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性奇的家國情懷

史光榮

寸性奇，原國民革命軍陸軍第三軍十二師師長，在中條山堅持抗戰3年多，1941年5月7日在與日軍的作戰中，他身先士卒，浴血奮戰，面對日軍的重點圍剿，沉著指揮，英勇抵抗，全身多處負傷，于5月13日犧牲在垣曲縣毛家灣鎮，1986年被國家民政部授予革命烈士稱號，2010年被家鄉云南騰沖頒贈“首屆感動騰沖十大歷史人物” 之首位，在紀念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之際， 又被國家民政部公布列為首批300名著名抗日英烈與英雄群體名錄。

在搜集中條山會戰及寸性奇將軍抗戰事跡的過程中，欣逢其曾孫寸錳贈送新書《國家記憶：抗戰名將寸性奇》，披露了很多鮮為人知的過程細節，特別是將軍的幾封家書及犧牲時的壯語豪言，更是令人感動。現載錄片斷，重溫一下將軍的家國情懷。

給兒子寸品德的書信

1939年12月3日，在中條山深處的聞喜小嶺，一場殘酷的攻防血戰正式打響，防護小嶺防線的陸軍第三軍軍長唐淮源回云南奔喪，由十二師師長寸性奇代理軍長職責，他率領全軍將士堅守小嶺陣地9晝夜，在第十七軍、第九十八軍的協同下，最終打敗了日軍空、地、毒、炮四位一體的協同作戰，斃敵江島大隊長以下2000余人，聯隊長重松負重傷。我軍也傷亡4000余人，寸性奇靠前指揮，身負重傷。在月底主持小嶺祭祀陣亡將士時數次哽咽難言，面對4000多名陣亡的弟兄心如刀絞，痛心不已。他按滇西祭奠之民俗，頭纏孝布，身穿庥衣，親自為殉國的滇軍弟兄們送上一程，并高呼“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1940年1月9日，就在小嶺戰役祭奠活動結束不久，滿心傷痛的寸性奇對于這么多陣亡殉國烈士難以釋懷，他給其子寫了一信，通過軍郵寄回云南給時任保山團管區常備隊上尉中隊長的寸品德。

子超吾兒：

此次小嶺之役，雖以我軍獲勝為終局。然我第三軍傷亡之重，為歷次戰役所無者。此役之中，為掩護為父之安全，軍部警衛連陶君天達毅然為我擋子彈，不幸陣亡。而早在民國二十七年六月侯馬會戰之役，同樣是旅部警衛排李君伏龍，在我率領全旅與日軍白刃戰時，代我擋住了日軍刺向我之刺刀，因此陣亡。想兩君皆為少年從軍，青壯殉國，未及成親，自無子嗣后裔承繼香火。兩君身死，乃代父而亡者。每思及此，皆感痛悼不已，常思以二君之高義，而不能釋懷。我愛士兵若子，則士兵亦愿于危難之際，以身代我擋敵之流彈矣，但見此兩役，有兩君代我所犧牲成仁卻激發起部隊之斗志。

李、陶兩君既無子嗣之繼，又是代為父所陣亡，我己認泉下兩君為義弟，亦即為汝之義叔父，名列家譜。待我百年之后與兩君同列名于家譜中可也。并敬題名于家中亡單之上，春秋兩祭皆祭祀之，言傳后裔，世代銘記二君之高義，使吾后世子孫皆知有知兩義祖之忠義所在。若此兩君雖逝無嗣，卻有吾家子孫歲祀不絕，香火之繼有人矣。如此當可報答兩君于我之相救大恩之萬一。另我第3軍自抗戰以來，于諸役殉國將士極多，陣亡忠骸埋骨他鄉，英靈流落荒野，不可歸鄉者亦甚眾。故家祀之際，亦應專祀所有為國犧牲之軍民。以上之言，切記莫忘。并傳諸子孫，代代祭祀，切不可有稍忘也。

父：寸性奇

民國二十九年一月九日

此信中，重點突出一個“義”字，交待兒子寸品德，切不可忘記為國犧牲的抗日陣亡英烈，更不可忘記為父擋刀挨彈的兩位義士。正是他這樣愛兵如子愛民如家，才得到廣大軍民的愛戴和敬重，因此在1941年5月13日他殉國后，第三十五團機槍連某排長率6名士兵冒著日軍炮火用匕首挖坑親手將師長淺葬于土中，有兩名士兵再未站起來，該排長也重傷被俘。到了晚上十二師特務連排長柴廷珠乘夜色逃出日軍包圍圈，連夜爬山走到一個小莊子上，見到村民婁士友讓幫忙深葬師長遺體，婁士友及三位哥哥連夜上山在櫻桃溝找著寸性奇遺體，挖了3尺多深的坑將他埋葬，并撿了兩塊炮片放進墓穴右側的石包洞內作為記號，逢年過節還專程去看護和祭祀，直至1989年寸將軍遺骸遷回故鄉騰沖。1990年2月，婁士友辭世。寸性奇后人遵照將軍遺愿，在每年祭祀時都把李伏龍、陶天達、婁士友三位亡靈的牌位與寸性奇的牌位放在一起，跪拜祭祀念念不忘，秉現寸家后人忠義、仁義之傳統美德。據寸錳記述，爺爺收到此家書之后反復誦讀并熟背于心，原信雖在60年代被抄沒焚毀，但他仍憑記憶記錄下此封家書的大致內容。

給父親寸大進的信

1940年8月，寸大進在騰沖老宅突患疾病，病中常念叨遠在中條山區抗戰的“老三”，家人見老人年愈八旬又身患重疾，可能不久就要離開人世，按滇西民俗，老人不見心中最惦記的人來看最后一眼是“逝而有憾”的，因此，家人瞞著老人寫了封家信到華北中條山抗日前線：“父病重月余，日夜呼喚汝名，今聞前線戰事稍緩，可否向長官乞假返滇，來見老父最后一面，若此將逝者再無遺憾，生者亦可盡孝于萬一。”

當寸性奇收到家信時正忙于固防，遙望著相隔幾千里的滇西故鄉，只感到自古忠孝難兩全，他雙目含淚跪朝西南，默默說道：“父親，請恕孩兒不孝，不能請假回鄉，親往侍疾于病榻之前。現時雖戰事趨緩，然倭寇進占晉南之心不死，常有小戰不絕，且未來亦必將會有大戰起于中條山。倘若請假回鄉來，兒不在軍中領兵作戰，萬一陣地稍有所失，則兒必成國家與民族的千古罪人。請父親原諒兒不能返鄉。我只能移孝作忠，堅守于抗日前線。父親亦曾為邊將，當知軍將為國守土之職，關乎國運大計，故兒不可稍離晉南一步。我決意不南渡黃河生還，只可殉國于此。尚望父親能在萬里之遙，知兒之苦衷。”言畢，寸性奇又肅容叩首，默默祈禱上蒼保佑老父早日康復痊愈。回到師部小土屋里，只覺得心潮起伏，浮想聯翩，于是點亮油燈，把所思所想寫于家信。

父親：

兒既以身許黨國，身負救亡之使命。每遇倭寇來襲，兒經視死如歸，與土地共存亡。抱定領袖訓示，百年之其所，必要時不成功便成仁。況兒蒙最高領袖交付重任，并多次受勛章嘉獎，更當嚴加職守，兒只能盡忠不能盡孝矣。敵不退一日，兒一日不歸，今后望父親及家庭勿以兒為念。

不孝兒：念潔

當此信寄到云南騰沖時，請假在家中照看祖父的寸品德將家信內容念給祖父聽。寸大進聽后責備道：“我也是軍人出身，怎會不知為國守土重任在肩，不可稍離職司，都怪你們糊涂，非要寫信到軍中讓你父回鄉探病。如果我不治而去，你們也不可寫信去‘擾亂軍心，只說我尚且在人世即可！”

寸品德聽后，含淚承諾不再給父親寫信探家。一年后，當寸性奇于5月13日在中條山犧牲的消息被封存半年之后傳回家鄉時，寸大進傷心其子壯烈殉國，忠骸難尋，氣憤傷心過度病體轉重，并拒絕吃飯喝藥以清水續命。他說：“老夫行年88歲，如今縱死，此生亦無憾矣。前時我騰沖城淪陷，家中老幼10余口北渡怒江逃難，以存家族后裔肩負起恢復國土之重任，吾獨留于騰北，只因騰北雖然偏安一隅，卻仍為我中華國土，是中國西南抗戰之最前線。吾已老巧無用，縱是死，也要死在故鄉。”絕食數日后遂病逝于羅綺坪鄉原配夫人楊瓊文祖居旁邊“雷打樹”下，雙目不瞑，以死昭彰民族氣節。

給妻子羅樹勤的絕筆家信

1941年5月2日，中條山會戰即將爆發，作為長期處于抗戰前線的寸性奇將軍，更有一種大戰將至的預感，凌晨一時仍毫無睡意，便為妻子寫了一封絕筆家信。

樹勤吾妻：

當汝收閱此信時，想是余已不在人世矣。自本軍調駐中條山防區以來，敵寇已先后進行13次大舉進攻。屢次接戰以來，尤因敵眾我寡，戰況危急。余自幼從軍，經歷大小戰役千余次，從未有遇此戰況之艱危困苦者。受命駐防以來，早己將中條山視為殉國之處，自無所懼者。余戰死于此，正是軍人所應承職責，一生戎馬征戰，能為國戰死，即為余之幸事，可無憾此生矣。

惟慮老父親年近九旬，尚居住于騰沖故鄉。想老父年邁，今余將戰死于中條山，恐聞此噩耗，于老父羸弱之體更有不利。故余他日陣亡之事，汝當善作隱瞞，勿令老父有知也。而今后孝養老父之重責，當由汝及子超（指子寸品德）所共承之。

汝自歸于吾家，多年來隨余在軍中顛沛流離，未嘗有一日之安定。所經受之苦楚亦多，每思及此，皆有覺愧于汝者實多。

今子超在保山團管區軍中任職，有子承繼余保國殺敵之志，余愿足矣。余生平廉潔自律，生平一無積蓄，自無遺產付之予汝等繼承。余之殉國后，想來政府必有撫恤。惟是如今國家抗戰艱難，我意將身后撫恤金悉數捐獻國家。此或為余最后為國效力之事矣。吾家本是家徒四壁，汝等度日之難，余何嘗不知，然而今日國難未止，汝等惟有艱苦以度日。

汝代囑子超兒，一伺抗戰勝利，國家兵戈止息之時，便是其解甲歸田之日。屆時，耕讀傳家可也。以上所言，即為余之遺囑是也。關山萬里相隔，余之孤魂終有歸鄉之時。生不能再回返故鄉，死亦愿魂歸故土。與汝百年之后再作聚首矣。此囑。

夫 寸念潔

絕筆于中條山軍次

民國三十年五月二日

當這封軍郵輾轉寄到云南大理市羅樹勤手中時，她尚不知丈夫已然殉國，其后只聽聞寸性奇負傷在后方醫院，尚存生還之一線希望。苦苦等到1941年12月10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才正式對外宣布了他在中條山陣亡的消息。

羅樹勤心中最后一線希望破滅，遵夫遺言苦撐家門，艱難度日，而這封家書也成為寸性奇將軍與家人最后訣筆。此信后被焚毀，信中內容由其子寸品德記述。

壯志未酬身先死

1941年5月7日，中條山會戰爆發，日軍集中近10萬精兵，多路圍攻，長驅直入，防線及渡口很快被突破。

11日，日軍將第三軍團團圍住，戰斗已進行到白熱化程度，軍長唐淮源深知戰局難挽，鼓勵官兵與中條山共存亡戰斗到底。寸性奇聽后厲聲說道：“誠如軍長所言，吾儕今日惟奮力殺敵耳，槍在手，劍在腰，不令為賊服也，濟則為國爭光，不濟則以死繼之。”13日，當他在胡家峪前線得知唐軍長殉國的消息時說：“抗戰至今，軍、師長同時在一日殉國的，只有第九軍軍長郝夢齡和第五十四師師長劉家祺，這次，我們第三軍也一定能趕上第九軍。”近旁官兵聞聽，紛紛勸道：“師長，現在我們雖被敵圍困于此，但我部仍有數百弟兄，尚可拼死突圍，您一定要為國珍重，大家一起跟著您突圍出去。”他從容說道：“諸位都是跟隨我10余年的老弟兄了，自我第三軍開赴華北前線以來，什么樣的惡戰、血戰沒有打過，作為軍人，原本就有應成仁報國之信念。唐軍長能為國成仁，我為什么不能？我們應效法軍長及本軍抗戰以來陣亡英烈，現今我們再為保衛中條山盡最后一次力，用自己的命來報國。”

寸師長抱著裹傷的右胳膊親自到隘口指揮戰斗，反復沖殺，高聲命令道：“把鬼子壓下去，弟兄們，拼命的時候到了。”邊說邊用沖鋒槍向日軍射擊，營長李振邦聽到師長命令抄起槍沖入敵陣，見到身著大佐服的二二七聯隊長上田勝就是一陣猛射，正中上田勝心臟，這是此會戰中日軍戰死的最高長官，被日本大本營追晉陸軍少將。李振邦也被日軍再次包圍亂刺而死，壯烈殉國。

這時，一顆炮彈再次在寸性奇前面幾米處爆炸，右腿幾乎完全炸斷，用了幾個急救包也難止冒血，完全不能站立了，他對副師長楊玉昆及左右官兵慨言：“我二次負傷，行動艱難，殉國成仁，固我素志。現情況危急，盼勿以我之安危而陷軍隊于絕境，勉力督率部隊，突出敵圍，擇后方較為安全之地集中，向上級請求處理，為抗日多保存一點力量，即為本師增添一份光榮。”面對血如泉涌的傷腿，左右官兵紛紛趕來救護，他厲聲說道：“我腿己斷，決心殉國，以保全國格人格，不必管我。”說完便用護國戰爭時孫中山先生親賜他的那柄中山劍，用力往喉頭一刺，結束了他那48歲血與火的一生。就這樣，一代名將寸性奇喋血中條，彰顯了他那錚錚鐵骨與英雄氣節。

（責編 興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