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洛
它們
枝條從不去遠方
離開親愛的臘梅花
河水胸無城府地流著
蝴蝶隨隨便便
愛上一個稻草人
胃里沒有花崗巖
肺上沒草芥
心臟不早搏
瞳孔不散大
這都是上帝的安排
一只木薯慢慢地抽芽
新葉一天比一天更為壯大
身體上長出了一些新的身體
又被另外一些身體占據
它們和人一樣
也有自己居住的國家
它們信奉女神、因果
信奉明亮的燈塔
土地、泉水和烏鴉
漫不經心
也許,還有另外的一些
打馬揚鞭的信使,還在路上
穿著厚厚的衣服,戴著
厚厚的棉手套
也許,還有另外的一些
打馬揚鞭的信使,還在路上
爐子上舔著藍色的火苗,煮著
一場提早到來的雪
有人在大雪紛飛的門口,松樹的后面
不怕冷的少年、楊樹、香樟
正在戀愛的她們
在嚴冬中親吻、擁抱、取暖
像一株蓖麻那樣漫不經心
像一枚失效的指南針那樣
不把你南方的郵編、地址
行蹤和消息隨便告訴別人
傍晚的時候
傍晚的時候,我離開了一群
上山的伙伴
一個人,去了山谷
一條只有荒草和石頭的山谷
我沿著人們走過的那條小路
讓自己安靜下來
安靜得像塊巨大的塵土
天色越來越暗,越來越黑
風從低處吹來,吹過
那些荒草,吹動了
我的衣襟
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有一些恐懼
一些寒冷和失望
就學著松樹的樣子
對著天空三擊掌
可是一直等到后來
深夜了
等到又一個清晨出現了
也還是沒有聽到那個返回的聲音
在我的耳畔吹響
運菠蘿的卡車
我不知道那些運菠蘿的卡車
是從哪兒來,那個站在卡車上
兜售菠蘿的人又是從哪兒來的
這些卡車,運來了一個城市
熱鬧的黃昏,和一群
圍著卡車挑選菠蘿的人
可是,曾經在房間里
和我分割菠蘿的那個人
他己經走了
臨走時他告訴我
步履要慢,步履要慢一點
再慢一點:急湍的小河啊
很快就走完了青春
火車跑得那么快
也不能一下子,就把一生的隧道
一生的黑暗都走完
他讓我多想想草木、植物們的一生
想想山坡上那兩棵挺拔的喬木,它們
一生一世也站不到一處的
快樂和苦痛
現在,秋風己淹沒了村莊
田野上空無一物
從北方開來的卡車
早己運走了他的禾苗和莊稼
他或許坐在一片果園里
或許去了小鎮上的郵局
也許又騎著車子
經過了湖邊
一個人裝著不經意的樣子拍著
另一個人的肩膀
就像當年在唐朝的流放地
在昏暗的客棧里
那個醉到在村頭的詩人
退掉了帝國的聘禮
和麻雀、烏鴉們,混在了一起
這個冬天不太冷
這個冬天不太冷
廣場上的雕塑還沒有竣工
我從一扇關閉己久的門里走出來
穿過了這個熱火朝天勞動的場景
這個冬天不太冷,箱子里的啤酒
還剩下了最后兩瓶
我靠在剛剛燃起的
爐火邊,慢慢地喝著它們
我像擔心著一場早己開始的宴席
擔心一些人會提前走掉,而不忍
把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空
這個冬天,風經過琴鍵時
發出了嗚嗚的哭聲。補丁在天空上
像一些飄浮的云。我站在夜晚的中央
像一只被人類領養的小蒼蠅
像孤獨的藥棉住在傷口中
每天晚上,我是那么晚地睡下
是那么早地醒來
我是那么深地思念著,一個
躲起來,讓人找不到的人
啊,那個荒涼、遙遠、面孔模糊
遲早要來敲門的人
我們交換雨傘
我們交換雨傘
在一場即將停止的雨中
交換腳上的冰鞋。鞋子飛行
一塊漸漸消失的冰面
交換彼此的名聲
在夏天的傍晚
交換彼此的懸崖
懸崖上垂下的繩梯
交換身體時,留下膽囊中頹廢的憂郁
交換藥品,留住尚未散去的藥力
交換愛,留下愛上別人的余地
交換馬匹
一條離開故鄉的小路
交換云朵,抓住一頂被風吹起的帽子
交換彼此的生活,是一個人走進迷人的會議
另一個人,離開話筒的余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