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長的房子要出租

張愛玲

王東在房產局當局長，這天下午，他下班路過文化廣場時，發現路邊的廣告牌前圍攏著很多人，交頭接耳地在議論著什么。于是，他擠進人群想探個究竟，可剛看到“租房啟事”四個大字時，手機忽然響了，拿出手機一看，是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來剛喂了一聲，就聽對方火急火燎地問：“喂，你好，是王先生嗎？聽說你有個房子要出租？”

王東覺得莫名其妙：“你打錯了吧！我沒房子出租啊。”

只聽那邊疑惑地說：“沒打錯呀！你這號碼不是——”

王東掛了電話還沒揣回兜里，又有陌生號碼打進來，再一接，還是同樣的內容。這個電話還沒掛，又有號碼打進來。這是怎么回事？他慌忙關了機。

放下電話，王東趕緊往家趕，剛到家門口，就見十幾個人站在那兒。這時，妻子提著一個包氣沖沖地從屋里沖出來，指著那些人對王東說：“你是不是有病？”說完就急著下了樓。王東正準備追問妻子，那十幾個人一下圍住了他，“王先生，我愿出三百塊錢租你的房——”“我再加五十。”

“就是你啊。”一個中年男子來到王東面前，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遞了過來，“王先生，白紙黑字，你怎么不講信用呢？”王東接過紙一看，是一則租房啟事，上面寫著：“本人現有一套九十平米的樓房欲出租，每月房租二百八十元，愿租者請到花園小區15號樓3單元308房找王先生面談，先來先租。王先生即日。”下面還留了王東的手機號碼。王東一看，鼻子差點氣歪了，這租房啟事上的地址就是他家啊。

王東簡直哭笑不得，他一臉歉意地笑道：“真對不起大家，我家只有這一套房，怎么會出租呢？一定是我在工作中得罪了哪個人，他才出此下策這樣報復我。我這就報案，查出這個人是誰。”

見王東這樣說，有人說道：“說得也是，這么大這么好的房子，怎么可能這么點錢出租，我們也是抱著半信半疑的想法來的。唉，白跑一趟。”

“等一等。”見王東喊他們，那些人疑惑地轉過頭來。

王東問：“聽你們的口音都是外地人，是在這兒打工？”

“可不是嘛，”剛才給王東掏租房啟事的中年男子說道，“我是四川人，和妻子來這兒打工快五年了，買房買不起，租房一整套下來每月要一兩千，我們工資才多少，和人家合租吧，我們這種已婚又有孩子的到底不方便。只好在各自打工的廠子住集體宿舍，成了家卻不能住在一起，個中滋味可想而知，今天聽朋友說有個便宜房子出租，我請了假第一個趕來，我們這些在外打工的多想有一個團圓的家啊。”中年男子的眼圈有些紅了。王東通過逐一了解，這些人絕大多數是外地來的打工者，他們你一句我一言都訴說著跟中年男子一樣的境遇。

聽完這些人的訴說，王東想起自己年輕時，因為是外鄉人，又買不起房，只能和妻子擠在一間小小的由車庫改成的出租房里，車庫里潮，光線又差，還有老鼠，后來生了孩子，考慮到孩子上學的問題，才咬咬牙借錢買了這一套房。想到這兒，王東心里挺不是滋味。

送走這些人后，王東正準備進門，又陸續來了幾撥人問租房的事，沒辦法王東只好再一一做了解釋。

王東后來打了110報警，警察那邊一聽，房管局局長報警，對此非常重視。他們先查了幾個發布該租房啟事的網站，并聯系網站先刪帖，又查IP地址。王東騎著電動車上街，打算去附近的布告欄處理那些廣告，他先來到中心菜市場，那里是廣告張貼最集中的區域。當他快到時，遠遠地看見路燈下一個女人正在廣告牌前撕著什么，待到眼前一看，他愣住了，原來是自己的老婆。

妻子見是王東，問他來干啥，王東說：“我撕那些廣告。”他剛要解釋，妻子說，不要解釋了，她告訴王東，晚上下班回到家看見那些人圍在家門口誤以為是王東干的，一時來氣，才出門找個清凈，但在路上她感覺不可能，一定是王東得罪了什么人，于是她決定將這些租房啟事撕掉。

等兩口子回到家，已快晚上十一點了，躺在床上他倆又聊起了這事，王東把那些外地租房人的事說了一遍，妻子說：“現在的房價真是太高了，也難怪那些人見到如此低的房租蜂擁而來，這陣子電視上不是天天講廉租房和棚戶區改造嘛，國家已經出臺政策了，只可憐那些打工的夫妻呀，你這個房管局長也應該想想辦法。”聽了妻子的話，王東一言不發。

第二天王東去上班，剛要進辦公室，同事小王手上拿著一沓報紙進來，笑嘻嘻地說：“局長，你出名了！”說著將手上的報紙一揚，那是本地的早報，頭版是這樣的題目：“280元租局長一套房！”下面一行小字“是真還是假”等內容，正是昨天的事，旁邊還有“房價過高，人們買房租房難或者為什么很多人情愿房子空著也不出租”的文章。

王東忙打電話給在報社工作的妻子，他沒想到這么一件小事居然上了早報的頭版。妻子回道：“我也不知道，早報是頭一天就決定好內容的。”

晚上，本地的電視新聞又報道了此事，還采訪了很多外地打工者的看法，論壇上也發了很多帖子，一時，這件事居然成了本城的熱門話題，熱度持續了好一陣子。

半年后，本地新聞上播出了新推行的租房政策：首先政府已出資修建了幾個廉租樓盤，只要在本地工作三個月以上，且人均收入低于一定水平的均可以通過勞動合同和社保繳納記錄申請入住，政府提供簡單裝修和基本家具。另外凡是提供夫妻房住宿的公司，在向工商稅務部門繳稅時有減免政策。一時論壇帖子不斷，人們紛紛夸贊。

這天晚上，王東和妻子吃罷晚飯坐在沙發上聊天，妻子笑道：“不錯不錯，租房難買房難這個問題說了好幾年了，這次終于有了實質性的進展。”

王東笑道：“可不是，說起來，還得感謝當初發租房啟事的那人，沒這件事，也不會得到這么大的重視！”

“你要知道是誰發的，還不得好好請人家吃頓飯。”妻子笑道。“可不是，不僅我，我估計那些有房子住的人都想請他呢。”

“哈哈，那這事宜早不宜遲，現在就請我出去吃夜宵吧。”妻子伸出手說。

“啊？你什么意思？”王東驚訝極了。妻子嘿嘿一笑道：“這事是我干的！之前我們報社經常收到群眾來信，反映住房當下這個社會最敏感的話題，我們也發過，但是沒什么效果，后來我想，你是房產局局長，這事要是發生在你身上，到底會重視些。報社這邊幾個評論都是我提前叫幾個熟悉的作者寫好了的，論壇上不少討論帖子也是我和同事們發的，電視臺那邊也是我和同學打了招呼。正是因為這件事鬧得很大，上面才會重視，才會積極解決啊。你說，請該不該請我吃夜宵？”

摘自《民間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