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恩民
中秋節這天,我老早就趕到爸爸那里。
一進屋,就看見爸爸正站在桌子前,一手拿著媽媽的遺像,一手攥著潔白的毛巾,正在顫顫巍巍地擦著,眼睛里密密麻麻的血絲,已經滴落到幾盤剛剛擺好的水果上。霎時,我的心好像被一只蜜蜂深深地蜇了一下,疼得潸然淚下。
我趕緊走過去,把爸爸慢慢扶到床邊坐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接過媽媽的遺像,端端正正地放到桌子中間。還沒等我轉過身來,爸爸就大聲地對我說:“你再去拿幾塊月餅,放到你媽的相片前。”“好的。”我一邊應允著,一邊去取。
當我把月餅放到媽媽的遺像前,四十多年前的那個中秋之夜,忽然一幕幕在眼前浮現。那天晚上,又圓又大的月亮穿過薄薄的云層,在寂靜的夜空中緩緩地移動著,把一大片一大片的銀輝灑滿了大地。爸爸下鄉還沒有回來,媽媽領著我們幾個孩子,圍坐在小院的桌子旁賞月、祭月,桌子上擺著幾塊又黑又硬的月餅和一些陳放多天的海棠果。我們幾個孩子饞得直淌口水,但誰也沒有動,都在偷偷地瞅著媽媽的眼睛,等著她下命令。但媽媽還是一聲不吱,靜靜地坐在那,眼睛一直盯著天上的月亮。我知道媽媽是在等爸爸,也就把嘴閉得嚴嚴實實,不敢大聲喘氣。等月亮又升高了一大塊,媽媽終于說話了:“中秋節是團圓的日子,你們的爸爸工作忙,雖然沒有趕回來,但他現在也一定在想著我們呢!你們一人拿一塊月餅,先吃吧。”說完,就伸手輕輕地拍拍我的腦袋,笑著對大家說:“你們慢慢地吃。”我們一邊吃一邊笑,不大一會兒,就把手中的月餅吃光了。正當我把手伸向桌上的最后一塊月餅時,媽媽突然伸出手,一下把那塊月餅摁住了。“行了,這塊給你爸爸留著吧。”說完,就用一張紙把月餅包好拿走了。我們幾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下都傻了眼。
爸爸和媽媽就是這樣互相惦記、互相照顧、互相扶持,走過了幾乎一輩子的路。媽媽患尿毒癥以來,爸爸憂心如焚,痛苦萬分,可是他還要強裝笑容,對媽媽關懷備至、體貼入微。媽媽住院期間,他每天都要拄著拐棍,氣喘吁吁地爬上五樓,走到媽媽的病房里,不是給媽媽掖掖被角,就是給媽媽倒杯開水,然后叮囑我們:“你媽媽病這么重,又這么大年紀,你們可要千萬照顧好啊!”聽著老爸歷盡滄桑、飽含感情的話語,我們都連連地點著頭。記得媽媽往省城轉院那天,爸爸一大早就來到了醫院,在媽媽昏睡的病床前來回地挪動,一會摸摸媽媽的臉,一會攥攥媽媽的手,臉上掛滿了痛苦和無奈。當親屬和醫務人員抬著媽媽走出病房時,爸爸的眼睛一直跟過去,沒有片刻的離開。在救護車拉著媽媽離開市醫院的一瞬間,我看見爸爸還拄著拐棍,一拐一拐地跟在后面。微微吹來的夏風,把他的眼淚刮到了車身上。
一轉眼,媽媽病故已經兩個月了。可是,爸爸卻一直沉浸在深深的痛苦之中,無論我們怎樣勸導,也是揮之不去。今天是中秋節,是舉家團圓的日子,他對媽媽的思念之情更是如同泉涌,無以言表。
晚上,月亮一點一點地升起來了,一會露出皎潔的臉龐,一會被薄薄的云彩遮住,一會又在婆娑的樹影上晃動。爸爸坐在床頭上,一會看看窗外的月光,一會看看媽媽的遺像,一會又用雙手擺弄著媽媽留下的一只玉手鐲。他的眼睛里掛著淚花,臉頰上布滿了深切的懷念,正像古詩中所說的那樣:“獨坐對月心悠悠,故人不見使我愁。”我們姐弟幾個看著爸爸難過的樣子,都非常心疼,就把新打盒的月餅,新洗凈的水果端到他的面前,讓他嘗嘗,想緩解一下他心中的痛苦。可是他一口也不吃,把這些月餅和水果端到桌前,一一擺在媽媽的遺像前,還把那只玉手鐲也輕輕地放到了上面。然后就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默默地看著,仿佛是在等著媽媽從遙遠的天國回來,一起品嘗,一起賞月。
看著爸爸期待的眼光,我一下明白了許多。心想:雖然月有陰情圓缺,人有悲歡離合,但是只要心中有一個愛,思念就會像一根綿綿的線,慢慢地彎成一個圓。如一輪皎潔的月亮,照亮著這方圣土,讓靈魂和靈魂在這里相逢,讓親情和親情在這里交談。
月亮漸漸地升高了,大片大片的余輝透過婆娑的枝葉和玻璃窗戶,灑在屋子里,灑在桌子上,灑在爸爸佝僂的身子上。
啊,人去月還圓,影歸情更濃。
責任編輯:子 非
美術繪畫:豐子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