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允許我做一次教育

董仲蠡

我是一名英語老師，教過的學生少說也有15萬。我曾經教過考研成績全市第一的學生，每年因為聽我的課而通過英語四六級考試的人不計其數。大家都很信任我、愛戴我，叫我“小董老師”，我自己也特別喜歡這個稱呼。

然而，作為一名老師，我總有一些困惑。我講的大多都是應試課程，大學英語四六級、考研英語，等等。有一次，在講翻譯的時候，講到林語堂先生如何翻譯賈島的“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講到許淵沖先生如何翻譯李清照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講到王佐良先生把Samuel Ullman的《青春》翻譯成“年歲有加，并非垂老，理想丟棄，方墜暮年”時，我不禁手舞足蹈，作為老師的自豪感爆棚。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底下有一個女生，直接質問我：“你講這個東西有什么用啊，能提高分數嗎？你就是在浪費我們的時間?！蔽易哉J為也算伶牙俐齒了，但在那一刻竟然無言以對。是??！她說得對，沒用，教這些東西不能提高分數。但是，親愛的同學們，我并沒有在浪費你們的時間，因為剛剛那一刻，我不是在教你怎么考試，我是在做教育。

教育到底有什么用

作為一名老師、一名教育工作者，我希望我在課堂上所傳授的不僅僅是“實用”的知識，因為如果只是單純拼知識量、拼記憶，我們已經輸了。

1997年，美國IBM公司研發的電腦“深藍”挑戰世界排名第一的國際象棋大師卡斯帕羅夫。號稱“為人類尊嚴而戰”的卡斯帕羅夫，以1勝2負3平的戰績敗給了深藍。當時就有人說：“國際象棋太簡單！我們的圍棋變化無窮，你讓計算機玩個圍棋試試？”20年過去了，在2016年上半年，Google開發出來的人工智能程序——傳說中的“阿爾法狗”，以4∶1的成績完勝世界圍棋冠軍李世石九段，這場“人機大戰”再次以機勝人敗的結局告終。

慢慢地我們發現：人工智能，聰明過人；網絡信息，知識過人；電腦反應，敏捷過人。我們現在已經聽到有的家長有這樣的言論：“你看，現在語文、歷史的內容，網上都能查得到，根本就不用背；數學、物理呢，有人工智能，也根本不用算；翻譯軟件越來越高級，外語根本不用學……教育，還有什么用？”

網上前段時間流行過一個段子，說我們之所以要多讀書，多受教育，就是因為——當我們看到湖面上有一群鳥飛過的時候，能吟誦出“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而不是在那兒嚷嚷說：“天啊，全都是鳥！”當我們去戈壁，騎著駿馬奔騰時，心中默念著“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而不是在那兒喊：“哎呀，全是沙子，快回去吧！”

當然，這只是一種調侃，但道出了教育的核心含義。教育，不僅僅是給人傳授知識，更重要的是提高人的修為，增強我們對生命的感知力，從而更好地認知自己，不斷地提升自己。

我們教了十幾年，學生學了十幾年，大家竟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其實，不僅僅是學生，老師也是一樣，因為追逐名利而失去了自我，開始變得浮躁?？荚嚽拔覀冄侯}、預測，考試過后我們又牽強地說，我們押中了多少題、有多少同學因為上了自己的課而提高了多少分，營造出一種老師高明、學生高超、家長高興的其樂融融的假象。

當年，我對研究考試技巧，也是樂此不疲——“選擇題怎么選？同學們記好了！三長一短選一短，三短一長選一長，齊頭并進選2B，參差不齊選4D……”同學們特別買賬，奉我為“考神”、偶像和人生導師。

慢慢地，他們開始問我一些跟學習不直接相關的內容：

“老師，我不太想工作，我看同學們都去考研了，要不我也去考研？”

“老師，我爸想讓我出國，我媽有點擔心，我自己也有點害怕，你說我是出國還是不出國？”

“老師，我本科學的是經濟，碩士學的是環境工程，你說我畢業之后，應該做什么樣的工作？”

“老師，我以后應該做什么？”

這種迷茫已經成為一種普遍現象。西方的先賢早就提出過哲學的三大終極問題：我是誰？我從哪兒來？我要去哪兒？我們之所以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是因為我們不知道自己是誰。而這正是教育的巨大缺失與悲哀。

去日本訪問的時候，我們看到日本的大學生，除了繁重的學業之外，還要去參加茶道培訓、藝術鑒賞這樣的活動。同行的一位老師當時就問了一個特別經典的問題：“這有什么用??？”那個日本的老師非常淡然地說：“這些活動是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修心，這樣才能讓同學們更好地了解自己?！?/p>

是??！不了解自己，我們怎么可能知道我們將來要做什么。如果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國家與民族就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我們中國被稱為“文明古國”，經千年顛沛而魂魄不散，歷萬種災難而總能重生，就是因為我們重視教育，我們尊師重道。早在我們文化的起源，就已經將孔子這位偉大的教育家立為我們的精神圖騰。而對于教育的執念，即便在最困苦的歲月、最艱難的日子里，總有人不拋棄，總有人把教育重新拾起、擦拭，奉還于我們的神壇。

教育有什么用？教育就是幫助我們認知自己，幫助整個民族認知自己。如此，我們才有可能掌握個人的命運，并且創造這個國家的未來。

所以下一次，我在講課的時候，還是會在課程的規定時間之內，教給同學們答題的方法和技巧。但是，我會多講5分鐘。我多講5分鐘的林語堂，多講5分鐘的許淵沖，多講5分鐘的王佐良……請別再問我這有什么用，這5分鐘，我不教大家考試。

請允許我做一次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