普通話,終于過了關。現在好多人都不知道我是哪兒的人,但有些語音的尾巴還會帶一點南方味兒;幾個難咬的字摞起來,就要反復練,否則‘小尾巴’就要露出來。”
鏡頭進行時:難以追蹤的“滿場飛”
陳鐸說當年這些鍛煉和積累給他帶來了享用一生的益處。采訪陳鐸,最難的是這一刻你不知道他下一刻在哪兒——
也許是在舞臺的側幕邊上觀察臺上演員的表演以及與伴奏、舞蹈、音響、錄音、錄像等各環節的配合,是否嚴絲合縫,他站那兒可不是白站的,所有的環節他都熟悉,所有的行當他都干過,但他依然會神經高度緊張,舞臺無小事,這可是半個多世紀、成千上萬場演出砸下的“底子”,這個“底子”給他底氣,也給所有與他合作的人一份特別的安心和放心;
也許是在去往化裝間的路上,正好有神來的妙思立刻要與老搭檔們碰出火花;
也許他正與技術人員一起處置某個突發的棘手問題;
也許是躲在某個暫時不被打攪的角落里修改潤色串詞兒、演出腳本;也許是正熱情地與贊助公益演出的企業家溝通合作的意愿;
也許是等在臺口,只為第一次合作、還有些緊張的年輕演員下臺時能馬上伸過去溫熱的一雙大手,那代表著信任和尊重……
陳鐸不僅“滿場飛”,而且樂得操心。別人休息的時候,陳鐸除了默詞兒,還要看舞臺臺本,節目的編排、串聯、呈現,方方面面、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要操心。“坐七望八”的人了,別說沒有助理,他自己儼然是大家的“助理”,“無論合作多年的老朋友,還是第一次合作的年輕朋友,只要大家需要,我能幫什么就幫什么。”
十多年間,筆者對陳鐸的許多采訪都是在化裝間、后臺進行的,甚至是在工作餐中——有幾回,我真的是不太忍心,畢竟是古稀之年,下午四點多鐘還在“補”午飯,晚上九點多鐘還在“補”晚飯,可陳鐸每次都能“預判”到我的不安或歉意,不用我表現出來他先笑了,眼神啊、語氣啊、拍拍肩膀等小動作,都讓你很舒服,自然而然地展開話題……老友相見、好友相聚——陳鐸總能帶給你這樣的妥帖和舒服。
記得唯一一次的兩個人合影,還是陳鐸老師招呼我:“夯石,咱合個影。”作為很有成就的攝影家,陳鐸從未對端著個簡易相機四處抓拍的筆者有過任何“指點”,他總是耐心地配合你,從不敷衍了事。
一個有精神內涵的人一定會干出不一樣的事情來,一個有精神內涵的藝術作品一定會帶給受眾不一樣的感受。多年采訪和接觸,陳鐸就給筆者留下了這樣的印象:永遠精神十足,不僅外表很精神,其內在的精神更具魅力。
1983年中央電視臺熱播大型系列專題片《話說長江》時,時年43歲的陳鐸以銀發飄逸、大氣儒雅、風度翩翩的主持風格紅遍全國,給觀眾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
鏡頭回放一:陳鐸,干脆你來解說得了
1981年,陳鐸正當業務秘書,有一天中午沒回家,大型紀錄片《絲綢之路》的編導找他,要他約兩個人去試音,為《絲綢之路》解說,“……聊著聊著,他突然問:陳鐸,你解說過嗎?”陳鐸和同事們當時負責中央電視臺文藝節目的制作,可以說是中央電視臺的人,也可以說是小一點的單位——中央廣播電視實驗劇團的人。平時大家都在一個大院進進出出的,那個編導有時看見陳鐸拿著錄音機采訪,有時看見他拿著照相機在某些場合拍照,還看見他畫布景、調燈光,廣播劇場的燈光改造,他也參與,室內的電視節目,他又是表演又是制作……人家不知道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后來那個編導說:“陳鐸,干脆你來解說得了。”
如前所述,陳鐸的解說之路其實始于上世紀60年代初——不少前輩、錄音人員當時就評價:你很適合搞解說,嗓音也很好,可以發展一下搞專職解說;你的聲音條件很好,沉穩,有個性……
對于“臺前幕后”的選擇,陳鐸曾有過反復的長時間的思想斗爭,“當然,專職解說比專職效果更對我心思,但仍沒有表演藝術那樣有著極大的興趣,表演藝術是個綜合藝術,搞解說比搞效果要更有它的綜合意義,我的性格、愛好,不是靜止的,而是有著強大生命力的、朝氣蓬勃的、充滿求知欲的!我的興趣如此廣泛,那當然是表演藝術最合我的口味!我是個專職演員,我以演員業務為主,但同時我卻既能當編劇,又能當導演、音樂、效果、錄音、攝像……我的心里話是:我的理想職業是從事表演藝術!如果不能達到目的,只能遺憾,但我不會也不愿做個對人類無貢獻的庸人!我主動提出搞效果的最原始想法中有著我演員業務擔任得太少,對不起國家,所以只能多干些活兒的意思……”
是金子總會閃光。再平凡的崗位,有追求有理想有精神的陳鐸都會干出不平凡的成績。
在解說《絲綢之路》中的《樓蘭之謎》時,陳鐸加入了自己的感情和主觀色彩,這可以說是劃時代的……之后,《絲綢之路》到日本制作,許多日本人驚訝中國竟然有這樣的主持人,覺得陳鐸的氣質很特別。陳鐸回憶說:“《絲綢之路》是用膠片拍的,每集40分鐘,從第一秒到最后,都得堅持住,同步錄音,一打板,開始解說,中間錯了,就得重來,沒辦法接。當時電視新聞也是這樣,但時間短,這可是40分鐘呀!當時的技術條件只能做到這樣,膠片和錄音帶要同步走,打板兒的那一聲,是聲音的起點,同時,畫面‘54321’開始,起點同步,長度才能一樣,否則就錯格了。現在看來毫不起眼,但當時是必須苦練的基本功。”
鏡頭回放二:和觀眾坐在一條板凳上
以前,陳鐸拍戲演別人,做廣播只聞其聲,做其他工作又躲在幕后,從《話說長江》開始,陳鐸露臉了,又到了臺前……在《話說長江》中,陳鐸本色出場,不加任何修飾,以自己的學識、真誠和平易打動了眾多觀眾。那飄逸的銀發、溫和的笑容更成了他的招牌,一副眼鏡甚至都能引起觀眾的議論。自此,那些不像傳統播音員的有內涵的學者型主持人開始不斷出現。他和虹云還開創了雙人主持的先河。主持人參與到紀錄片中,《話說長江》算是一個開端。慢慢地,觀眾接受并喜歡起這種方式。陳鐸也和虹云一起成為當時非常火爆的電視明星。
“我想象著和觀眾朋友坐在一條板凳上,我摟著觀眾的肩膀來介紹,而不是像個教師:你知道嗎?你去過嗎?過去的紀錄片,不管觀眾聽不聽,都要宣告,都要教育你。在《話說長江》中,我把自己的位置調低了,同時也就擺正了自己的位置,所以才會有親切自然、娓娓道來的感覺。”之后,陳鐸又主持了《話說運河》等大型紀錄片,電視解說風格日臻成熟……

陳鐸與虹云主持《話說長江》
鏡頭回放三:體驗海陸空立體交叉拍攝
陳鐸說自己是隨著中國電視業的發展成長起來的,他舉了當年拍《話說運河》時第一次體驗海陸空立體交叉拍攝的尷尬和不易。“拍《話說運河》時,直升飛機在上面,我在下面的船上,一邊航行一邊解說,這種海空配合,也是第一次嘗試。當時,直升飛機用了減震器型的,在離我一百米左右的空中拍我,那時候報話機的直徑范圍只有50米到100米,而且還要報公安部特批才可以使用。直升飛機在100米左右拍攝時,我解說的聲音就不太好,飛機一‘轉身’,聲音又沒了,配合起來非常難。后來我們想了個辦法,用繩子拴一條毛巾,往下搡一下是‘開始’,兩下是‘停’,三下是‘再來一遍’,可是毛巾在風中經常抖動,我根本看不清是幾下,當時船上、岸上、空中都有攝像機,是海陸空立體交叉拍攝,我解說時既要自然,又要與鏡頭配合,還不能老看天上(直升飛機裝載的攝像機)。就這樣,拍出的片子中,我一會兒出去了,一會兒又進來了,如果把人保留全了,畫面就‘嘩嘩’地抖動……說明當時的技術跟不上藝術的需要,而藝術是要靠技術幫助完成的。”
有意思的是,以前技術不行的時候,人行;如今,技術行了甚至達到了高精尖的水平,人又不行了——陳鐸不無憂慮地表示:“不少年輕人缺乏我們當年那種干事業的拼勁兒、鉆勁兒和忘我勁兒。我們這一代人只是希望年輕人多看看我們走過的路、摔過的跟頭,希望他們在這么好的物質條件下能走得更遠、飛得更高。”
鏡頭進行時:度數不高卻回味無窮的老酒
對于陳鐸來說,這次重回“臺前”的時間格外長,一直持續到今天,而且干回了他的老本行——表演和朗誦。
朗誦之于當下的時代意義,陳鐸深入淺出地道出了自己的理解,他說“:朗誦,可以訓練、提高一個人的表達能力和溝通能力,這兩個能力提高了,我們的生活品質自然會提高。”
沒有居高臨下的說教,也沒有語焉不詳的華麗,更沒有一驚一乍的忽悠,依然是和觀眾坐在同一條板凳上,也像他臺上的朗誦風格,一個拖長的尾音“書是讀不盡的——”,“哦,對了,再提醒一句:不管您是什么年齡,書,是讀不盡的呦——”
無工自巧,細潤含情,妥帖蘊藉,綿柔悠長。陳鐸的朗誦,像一壺度數不高但卻回味無窮的老酒,又似一曲自出機杼、老調新彈的歲月慢歌……
回首電視業尚在拓荒的年代,陳鐸說:“當年的特殊性在于,我們是新聞單位里的一支文藝隊伍,一般的演員沒有辦公室,也沒有辦公桌,幾個人一個屋子,不拍戲就回家,而我們每人一個辦公桌,劇團是一級機要單位。這里沒有文藝圈的氣氛,政治要求比較高,老同志們至今都想不起來誰和誰紅過臉。領導說,你們要面對話筒、面對鏡頭,向全國乃至全世界宣傳黨和國家的政策,我們覺得崇高極了,一丁點疏忽都不能有,因此養成了高度的政治責任感。”
陳鐸和筆者講了一件親身經歷的小事,有一年,他參加一個聯歡會,在座的都是各方面的老同志,當時文藝界的頂尖大腕都表演了節目,無論是相聲、歌曲,還是舞蹈、雜技,似乎都不能吸引大多數人的注意,而他的一首詩朗誦,卻讓老同志們聽得如醉如癡,朗誦時的間歇停頓處,全場似乎掉根針都能聽見,可見朗誦的力量和魅力。
陳鐸說,朗誦是可以直接走進人們內心深處的一種藝術形式。“朗誦也好朗讀也罷,都是把白紙黑字轉化為一種觸動人內心的力量,同時朗讀又可以傳遞情感、傳播思想、傳承文明。這回我們在博物館里舉辦這樣一場詩歌朗誦會,既是對中華傳統文化的傳承,也是對未來社會文明的暢想。我們這次的‘聆聽博物館之音’,初衷就是‘要讓文物活起來’,以厚重的北京歷史文化為依托,以建設國際一流的和諧宜居之都為契機,聯合文藝界、博物館界,通過跨界組合的方式,用詩歌朗誦會的表現形式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講好中國故事、傳播中國聲音,倡導車、城、人的和諧發展。”

從臺上臺下的絕對時間來看,如今,陳鐸的確是更側重幕后工作,在多數演出活動中,除了朗誦一兩首作品外,陳鐸更多的是在舞臺上起到節目銜接和串聯的作用,是一個不像主持人的“主持人”,也可以說再度走到了幕后,但實際上,臺前的功夫和幕后的功夫,陳鐸都沒少下,依然是全力以赴、全情投入,臺前幕后相輔相成,幕后臺前皆從容。
在舞臺一側,每個演員的上下場、臨場發揮、狀態調整、應急處置等等,都是陳鐸關注的重點,你說他是在臺下還是臺上,他往往比正在演出的演員還“較勁”,一點都不輕松,更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和放松。而從容,不過是一種精神和思想境界的“舒展”狀態。
作為中國第一代電視工作者、首批金話筒獎獲得者,陳鐸不僅從事電視工作近60年,親歷和見證了中國電視的發展,而且多才多藝、堪稱最早的“跨界王”——表演、播音、主持、編導、朗誦、攝影、錄音、燈光、音響“七十二行”一肩挑的經歷,讓陳鐸永遠有一份舉重若輕的從容。
作為央視建臺時期的元老,陳鐸一輩子沒換過地兒,干工作始終服從組織安排。不爭功、不埋怨、不伸手,是他的性格,也是他對自己的要求。陳鐸改行多,提意見多,發明創造多,其實并非他不務正業,而是基于一種責任心和鉆研精神。
配音以前是邊看邊對口型,在為巴基斯坦一部影片配音時,陳鐸利用他懂技術的優勢,發明了“聽”口型。“他們說話很隨意,看口型根本看不過來,于是我創造了聽口型,一邊聽影片的原聲,一邊在本子上標上音節的長短,錄的時候,我就不用對著鏡頭,而是看著本子上的標注,很容易就做到準確。因為我懂技術,鉆研過錄音技術,錄像機一個輸出,一個輸入,把輸出線給我,我聽原聲,錄像帶寬哪,一條原聲帶放著,一條現在的聲音錄進去,聽著原聲,就等于看口型了。錄《話說運河》時,解說詞量很大,現場嘈雜,我就讓編輯說,我聽完重復,口型有了,回去再配音,也是因為我懂技術。”當選全國政協委員后,陳鐸提意見的“毛病”更厲害了,他的提案、信息反映都很多,當年取消夏時制的提案也是出自他手……
私底下接觸久了,你會由衷地感到他是一位友善的長者、貼心的朋友、睿智的雜家。他的藝術家范兒只留在舞臺上,只留在朗誦的情境里。
老搭檔虹云說陳鐸很會團結人,這個不容易。不計較的人大家才不會跟他計較,不小心眼兒的人,也不會有人跟他動心眼兒。對于小字輩兒的演員,陳鐸一樣噓寒問暖,認真溝通,幾乎所有人都能從他身上得到樂觀、積極的力量。陳鐸說:“我也是從年輕人過來的,在很多人幫助下一步步走到今天。如果人家需要你幫,你卻不幫,這個反正違反我做人的原則,如果人家不需要,你非要幫,可能會說你真多事。我現在經常質疑我自己:怎么還不知老呢?!總是有干不完的事,總是有動不完的腦子。比如上次劉紀宏朗誦的《老人與海》,高潮很多,這時候音樂不能只是陪襯,而要起到區分層次和畫龍點睛的作用,我做過音效和錄音,又懂音樂,我就建議指揮和樂隊,在高潮部分用定音鼓、镲,提提神。幾經演練后得到大家的一致認可。比如溫玉娟上次和昆曲演員合作的節目,我和瞿弦和一塊給她出主意:‘舞臺都是你的,要充分利用。’一開始,昆曲演員和民樂樂隊離她有點遠,大屏幕上凈是麻點,那么美的服裝、造型、身段、板眼,沒有發揮出最大的價值,多可惜!后來我建議他們近一點再近一點,由處于遠景的烘托者直接變成了節目的參與者和舞臺意象的生發者,這絕不是距離調整那么簡單!這么一變,朗誦演員不再孤立于舞臺之上,而是與樂隊、舞蹈、燈光、音響、布景以及觀眾融成了一體,演員不再演得難受,觀眾也不再看得費勁,節目一下子就活了!我們常常會根據每一個作品的特質去選擇或創造獨屬于它的那個表現形式,比如這次朗誦會的開篇是由小朋友們集體朗讀《盧溝謠》,讓觀眾在領略朗朗童聲的同時,也勾勒出一幅壯美的豐臺山河畫面。形式上,我們有朗誦+舞蹈、朗誦+古琴演奏、合誦+訪談等頗具藝術創新的綜合表演形式;內容方面則囊括了大家喜聞樂見的經典名篇,像岳飛的《滿江紅》、老舍的《想北平》、海倫·凱勒的《假如給我三天光明》等。總之,朗誦要活起來,朗誦者不能像一根木棍兒似的孤零零地戳在舞臺上。”
對每一位藝術家每一位演員每一名工作人員,陳鐸都同樣坦誠、熱情,心無芥蒂,大家都像是一家人。繼“‘和你一起讀世界’世界讀書日朗誦會”成功舉行之后,僅僅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陳鐸和他的朋友們就再度攜手,重聚于“聆聽博物館之音”朗誦會,如此與時間角力,如此全方位“透支”自己,如此的執著和自覺,蓋因有一種重塑民族文化自信的擔當和使命感在支撐著他。
整場朗誦會的高潮出現在“依標準治館”的倡議環節:由北京汽車博物館聯合北京地區博物館、科技館及學界同人,發起“依標準治館”的倡議,北京汽車博物館館長楊蕊宣讀倡議書,一幅“依標準治館”的書法卷軸徐徐展開,國際博物館協會副主席、中國博物館協會副理事長兼秘書長安來順,北京市文物局副局長于平、北京博物館學會秘書長崔學諳、北京博物館形象大使陳鐸、虹云,首都博物館館長韓占明、豐臺區副區長張婕及來自全國各地50多家博物館代表共同簽字見證。
當詩歌朗誦會結束時,陳鐸又特意走上舞臺,對來自全國博物館界的觀眾們說:“我們是想通過這樣一種新的跨界組合的嘗試,讓文物活起來,也讓朗誦活起來,不知道你們認可不認可?”全場響起熱烈掌聲,陳鐸的真誠得到大家同樣真誠的回應。
陳鐸說:臺前有賴于幕后的支撐,幕后工作要做到臺前。“藝術不是懸空的,傳承文化需要各個環節的共同努力,比如一直支持我們朗誦會活動的黃永剛先生,他就跟我講過他對朗誦的熱愛、對公益事業的感情,作為‘北京閱讀季薦書人’,他不僅出資出力,而且還參與我們的活動設計和藝術創作,這樣做文化,這樣做公益,才會越來越活、越來越火!”

陳鐸夫婦一同參加節目

陳鐸陳雷父子倆在后臺交流場上調度

陳鐸與北京閱讀季薦書人黃永剛

陳鐸在后臺

陳鐸激情朗誦

最美夕陽紅。倘若日出時不曾噴薄絢爛過,夕陽還會如此之美嗎?
臺前幕后皆從容。倘若沒有年輕時毫無從容可言的奮斗、拼搏、自己和自己較勁的精神且一生“貫之”,在桑榆之年他還能如此從容綻放嗎?
陳鐸說早期電視劇的生產是一個反復排練、力求萬無一失的過程,“大家先討論劇本,然后反復排練,接著在舞臺上比畫,中景、近景、特寫,不停地移動攝像機……等到各工種的任務都明白了,大家配合非常默契了,才開始帶(攝像)機排練,看看鏡頭的運動有什么問題,哪里穿幫了,都要記錄下來,所有問題都要在帶機實拍前全部改掉。因為攝像機是電子管的,連續工作100個小時可能就不能用了。一開機,就是燒電子管,燒電子管就是燒錢!因此要求我們案頭工作必須做得非常細……”及至今天,陳鐸依然堅持案頭工作必須做得充分細致,策劃創意、排練演出,都必須反復磨合,力求萬無一失。據說現在某些劇組,都開機拍攝了,別說大腕明星,連大腕明星的助理都還沒找到臺詞兒呢。
60年的臺前幕后,無論是主持人陳鐸,還是攝影家陳鐸,抑或分身有術、會“七十二變”的雜家陳鐸,一直把視角對準生活中的最真、最善、最美,用愉快、自覺的歡樂干勁,歌之詠之踐行之,如此而人生無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