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景觀視角下當代日本社會的語言問題

呂斌

提 要 本文試分析日本社會當前的語言生活狀況，以語言景觀為視角，以東京為參照點，通過對現有研究及相關文件的分析，發現由于成本等社會因素的制約，目前東京的語言政策及實施和語言景觀研究處于一個追求“平等”卻又不得的狀態之中。如不及時處理，會對市政管理及學術研究產生一定的負面影響。

關鍵詞 語言景觀；語言關系；語言與族群；語言規劃

Language Issues in Todays Japa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Linguistic Landscape： The Case of Tokyo

Lv Bin

Abstract Since the beginning of the current century， Japan has seen a dramatic increase of foreign population and various social problems have emerged in society. To deal with the large population from abroad， not only the local authorities， but many non-government organizations get involved in relevant activities. To provide a general picture of multilingual life in a traditional homogeneous society， this study attempts to analyze the language use in todays Japan with Tokyo as a reference point. As a cosmopolitan city， the linguistic landscape under the control of municipality of Tokyo faces the question of how to address the needs of its large number of foreign residents. My investigation into the research literature and the official documents shows that while the relevant authorities are fully aware of their responsibilities to provide service including more languages in the official linguistic landscape， particularly the languages of ethnic minorities， they can hardly fulfill their objectives of creating equal environment for different ethnic groups in terms of language service due to financial constraints. The article concludes that if the current situation continues， the problem is bound to result in negative impact on both municipality administration and academic research.

Key words linguistic landscape； language relation； language and ethnic groups； language planning

一、引 言

進入21世紀以來，日本社會發生了巨大變化。全球化帶動了不同地區、不同族群間的人員流動，給日本社會的發展帶來機遇與挑戰，也使日本戰后具有民族主義傾向的社會發生了潛移默化的變化。

這些變化主要體現在對不同語言、族群的態度上。本文立足于這些變化，對有關東京市語言景觀研究文獻進行梳理，并從語言景觀的視角描述日本社會的語言使用現狀，分析其產生的原因，更好地理解語言景觀設置背后的社會因素。

二、語言景觀研究在日本：現狀與轉向

日本的語言景觀研究始于正井康夫（1972，1983）對新宿區實施的城市語言景觀調查。早期的研究對象主要集中在招牌上的日語假名、漢字以及英文或其他西歐語言文字的標記問題上。莊司博史等（2009）將這一時期日本語言景觀呈現出的特點總結為“西歐化”?？梢哉f，這一時期的研究是對日本語言景觀“西歐化”現象的描述與探究。

進入新世紀以來，日本學界涌現出大量的研究成果。如莊司博史等（2009）以綜合性的研究為目的，系統研究了東京的語言景觀。中井精一等（2011）將日本國內外的語言景觀研究進行了對比分析。此外，不同研究視角的加入，也不斷拓寬日本國內相關研究的視野。如金美善（2005，2009）、磯野英治等（2013）以具體語言為研究對象，對東京的語言景觀進行的研究。井上史雄（2015）以東京申辦及準備2020年奧運會為背景，從語言經濟學的視角研究了東京的語言景觀。此外，還有以不同地區的語言景觀為對象的研究，如田中さゆり等（2007，2012），小野原信善（2007），山川和彥（2011），中村明修、橫田哲郎（2013），磯野英治、上仲淳（2014），以及今村圭介、塚原佑紀（2014）等。

海外學者的加入，也使得研究不斷深化與拓展。如Backhaus（2006，2007，2010）通過研究東京的多語標牌及其分類，發現英語在日本的絕對優勢地位以及影響其他語言分布的因素，同時認為這些多語標牌能夠反映當今日本社會的多語情況。Wetzel（2010）對日本城市公共標牌進行敘事分析，認為通過文化可以更好地解讀在日本語境中的語言景觀。ロング（2012a）將語言景觀視為一種資源，探討了其對旅游的影響。バックハウス（2015）從語言經濟學的視角出發，考察了語言景觀的設置與經濟因素間的關系。Rowland（2016）用動因分析研究了東京的語言景觀，總結出了在東京語言景觀中使用英語的三個動機。

從上世紀90年代起，在日外國人的數量開始增加，如今在日外國人已經超過200萬。在這種情況下，日本的語言使用情況就不再單一化，而隨著全球化進程的進一步深化，國際間的人員流動也變得更為頻繁。目前日本的兩大語言少數族群分別是漢語母語者和朝鮮（韓國）語母語者（Backhaus 2006：52）。為了應對不斷上升的非英語國家外國人的語言需求，日本國內的語言景觀也出現了新的變化。大量的漢語、朝鮮（韓國）語等標牌出現在各種語言服務領域。與前一時期的“西歐化”相比，這一時期日本語言景觀也進一步呈現出多元化特點，有學者將其總結為“國際化、多民族化”（莊司博史等 2009）。

但是，現有的研究或集中探討單一語言與單一族群間的關系，或聚焦于語言的社會效益問題，抑或關注如何體現出“多元化”價值觀，鮮有以語言之間的關系（族群關系）為切入點的研究。本文將借助語言景觀來研究日本社會中語言（族群）間的關系問題。

三、國際化、多民族化視域下的語言景觀

東京作為日本的首都，集政治、經濟、教育、文化等多個中心于一身，同時又是一個治安良好、城市基礎設施完善的國際化大都市。Sassen（1991）更是將其與紐約、倫敦一起并稱為“全球城市”（global cities）。此外，2020年即將在東京舉辦的奧運會，也為其發展注入了全新的動力。東京正在以“任何人都能切實感受到幸福的，都希望持續居住的，世界第一的全球城市”（東京都生活文化局 2016）為目標進行規劃。隨著這個目標的一步步實現，在東京工作、學習、生活的外國人也將越來越多，城市的語言使用也將變得更為多元化。

依據東京都統計官網提供的數據，目前東京的外國人口數量約45萬，約占東京都總人口的3.3%。如此龐大的外國常住人口數量及其復雜的分布，以及將近1189萬的外國旅客，對于擁有1300多萬人口的東京來說，并不是一個小數目。如何使這些外國人獲得更好的城市生活體驗，對城市管理者來說是不小的挑戰。為此東京制定了推動多文化共存的政策，調動各方力量來建設一個“能夠充分利用多樣性城市建設，使全體市民參與并活躍于東京發展的、讓人安心生活的社會”（東京都生活文化局 2016）。

索亞（2006）提出“后大都市”（postmetropolis）的概念，并指出“后大都市”是一個強化不平等和社會兩極分化的碎形城市。其強調城市的異質性、非整體性。在人類社會形成和演變過程中，各族群語言的出現與發展是一個重要因素。許多學者都把共同語言作為族群的主要文化特征之一（馬戎 2004：356）。通過一個地區語言標牌上主要使用的語言，我們可斷定哪種語言是該地區的主要用語；而某地多處設立多語標牌，則說明該地區有多語共存現象（尚國文、趙守輝 2014a），可據此分析一個地區的語言—族群關系。

バックハウス（2011）調查了2003年東京“山手線”沿線的語言景觀。其數據顯示，日語出現次數為1674次，占72.3%；而英語出現次數為2266次，占97.6%。從中不難發現，在日語作為事實上的“通用語”的日本，英語以較大優勢領先于日語。作為東京交通命脈的山手線，其周邊語言景觀，可以視為日本社會語言使用現狀的一個縮影。英語在日本社會生活中的巨大影響由此可見一斑。另外，Backhaus（2007）發現，在標牌所包含的語言方面，官方標牌上基本都有日語；在突顯程度方面，幾乎所有的官方標牌都把日語作為主導語言（尚國文、趙守輝 2014b：82）。兩個調查的結果看似矛盾實則并不矛盾，一方面說明英語在日本有重要地位，另一方面也說明日語的主導地位。

現如今的日本社會，希望外國人學習日語，并認為“既然來了（就像日本人那樣掌握日語）成為其中的一員”。對此日語教育也可謂是全力協助。但是，這種想法與市民間交流的現狀是不相符的（庵功雄等 2013）。一方面，政府希望推動多元文化共存，另一方面，社會又希望外國人要像日本人那樣掌握日語。在此情況下，語言與族群等問題就會日漸凸顯。

雖然對于如今的日本社會是否已經是多語言、多元文化社會，各方意見并不統一，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日本社會已經開始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存在。バックハウス（2011）通過對東京新大久保地區韓國人聚居區語言景觀的研究，發現由于該地區廣告牌的受眾主要為韓國人，區域內的許多廣告牌所使用的語言由原先的日語變成了朝鮮（韓國）語，并且占據了主要位置。金美善（2009）通過對東京新宿區及大阪生野區兩地朝鮮人、韓國人聚居區的語言景觀進行調查，發現語言景觀所反映的在日朝鮮人、韓國人族群的語言使用情況與許多社會現象是相互照應的，并認為從語言景觀的視角來看，朝鮮（韓國）語可以視為日本社會多語現象中的典范。

有一項公益性、非營利性的活動——語言服務。日本國內的語言服務目前主要針對在日外國人。使用語言數量因調查主體的不同而體現出較大的差異。河原俊昭等（2004）調查發現，自治團體一般使用日語、英語、漢語、朝鮮（韓國）語、葡萄牙語五種語言提供語言服務。手段主要包括人工服務、指南手冊、公共標牌等。這是語言服務與語言景觀的銜接點。筆者統計了東京市政府官網以及部分網站或指南手冊的語言使用情況，見表1。

依據表1及前文數據可知，東京的涉外網站基本都提供日、英雙語及多語服務，其中有不少能提供日、英、漢、朝鮮（韓國）語四語（及以上）服務。五種手冊的發行主體主要是政府部門或者由政府部門主導的社會組織。

目前東京的語言服務所使用的語言種類基本上符合在東京外國人口的比例分布，但其中也不難發現一些問題。在指南手冊方面，尤其是災害應急類手冊，目前所使用的語言主要是日、英、漢、朝鮮（韓國）語四語，雖然符合在東京外國人口的比例分布，但在特殊時期，尤其是災害發生之時，語種不足帶來的問題可能就會顯現出來。以1995年阪神大地震為例，災害發生時大量的信息用日語發布，語言問題導致外國人處于相對不利的處境（真田信治、莊司博史2005；酒井道雄1999；ロング2012b）。從語言權利的角度來看，每個人都有使用母語享受教育或享受公共服務的權利（河原俊昭、山本忠行2004：194），而許多在日外國人沒有享受到此種權利。從語言服務的角度來看，目前東京可以說是在語言（族群）的不平等中尋求相對公平。

四、政策文本與社會現實：一致與偏離

一個地方的語言景觀體現的是事實上的語言政策，我們也可以研究它與官方政策是否一致（尚國文、趙守輝 2014a）。近年來在日本，圍繞以移民為對象的多語政策進行探討的趨勢進一步明晰，多語政策大致可分為：（1）有關地位的政策；（2）關于教育的政策；（3）司法·警察、行政以及居民服務，同時涉及媒體的相關政策；（4）關于語言實體的語言管理政策（莊司博史等2009：64—65）。

以行政與居民服務為例，隨著外國人口的激增，越來越多的政府文件針對或涉及語言的問題。尤其是申辦2020年奧運會成功后，東京市政府及下屬機構發布了一系列相關文件，主要有兩類：

第一類：有關東京2020年奧運會的城市語言建設問題的文件（東京都建設局 2014a，2014b，2014c；東京都都市整備局 2014；東京都労働産業局 2014）。

第二類：有關針對或涉及外國人在日期間的語言問題的文件（東京都労働産業局 2014；東京都 2014a，2014b；東京都生活文化局 2002，2003，2016）。

第一類文件以2020年東京奧運會的成功舉辦為目標，主要是公共交通及其他設施的指示牌和語言使用規范方面的規定，涉及道路、鐵路、旅游景點、住宿、餐飲等方面，此外還專門出臺了日語與外語互譯指南。文件所涉及語言共4種，為日語、英語、漢語以及朝鮮（韓國）語。

如此設置語種，一方面如前文所示，基本符合在東京外國人口的比例分布；另一方面，也符合近些年訪日外國游客的數量分布。

第二類文件針對外國人在日期間可能遇到的語言問題，包括緊急情況下的語言使用問題。這類文件大多以日語單語為主，部分包括英語、漢語以及朝鮮（韓國）語，采用這種設置的動因也與第一類文件相似。

Backhaus（2007）通過對東京語言景觀的研究，發現在自上而下（官方）的語言景觀中，使用的語言通常為日語、英語、漢語及朝鮮（韓國）語。出現這幾種語言以外的語言時，語言景觀通常是自下而上（非官方）的。這點也能從官方發布的與語言使用（語言景觀）相關的文件中看出來。一方面，東京政府在發布文件時，學者與社會團體在舉行活動時，往往宣稱“多元文化”“文化共存”等理念，從這點來看，在東京的外國人族群是平等的，其語言使用的權利也應該是平等的；另一方面，在具體實踐中，政府、學者以及社會團體的活動卻往往看不到文件中所宣稱的“多元文化”“文化共存”，普遍情況是只考慮在東京的主要外國人族群（語言）。除去個人或商業行為，與語言景觀相關的活動更多的是非營利性、公益性的。不過這些活動往往也需要考慮成本問題，這也使得許多活動不得不以統計學上的數據為準，以期獲得最大的社會效益?？梢哉f，東京現在正處在一個矛盾狀態中。

語言目標和社會政治追求緊密聯系（埃杰 2012：26）。語言目標可以認為是語言的使用，包含語言的選擇、語言態度等因素。而社會政治追求則可以認為是對語言關系及其背后蘊含的族群關系、族群社會地位的追求。除了政府市政管理的文件對語言景觀產生的影響之外，相關族群的語言使用也可能對其產生影響。非公共標志或個體語言景觀直接地體現了個體的語言態度或族群認同。無論是單語還是多語，都是對語言進行的選擇，其背后包含著語言態度、族群關系等因素。

日本憲法并未列出規定來保障日語的使用或禁止在公共生活中使用其他語言，但日本政府采取的語言政策，是將日語作為國家語言，也就是說，奉行單一語言的國語政策（王克非等 2012：162）。同時，現代日本社會仍普遍看重以英語為主的外語教育，并且隨著社會的進步，加強和重視英語教育的程度不斷提高。英語作為通用語言的理念，已經在政府和民間廣為流傳，成為一個不得不面對的“事實”。

另一方面，政府對于非英語語言的態度較為模糊?！镀匠?6年度文部科學白皮書》 ①中雖然指出要施行尊重人權的教育，并且要進一步充實《兒童權利條約》和學校教育，但是并沒有詳細的說明與進一步的措施。此外，在《平成27年版人權教育·啟發白皮書》②中也指出，由于語言、宗教、習慣等差異，外國人會產生各種各樣的人權問題。由此可以看出，日本政府雖然強調外國人有受教育權利，但是指的是受日語教育的權利，并不是他們的母語。這為日后可能發生的語言—族群問題埋下了隱患。如何使這些人更好地融入日本社會，將是日本政府乃至全社會必須關注的問題。

五、余 論

東京的語言景觀，其語言（外語）設置的動機總結起來為：為了商業以及國際化、全球化的發展而設置英語；其他語言的設置，很大程度上依賴于日本國內相關族群規模的大小（莊司博史等2009；Rowland 2016）。這種情況下，許多小語種（族群）的權利就難以得到保障；同時各方力量也在努力使各語言（族群）間達到相對公平，但同時又不得不考慮成本等因素；導致相關政策及活動的實施處在一個矛盾的狀態之中。這也是以東京為代表的語言景觀以及相關研究之問題所在。

從全球化背景下來看日本社會的語言問題，大致可概括為地區間人口流動導致語言問題的產生。但日本社會的表現并不明顯，因此需要通過其他視角來進行觀察與分析，語言景觀便是其中之一，同時應適當結合相關法律法規、政策文件以及當地歷史文化等因素。在分析東京的現狀時如此，在分析其他地區時同樣如此。

正因為語言與族群之間密切的聯系，語言方面一旦出現問題，勢必會對族群產生影響，因此也可以說語言規劃無小事（趙守輝 2008）。如果東京市有關管理部門不能進一步改善相關問題，便可能對東京市的“2020愿景”產生負面影響。

注 釋

①引自日本文部科學?。篽ttp：//www.mext.go.jp/b_menu/hakusho/html/hpab201501/1361011.htm。

② 引自法務?。篽ttp：//www.moj.go.jp/JINKEN/jinken04_

0009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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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戴 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