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人能做到見素抱樸

南通日報編輯部

一

寫字樓下的商場里有一家無印良品。

午飯后，我常在商場里亂逛，逛著逛著就會不由自主地走進無印，買點單品：一雙襪子、一條圍巾、一支水筆、一本本子，或者什么也沒打算買，就在里面四處看看。

無印賣場里鮮見艷色，黑、白、灰或者駝色，構成了主打色彩。貨品簡潔，用料天然，靜悄悄的氣質，帶來安靜的視覺享受，讓我體會到家居舒適輕松的氛圍。

曾經看過一篇關于無印的文章，記得里面有個片段說無印換過好幾代設計師，但所有的設計師都有相似的理念，他們認為：“喝果汁很快就會煩，喝水永遠都不夠。”“飽食鐵板燒與鵝肝后，忽而覺得，啊，茶泡飯真好吃。”“這就是無印良品的感覺，它蘊含了節制、理性、讓步，是激起消費者喜歡的自然不造作的見素抱樸。”

見素抱樸，它的意思是“現其本真，守其純樸，謂不為外物所牽”，語出《老子》。

細想想，在這個浮躁的世界里，有多少人能做到見素抱樸？我們總害怕落后，緊趕慢趕地跟隨大流，拼命想秀出自己，想爭得更多，唯恐被別人忽略，而結局卻是越跟越沒有安全感，越秀越心慌，越爭越沒有底氣。

“見素抱樸”這四個字讀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這四個字背后代表的是強大的自信心、自律性和自控力，不張揚、不迎合、不浮夸，它需要的是一種安靜的力量。

二

一日，在朋友圈里，我看見一位女友發了組圖片，她用綠蘿、青竹、圖畫將她新租的出租屋打造得綠意盎然。

為了便于照顧在離家數里之外的學校就讀的兒子，女友在學校附近租了間小屋子。屋子是毛坯房，什么裝修也沒有，于是她就去鄉下找來幾根翠綠的青竹，在墻壁上釘上四根青竹做了個超大相框，相框里貼的是自己的毛筆習作。

又把長青竹鋸成十幾根，在另一堵墻上釘出了若干小相框，里面貼滿了兒子的素描習作。

還別出心裁地將短青竹們橫豎相交，做了個竹墊，墊子上擺放著同樣從鄉野收集來的陶罐，罐子里插著一把帶竹葉的青枝。

最別致的是她在青竹上挖了幾個洞，然后將綠蘿穿針引線似的從洞里伸探出綠色的枝葉，創意無限。

青竹、綠蘿、習作，這些簡簡單單的道具，在女友的手下，變出了花樣百出的藝術作品，一問不起眼的出租屋，就這樣轉瞬飄滿清新的氣息。

女友用這間出租屋，迎接一位澳洲小留學生來家里住宿，教小老外寫毛筆字，帶他去鄉村散步，體驗原生態的中國生活，這算不算是最純樸的中國文化推廣？

這間出租屋，女友給它起了個禪意十足的名字叫：至于素樸。

三

我的書櫥里收藏了一本冷冰川的作品《無盡心》。

這個縱情于黑白世界的旅歐畫家是我的家鄉人。

最初知道他，倒并非源于家鄉媒體的介紹，而是因為他早年刊發在《讀者》雜志上的墨刻作品。

黑色的背景，白色的線條，從他的畫作中可以讀出宋詞、元曲和俳句的意境。

冷冰川墨刻作品的誕生過程并不復雜：用黑色的墨汁涂黑白色卡紙，待墨汁干透后，用普通的裁紙刀刻出白色的點線面，塑造出浪漫詩意的種種圖案。

他鐘情于黑白兩色，在他看來，想要畫出華麗的色彩是件很容易的事，反倒是做到單純樸素并不容易。雖然黑白兩色是最普通最單調的色彩，但卻可以給人帶來深刻的視覺沖擊力，有限的自由更能讓人發揮超常的能量。

冷冰川曾經開過一個作品展覽，展覽的名字就叫：至于素樸。關于這個名字，他這樣解釋：“至于，既有極致的意思，也有直到之意。而‘素樸二字，則是我做人的方式和創作的方法。在我的心中，素樸是最高最自然的境界，而達到極致的素樸也就是最高貴的東西，像希臘雕塑一樣高貴平靜。”

他的畫展開幕式沒有請領導，沒有請官員，只有心意相通的朋友們前來捧場，心存素樸之心的人底氣十足。

四

“一輩子做一件事就很好了。”這是我的另一位女友的座右銘。

年輕時，我們總覺得多才多藝是個好詞語，年歲漸長才知道，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輩子做好一件事其實就足矣。

女友坦白承認，她在很多方面不才，比如電腦用得不溜，不會和人聊天，對股票一竅不通，不會化妝，車技也爛，唯一的優勢恐怕只有靜氣，不怕靜，享受靜。

女友從來只愛穿柔軟的棉布衣裙，配雙平底鞋，簡靜清嘉，活得像一株植物一樣自然，業余時間喜歡做的只有閱讀和寫字這兩件事。

她有個很好的習慣是邊讀書邊做讀書筆記，不像大多數人，書讀完了過些日子什么都忘記了，讀了等于白讀。

女友讀書時愛思考，若有感悟，便信手寫下點心情文字。她也不著急，寫了多年隨筆也沒急著轉型去寫小說或者什么長篇大論，她就只寫自己喜歡寫的文字，倒是一不小心也寫出了幾本書，文章頻頻被摘入《讀者》，并不刻意卻也積累了不少粉絲。

有媒體邀請她寫專欄，她全部一口回絕，理由是：不想被時間拴住腳。那種定時交稿寫不出硬寫帶著明確任務性的工作不是她所喜歡的。

懂得放棄，懂得把不需要的不相干的統統減法刪除，這大概也算是一種見素抱樸的生活方式吧。

素樸不等于落后，素樸背后隱含的知性與智慧，其實很深邃。

（摘自《南通日報》2017年1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