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頸鹿、王子與航海時代

張豐

1414年，長頸鹿這種神奇的動物第一次出現在大明王朝的皇宮里，它的嬌美讓人們稱奇不已，詩人也為其獻上詩作。這頭長頸鹿是鄭和帶回來的。從1405年開始，鄭和先后7次下西洋，為沿途的國家帶去大量禮品，也帶回來很多貢品，長頸鹿就是其中之一。

鄭和第一次下西洋的時候，有250艘船，運載了2.8萬人。這是一支真正的艦隊，最中央的寶船長134米，有多層甲板和9根桅桿，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船。船隊除了水手、服務人員、翻譯，甚至還有史官——相當于現在的隨船記者，他們要記下沿途中外友好交往的故事。

這種航行很好地展示了大明王朝的軟實力，但注定不能持久，因為每次航行，差不多要耗費整個朝廷年財政收入的一半。鄭和死于第7次下西洋的途中，從此之后，明朝就再沒有進行這樣的航行了。

長頸鹿出現在中國的第2年，也就是1415年，葡萄牙人發動了對北非城市休達的戰爭。年輕的亨利王子指揮了戰斗。在休達，葡萄牙人發現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財富，其中有來自印度的香料。在王子中排行第3位的亨利，對遙遠的世界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建立航海學校，研究造船技術，改進來自遙遠中國的指南針，并且派出船隊對遠方進行探索。

他隱居在遠離首都里斯本的一個海邊的村莊里，遠離政治，也遠離喧囂，陪同他的有很多著名的制圖師和工匠。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這里應該算是航海史上的世界中心。精確的地圖、航海課程的傳授、全新的造船技術……一個個令人振奮的發現和發明從這里走向世界。他成為世界歷史上最著名的王子之一——對王位沒有任何興趣，但是對人類歷史的影響不可估量。

在中國歷史上，我們很難找到這樣一個既身在高位、又對抽象的學術感興趣的人。通常情況下，皇帝的大兒子會被立為太子，皇帝的弟弟被封為王爺——這其實是相當敏感的身份，往往被皇帝哥哥時時提防著。如果專注于鉆研科學技術，不失為一種明哲保身之舉，但是非常可惜，中國的王爺們在這方面乏善可陳。

這很可能是一種文化上的缺失，在中國漫長的歷史上，一直沒有重視科技的傳統。科舉制度下，人們需要的只是解釋人類世界的知識，用今天的話說，古代官員大多數都是“文科生”。因此，中國作為文化大國卻屢次錯過科技突破的機會。科學與文藝的不同，在于它需要相當長時間的積累。亨利王子一生都在推動航海事業的發展，后來的航海家迪亞士，其祖父和父親都曾跟隨亨利王子。再后來的達·伽馬，也是葡萄牙皇室貴族，他在迪亞士發現好望角的基礎上繼續前進，最終到達印度。這種持續幾百年的“發現世界”的沖動，直接促成一個全球性的市場，進而成為工業革命的動力。

相比之下，中國古代的科技，則和朝代興衰一樣，一直是階段性的：明朝就有了鄭和下西洋的壯舉，英國牛津大學圖書館所藏的《塞爾登的中國地圖》也表明，中國人在晚明時就懂得中國并不是世界的中心，知道有浩瀚的大海和遠方的世界；但是到了清代，統治階層又以為中國是地球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