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食堂》翻拍悲劇：錯位消費時代的粉絲反抗

張一童 羅立璇

“我沒去打分，但是我看到了人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一星代表了我的心。”北京的方小童算得上是《深夜食堂》的鐵桿粉絲，她看完了原著13本漫畫和由此改編的3季日劇。

事實上，在6月12日電視劇正式播出之前，她依然對這部翻拍作品充滿了期待，因為執導這部片子的是臺灣導演蔡岳勛。用方小童的話來說。

“還是拍了不少《痞子英雄》《白色巨塔》這樣很不錯的作品的”。

但很快，她的期待就伴隨著老壇酸菜牛肉面的大特寫被無情地擊碎了。“說實話，這結果讓我挺失望的。”方小童告訴《三聲》（公號ID：Tosansheng），而和她抱有一樣心情的原作粉不在少數。

這些遭受了巨大心理落差的粉絲涌入社交網絡，表達著自己對于這部改編劇的不滿。截止至發稿，《深夜食堂》中文版的豆瓣評分僅有2.3，超過3萬的評分者中有90%的人為它打了一星的分數，有不少都是日版原作的粉絲。

在看過前四集后，我們發現，對于2.3分這個超低評價，與其說是《深夜食堂》拍的太爛，不如說是粉絲們對于這部翻拍作品的要求之高超過出了我們的預期。

“飄在半空里的中文版”

大多數第一時間做出評價的觀眾都看過原劇，吐槽的焦點也集中在與原劇的差距。

6月13日，《深夜食堂》中版第一集播出后，老壇酸菜幾乎成了所有觀看者的噩夢。沒能恪守日版《深夜食堂》作為“美食番”的本分是眾多粉絲吐槽的焦點。“原版饞到崩潰，國版尬到反胃”的短評，在豆瓣上有超過三千人認同。

日版《深夜食堂》恪守了作為“美食番”的本分。《深夜食堂》的食物造型由飯島奈美完成，她是《海鷗食堂》《南極料理人》等美食劇集的廚師，對于讓食物呈現出色香味俱全的狀態十分得心應手。而且《深夜食堂》中的菜式實操性極強，在廈門工作的邵東至今仍然記得在日版第一季第五集講的“黃油拌飯”的故事，她自己就做過黃油拌飯，十分好吃。

但邵東一點都不覺得中版的“老壇酸菜面”會好吃。“我對黃磊的品味感到失望”。

很多粉絲還對選角和表演有意見。但這樣的意見卻呈現了較大的分歧。在一方面，張珂認為由黃磊所飾演的主角和原版沉默寡言、背景成謎，由小林薰飾演的主角差別太大了，“婆婆媽媽、廢話一堆，讓人覺得這個老板一點魅力都沒有”；但和張珂截然不同的是，邵東卻覺得，黃磊應該“釋放”，“他不要想離客人三尺，而是當一個碎嘴老板，就不違和了。”

更多的爭議來自于在劇情設定上對日版的全套搬運。“半夜燒烤攤”“海鮮大排檔”，在正式播放前，不少人都在微博上留下了自己心目中中文版的《深夜食堂》應該有的樣子。

但是實際上他們最終看到的是日式居酒屋風格的店面，穿著和風服裝的黃磊和12個照搬原著，違和感滿溢的故事。每個角色都沉浸在一種戲劇表演的氛圍之中，而缺乏了原著最重要的真實感。

“日版很治愈，因為它真實，會讓你覺得這樣一個地方這樣一群人是真實存在的。”方小童把中文版出現的一切問題都歸結于故事的不成立。

脫衣舞娘、黑手黨大哥、人妖店老板和地下拳擊手，這些原著中的代表人物和代表故事無一例外地被延續到了中文版中，只是在出場時對身份的介紹上做了一些簡單的改變。但顯然，對于大部分中國觀眾，這樣的劇情沒有合理性，因為一條承載了這些角色的風俗街為他們生平未見。

也許僅從制作來說，中文版《深夜食堂》并不差。這是一個如果你不細想前因后果，品質還算不錯的作品，但顯然普通觀眾和資深粉絲們都不愿意只為制作買單。

正因如此，制作團隊缺乏思考地簡單復制引來了原作粉絲的非議，以及普通觀眾的質疑，也造就了其豆瓣評分2.3的“驚人”口碑。

粉絲對于原作的維護在這一次以一種不太一樣的方式展現了出來。他們希望翻拍版能夠完美地還原原作中所蘊含的人文內涵，并將這種人文關懷和中國實際相結合，甚至愿意接受更為顛覆性地改編，這大概也是黃渤的海鮮大排檔和清晨早餐攤能夠在微博上獲得眾多點贊的原因。

事實上制作團隊并非沒有做任何本土化的嘗試。此前在《深夜食堂》中文版的媒體看片會上，導演蔡岳勛表示一共24集的劇集中，有12個故事是原創故事，在菜色上也加入了魚香肉絲、紅燒肉這樣的中餐。

盡管“半夜燒烤攤”和“海鮮大排檔”聽起來很不錯，但對于蔡岳勛和他的團隊而言卻沒有實際可操作性。在之前的采訪中，蔡岳勛表示《深夜食堂》版權的敲定就花費了一年多的時間。并且原作者要求一定要保留老板的刀疤和無背景的人設。顯然現在的劇情安排已經是中日雙方不斷溝通交涉過后的結果。

如同一只懸在半空里的無腳鳥，制作者再用心改變的也只是翅膀扇動的頻率，卻無法在中國市場的土地里落腳。

“這就是一些生活中的蠅營狗茍”

2009年播出的《深夜食堂》原版電視劇，在豆瓣上擁有9.8萬人評出的9.2分高分，和在日本形成了收視奇觀的黃金檔電視劇《半澤直樹》的評分人數幾乎一樣，分數甚至比《半澤直樹》還高0.1分。

《深夜食堂》的清淡口味攫取了大量豆瓣用戶的喜愛，對于一部沒有一線明星主演、劇情看似平淡的單元劇而言，這樣的成績是傳奇性的。

粉絲們覺得《深夜食堂》平靜的背后是綿綿不絕的人情味和煙火氣。邵東用“黃油拌飯”的故事來舉例。

“一個落魄的老吉他手，發現老板這里能點自己想吃的東西，就把這個方子教給老板。黃油拌飯只需要飯、一點醬油和黃油，成本很低，他就跟老板商量，一首曲子換一碗飯。”

她點評道，“即使飯的價格再便宜，老板也不是在憐憫這個老人；就算免費吃飯，老人也依然能保持作為吉他手的尊嚴。”

張珂覺得日版《深夜食堂》的受眾十分明確：“深夜劇，給工作了一天壓力很大很累的人，需要喝喝酒、放松放松的時候看的。”她表示，日劇講故事時候的簡潔和克制的感覺讓她非常有好感。“描繪的都是在食堂內發生的故事，留給了觀眾很大的想象空間，不會刻意地去營造代入感，講述得很平淡”。

簡單純粹是大多數原劇粉的共同評價。“原版很簡單，它特別純粹，就是生活中的一些蠅營狗茍”。Kiki對中文版里黃磊扮演的老板從一碗面（還是泡面）里感悟人生的橋段嗤之以鼻，“這太扯了。”

“跟不上的消費心理”

但對于翻拍劇來說，可能比粉絲惡評更糟糕的，是大眾的不關注。

作為一個原著漫畫粉，Kiki其實并不太能接受日版《深夜食堂》電視劇太過平淡舒緩的敘事風格，他覺得大部分的中國觀眾應該也和他一樣。

這種猜測不是毫無道理，為了更多地吸引原作粉絲之外的普通大眾，中文版《深夜食堂》也做了一些工作。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其全明星陣容，除了主演黃磊之外。幾乎每一集都有一到兩位明星進行客串。

但這些努力目前還沒有奏效，《深夜食堂》在平臺和衛視的播放數據幾乎和它的豆瓣評分一樣令人寒心。在主推平臺愛奇藝上，《深夜食堂》4集的總播放量只有4000萬。其在北京衛視和浙江衛視的收視也只排在同時段的10名左右。

這樣看來，除了主要由原作粉絲貢獻的抱怨以外，《深夜食堂》中文版獲得的關注可以說寥寥無幾。

衛視收視的慘淡部分原因或者是其單元劇模式，這種缺乏主線的敘事方式與當下觀眾習慣的劇情片差異較大。

但更大的問題來自于兩國消費水平的差異。

對于中版的失敗，看完了原著的Kiki認為核心問題是日本文化的水土不服。“日本IP在中國落地的可能性太小了，大多數中國人都不會有像《求婚大作戰》那樣轟轟烈烈的青春，也沒有《深夜食堂》那種生活節奏”。而如果你為此把“棒球青春”改成“考試青春”，把“深夜食堂”改成“深夜大排檔”，那IP也失去了自己原有的價值。

這種文化水土不服體現的是消費心理的差異。日本有90%的人已經邁過了過度消費和差異化消費的時代，進入所謂的“第四消費時代”。在《第四消費時代》一書中，作者三浦展認為，在經歷過為了階級、家庭和個人消費的時代后，日本消費者已經進入了“人們開始追問，除了物質以外，什么才能讓人獲得幸福”的階段。

在這種消費心理的促使下，消費者追求一種能夠自我啟蒙和充實內心的商品，關注點也會轉向商品之后的心理慰藉。而《深夜食堂》中所體現的正是在這種消費心理下所驅導的一種的價值觀。

體現在《深夜食堂》中，就是原作中的菜色非常簡單，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但食客在這背后所追求的其實是每一道菜所帶給他的心靈的慰藉，而日本飲食業的從業者也努力去滿足這樣的需要。

而實際上，大部分中國觀眾無法對日劇中的那些小情緒感同身受。換成我們期待的小龍蝦、麻辣燙這樣的中國夜宵攤美食，恐怕也很難表達出原著對于美食價值的理解。這種由兩國經濟發展和消費水平不同帶來的心理差異，一個導演、一個編劇很難通過簡單改編就解決問題。因此，日式IP在中國市場的水土不服可能還要存在不短的一段時間。

或者說，在中國拍出有正版授權又接地氣的《深夜食堂》，這可能本來就是個偽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