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望
我和田世信先生相識是在1989年的10月,那時他剛剛結束中國美術館的雙人展,帶著從貴州來的山野氣息,有如斜刺里一股旋風刮進了有些沉悶的中央美院雕塑研究所(也叫雕塑創作室)。我那時剛從雕塑系畢業分到這里不久,是這里唯一的年青人:青澀,自命不凡,其它的雕塑家基本都是老先生,所以當我見到這股外來力量很是興奮,暗想總算有個知音了。在美院院內這座大廠房里,我們每人僅有六平方米左右創作空間,一開始我們不在一起,后來不知道怎么的我們的創作空間挨到一起成了鄰居,此后,我們就開始了近距離溝通,幾乎整天混在一起,嬉笑怒罵,開懷暢飲,笑做江湖。說實在的,對于一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年青人來說,這有點“社會啟蒙”的意思,也或者說是“臭味相投”。
我覺得在中國老一輩雕塑家里能稱得上是藝術家的僅有寥寥幾位,田世信就是其中一位,他基本活在自我對世界的觀照中,不太受別人影響,特別是不受權力影響,對也好,錯也好,反正都是他自己,藝術家最怕那些永遠正確的人,之所以正確唯有一種解釋,就是沒有自己闖蕩,走的是別人已經認定的老路。
田世信先生比我大21歲,絕對是我師輩,可每次稱他為老師的時候他總說:別,咱們是朋友,真的是朋友。于是我們的關系就成了老師加朋友的關系,這讓我們的關系很隨便,后來我發現過于隨便后吃虧的其實是我,因為畢竟年齡的差異我還是要尊重他,于是斗嘴斗不過他常吃口虧。田世信先生腦子好使,不輸年青人,記得他常說的一句話就是:這個人的性格就像蒼蠅走在腦門上直打滑兒。
諷刺和挖苦領導是我們當時的家常便飯,語言之犀利堪稱一絕,隨著新的畢業生越來越多的加入,漸漸的已經在研究所形成一股風氣,以致后來經常搞得場面火爆,甚至到年青人與保守的領導之間形成某種對立。后來在我負責研究所工作的三年里,我也深刻的體會到其實人的原因只占一半,還有一半是體制矛盾帶來的問題,來自上面的指示常使領導備受壓力,最后只好選擇只對上面負責,這樣自然得罪下面,除非你做好下臺的準備。
在研究所這幾年我對田世信先生印象最深的動作就是刻木雕,一邊聊天一邊刻,像個工匠,他的祖輩就是磨玉的,萬事有傳承。說到磨玉,其實我也算學過磨玉,但我沒學好,一件玉活也沒有完成過,甚至在心里對磨玉逆反。相比之下,雖然我的動手能力還可以,但我無法像他那樣整天刻木頭,于是就開始思考觀念藝術。一般來說,體能差點的人容易為自己尋找不那么付出體力的工作方法,也就是腦力勞動,但后來我發現腦力勞動一點不比體力勞動輕松,更恐怖的是,要做出好的觀念雕塑是需要兩種勞動都要一流的人才能干好,難怪,歷史上好的有思想性的雕塑家如此之少!我也明白了我為什么能和田老師聊得來,這大概因為我們都是追求這兩方面能力的人吧。
我不是評論家,平時很少系統的評論別人的藝術,對于田世信的雕塑,由于我們之間有一個階段無話不談,使我對他的創作過程有些感性的了解,可以簡單地說上幾句。
一般來說,外界評論藝術家的時候往往忽視了藝術家本人的性格,其實藝術家創作中最感人的那點往往是性格帶出來的,依照田世信的性格和生活經歷,我們不難理解他創作中自然露出的一股怪異之氣,甚至有點鬼氣,在這個表象之下隱含的是一股辛辣的諷刺。諷刺什么呢?他不是針對某個具體的人,也不是某個社會問題,而是針對我們自己這個誰也無法回避的肉身所進行的“感官揭露”。無論是貴州時期,還是后來回北京后的創作,這些雕塑都透著一股“真實的肉感”,這種肉感不是指學院派習慣的表面肌肉,而是處于肌肉與骨頭之間的贅肉、囊肉,雖然是可笑的、多余的,不愿意看見的,但它的確真實存在,只是你敢不敢面對它,它是不能用來發威的實體之外的軟性物質,這個部份往往被學院教育所忽略,它是對偽理想主義的肌肉所做的顛覆與無情揭露。記得他在做魯迅與愛因斯坦的時候,那種個人化的處理使慣于制作理想化雕塑的研究所雕塑家們瞠目結舌,如今事后再看那些雕塑確實是有道理的。他喜歡把一切都做赤裸裸的展現,最好是“體無完膚”,他無情諷刺的首先是自己,先拿自己開刀,把自己形容為一個“小爐匠”,從性格上他希望自己保持一個真人的狀態,那么藝術上自然也就對表達肉身毫不留情了。當他創作貴州人系列的時候,他會把山里人的土氣與原始無知的感覺表現出來,當他表現城里人尤其是名人的時候,會把自己對名人的觀點融匯進去,使這個名人同時還有藝術家本人的氣質特點,不同于美院傳統的服務型的名人像,他創作了很多另類的名人像,如《譚嗣同》、《魯迅》、《林彪》等。但萬變不離其宗,無論怎么變化,他的個性特點始終都在里面,不會因為換了題材而丟掉,這也是很多老先生不具備的,因為田世信少年時期曾被內定漏網右派,再加之地主出身,自己要求去了遠離京城的貴州的經歷使他躲開了在大城市被政治進一步工具化的過程。在他這一代人中能夠保有個人性格通常都是奇跡,或者陰錯陽差地躲過一劫,在那個時代,田世信去貴州屬于塞翁失馬,但這也使我們更為好奇,假若他沒有去會是個什么樣的藝術家呢?就在前幾年(2009年),他終于做出了與貴州風格毫無相干的雕塑作品《王者之尊》,我們看到了不同的關注點,但顯然也有了某種都市的觀念風格——反諷與煞有介事,雖然在塑造上仍然保留了適當的個性,但這組歷代帝王像在今日美術館巨大空間中的整體陣勢與氣場及其想要表達的觀念要遠大于雕塑的技法及其所帶來的枝節問題,走到這一步,觀眾和作者的想象空間已經不限于雕刻造型本身了。
田世信先生在72歲的年齡還會有一番折騰嗎?因為沒有過多的社會活動和官場的糾纏,相信他會像一位真正的藝術家那樣永遠在藝術的精神戰場上廝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