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創
前幾天,老父親來電話,告訴我鄉里正在撤村并村,老家所在的勝利村已正式并入西來村。老父親在勝利村當村長和村支書近三十年,話語里充滿了對老村的不舍與留戀,也流露出對撤村的不滿。我嘴里附和并安慰著父親,內心卻被一種莫名的欣慰沖擊著。
我當自己是西來人,其實這是一個朦朦朧朧并不清晰的意識,甚至是一個潛在的愿望,它深埋在心底,這些年來我居然一直漠視它的存在。
西來,我們習慣稱西來庵。南宋時期,萬里長江在湖北藕池決堤,向著洞庭湖方向奮力撒下了一條大網,藕池河在聯接長江與洞庭湖的過程中,變成了多條交織相連的小支流,我所居住的西來被藕池河水系環繞著,流經西來的小支流自然叫西來河,古剎西來庵就鎮守在西來河的繁華地帶。
那時的西來碼頭商賈云集,和洞庭湖地區眾多因水運而興的小鎮一樣,西來也被稱為小南京。在我出生前,政府將部分河流改道重繪洞庭湖平原,藕池河流經西來的這一段被堵塞,再也進不了商船,繁榮的碼頭幾乎一夜之間變得蕭條。我在西來學校發蒙的時候,還常常在碼頭上遺存的幾家老鋪子里竄進竄出。店鋪冷冷清清,多是一些孤寂的老人守著,只賣一些姜糖瓜子之類的小食品,印象中還有一家老店專賣用古方做的酒粬坨。覺得那時候的陽光異常慵懶,撒在那些老店鋪的木門木板上泛著淡淡的黃,讓人的骨子里都有點不思進取的溫暖。
西來河成了長江支流的故道,漸漸地人們不再叫它原來的名字,就簡單地稱其為沙河。整個湖區土壤肥沃,哪里有水聚集哪里就積滿了淤泥,而沙河卻是一個例外。沙河有大片大片的河灘,水清灘平,沙體細軟如粉,色澤如銀,可與一些大海邊的沙灘媲美。十余公里的沙河有幾十處“銀沙灘”,這些沙灘是方圓幾十里農民的天然浴場。每到夏天,只要逮到機會,我都會偷偷溜到沙河里,躺在軟軟的沙灘上,在蕩漾的清波里或游或浮。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我在農村長大過程中最愜意最奢侈的享受。
我家離西來村的邊界就幾百米,上學很少走沙河大堤,多是走西來村湖垸中的小路,這樣的選擇并不只是因為那樣可以省一兩公里路程。走在莊稼人行走的窄窄田埂上,走在四季的畫卷里,我總是腳生春風,心生翅膀。極喜歡水稻一生散發的淡淡清香,聞過了稻種香,便是稻秧香、稻花香、稻谷香、稻草香。家鄉人的勤勞是有名的,收了春季稻,又種夏季稻,而稻香也就在春夏秋三個季節里綿綿不絕。到了冬季,收割后的田野變得遼闊,土黃色的草垛點綴其間,那些矮矮的草垛會暫時捂住莊稼生長的聲音,默默堅守著農人的夢。一些不知名的水鳥悠閑踱步在淺水田里,若驚起,那種優雅的翩躚讓人著迷。我常常有意無意瀏覽當代一些優秀的繪畫與攝影作品,我希望能發現我幼時讀書路途上看到的水鄉那種清朗的景色。當我無處尋覓的時候,我甚至萌生了學畫的念頭,我希望用我偏好的水彩,用淡雅顏色的暈染,用通透明亮的畫質,突顯水鄉之野再難復制的美,用最簡約的風格來繪制心中那一幅越來越清晰的圖畫。
幾乎每次穿行在田野里都有不一樣的景色,甚至有一些驚喜。構成我眼前動感畫面的主角常常是魚和鳥。每條溝渠都有流水,有魚兒。如果行走在春雨中,一些地勢低洼的水田中會有一群群的鯽魚竄來竄去,滿眼跳躍著銀白的光,那種潑喇喇的水聲讓我充滿了歡愉。最讓人忘懷的還是那些水鳥。它們大多體型巨大,翅膀張開約有一兩米,修長的脖子,修長的腿。這種大型的水鳥,不管是天鵝還是大雁,或蒼鷺之類的,在我們鄉下一律稱為青樁。大人們告誡,青樁是某種神的化身,誰要是傷害了青樁,青樁的魂魄就會如一縷青煙跟隨你。 現在想來,這也許就是鄉村最樸素的一種保護鳥類的警戒教育。長發是我的鄰居,和我年齡一般大,他從小放蕩不羈而又極具讀書天賦。我們幾乎每天一起上學一起回家。一次,我們在草垛旁遇見一只純白的青樁,它樁一般地立在冬天的寒意中,長發居然說要去活捉它。他從草垛的一側躡手躡腳地靠近,距青樁約一米開外,他突然猛撲上去,青樁發出驚恐而哀婉的鳴叫,撲棱棱扇起巨大的翅膀,掙扎中不斷有白色的羽毛飄落。我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后來這只青樁被長發捆住雙腳和翅膀,塞在稻草堆里,只露出一小截脖子。等我們放學返回,草垛旁一片狼藉,青樁早沒了蹤影。
我常常夢見西來那座老舊的木樓,那是我住過的學生宿舍。傳說老木樓是西來碼頭興盛時期的私學學堂,又有傳說是解放初期拆了某地主莊園和西來庵那座老寺廟而建的新學校。老木樓是學校的主體建筑,位于學校中軸線上,青磚、灰墻、黑瓦,色調老舊而厚重,平添了幾分歷史感。整個樓房都是木構架、木樓板,那些無憂無慮的學生們全然不顧老房子的骨架已經老化,一進寢室就上蹦下跳,整座樓到處咯吱咯吱響。樓前有三球柏,蔭翳數畝。在兩棵中型球柏的護衛下,一棵蔥郁滴翠的巨型球柏立于校園中央,塔形樹冠構成巨大的心形,讓人想到它是這個學校甚至是這個村莊的一顆心臟。曾經聽說有某園林公司的“獵頭”慕名找到這棵球柏后驚嘆不已,愿意花一百萬元買下。如今這棵樹依然茂盛,隱喻著這所學校欣欣向榮的生命力所在,而栽樹人段楚南老校長早已故去。我記得段校長說他不是校長,他只是這個學校忠誠的管家和長工。我記得我離開學校的那陣子,他如我們的老父親一樣在咳嗽,他的咳嗽聲在寒風中飄蕩,響徹放學之后的寧靜校園。這么多年了,他胖胖的身影如西來的另一棵松柏一直在我心頭茂盛。
西來學校創建之初以方位命名,被稱為西鄉高等小學。西來是我所在的縣、地區和省的邊陲,這個被稱作西鄉的西來,處江湖之遠,無天時之利亦無地利之優,因而長期處于邊緣化的位置,可它依然在悠遠而平靜的日子里從容繁茂。一直以來,我方位感極差,十幾歲離開西來外出求學工作,每次想起家鄉,總是在腦海里默默尋找著西的方位。一個細雨蒙蒙的午后,我站在面西的窗前,久久沉浸在西來生活的一些場景中,清風拂面,微雨濕了衣襟。我突然想起陶淵明的詩句“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如果借用,便是“微雨從西來”。那一刻,我為自己借用陶淵明的詩句而有些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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