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潔茹
我住的樓后面是利安邨,利安邨里有一個瘋子。
我第一次見到那個瘋子是在大夏天,利安邨圓形的郵民廣場,她坐在密集的郵屋的陰影里,吃一個橙子,橙子皮扔了一地。香港有很多人會坐在地上吃東西,尤其是星期天,所有的公園,天橋的每一層,全是吃東西的女傭人。
但是這個吃橙子的女人,她的腳底很黑,像是走了很多路。
香港也沒有人會把橙子皮扔一地,如果不是瘋子。
她默不作聲地吃著一個橙子,用力地把橙子皮扔出去很遠,她的周圍都是黃金色的橙子皮。
我小時候住的弄堂里有一個瘋子,永遠赤紅的臉,豎直的頭發,我知道他是瘋子,但是我不知道他是一個怎么樣的瘋子。直到有一天我在人民公園跟著一群老太太打木蘭扇,他走了過來,眼睛盯住我,很堅定地大吼一聲。血紅的眼睛,襯得他的臉不是那么紅了。我在想我們之前肯定也在弄堂里迎面碰過,但是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話。他最后選擇了跟我說話,一定是因為我手里桃紅的扇子。
我小時候住的弄堂里還有一個羊癇風,羊癇風不瘋,病發的時候才抽搐,口吐白沫。但是有一天半夜羊癇風喝了酒,跑到鄰居家前的陰溝里小便,鄰居說你也這么大的人了,不難看嗎?羊癇風就跳起來,一把扯斷了鄰居的白背心,我第一次覺得羊癇風其實也是瘋的。后來羊癇風找到了一個羊癇風女人,我們的弄堂里就有了兩個羊癇風,我不知道是不是國家不允許他們有一個婚禮,于是他們就成為我們弄堂里唯一一對沒有婚禮就是夫妻的夫妻。很多弄堂里的人都覺得這樣也很好,因為其中一個羊癇風發病的時候,另一個就會熟練地抬高他或者她的脖子,拿起什么塞進他或者她的嘴里,他或者她就不會被自己的口水噎住,繼續活下去。但是我想過如果兩個羊癇風一起發病的話,那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悲傷的事情了。
我小時候的家的后門,還有一個瘸子,只是瘸子,不是瘋子。弄堂里的人講他是被人打斷了腿,不是天生瘸的。他有一個兒子,跟他長得很像,沒有人見過他的妻子,只有那個兒子。瘸子有一天突然失蹤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如果是死了,應該會有個葬禮,可是沒有,于是那個瘸子,就成為了我們弄堂里唯一一個沒有葬禮就不見了的人。那個房子里還住著瘸子的兒子,沒有人知道他是怎么長大的,我經常看到他站在他家的門口,也就是我家的后門口,他站在那兒,健全的雙腿,一動也不動。有一天兒子也失蹤了,重新出現的時候,也變成了瘸子,弄堂里的人講這個兒子在西門混黑社會,被人打斷了腿。我再看到那個兒子,瘸著一條腿,立在門口,跟他的老子一模一樣,我覺得這才是世界上最悲傷的事情。
我在美國沒有見過瘋子,我在玩具店被一個孕婦指著叫我滾回中國去,我也沒有覺得她是瘋子,她只是產前抑郁,會好起來的。
我搬到香港以后,也沒有見過瘋子,直到我見到那個利安邨的瘋子。她坐在地上,腳底很黑,吃一個橙子。
我去利安邨是因為那兒有一家麥當勞,我走十分鐘路去那里吃個漢堡,再走十分鐘路回家,我相信這樣就可以抵消我吃下去的東西。麥當勞的上面原來是一家美心,后來美心沒有了,變成了大家樂,但是里面的人都沒有改變。
以前美心一進門轉左的第二張桌子,我有時候坐在那里,第一張桌子總會坐著一個胖胖的阿姨,胖胖的阿姨什么都不吃,只是自言自語,沒有人管她,美心的人當是看不見她,利安邨的人也當是看不見她。
美心變成了大家樂以后,我還是坐在第二張桌子,胖阿姨還是坐在第一張桌子,大家樂的人也當是看不見她。直到有一天我一抬頭,對面坐了一個不認識的阿姐,隔壁桌移過來的。香港是這樣的,有空位的情況下,人們都會選擇單獨一個人的座位,不與任何別人搭臺。就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而言,我認為香港還是保持得比較不錯的。不認識的阿姐沖我抱歉地笑,用眼神示意她原本的桌子對面突然坐下了一個胖胖的女人,這個人還同她講話,嚇到了她,她又不好丟棄吃了一半的食物,只好移到我的這桌。不認識的阿姐肯定不是利安邨的人,利安邨的人都認識那個胖阿姨,胖阿姨總是會在茶餐的時間來,入門直奔第一張桌子,坐下,開始自言自語,實際上她不是要同你講話,她看著你的后面,不是看著你,而且那張桌子屬于她,利安邨的人都知道。
實際上我也見過有的人會同胖阿姨交談,文了身的地盤工人,坐輪椅的阿伯,去街市買菜的“師奶”,不知道他們說什么,我又聽不懂廣東話,神情上來看,是友好的街坊式的閑聊。直到有一天我和胖阿姨在電梯口相遇,只有我們兩個人,胖阿姨突然開了口,我猜測她是想跟我談利安邨的議員有沒有跟進81K巴士的準時到站情況,于是我點了頭,又搖了頭。胖阿姨完全沒有看我,她望著我的后面,每一個字都是含糊的。
我覺得胖阿姨至少選對了生活的地方,這個地方的人也許不管她,看不見她,但是不干擾她,這就好了。
那個坐在地上吃橙子的瘋子,到底也沒有人管,我再次經過郵民廣場的時候,她已經離開了,保潔員沉默地打掃了那些橙子皮。其實她穿著一條夏威夷的花裙子,那條裙子就是坐在地上也沒有變得很臟,她的腳底很黑,但是她有著一頭很長的長頭發。我相信她是一個被照顧得很好的瘋子。
利安邨還有一個兒童圖書館,我和我的朋友去那兒,帶著六歲蹦蹦跳跳的女兒。我的朋友在部隊里當兵當到二十八歲,二十九歲初戀,三十歲結婚。我們一起坐在圖書館,走進來了一位西裝筆挺的男士,黑框眼鏡,黑皮鞋,黑色公事包,一邊走一邊講話,我注意到了他的耳機,我認為這種在圖書館里講電話的行為很不檢,而且這是一個兒童圖書館,除了圖書館管理員和我們兩個大人,一個兒童之外,一個人都沒有。我的朋友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然后拖著小朋友的手奪門而出了,我反應很快地跟著她們,西裝男反應很快地跟著我。我的朋友在圖書館外面的走廊里奔跑起來,我不知道她們為什么要跑,我也只好跑,跑的同時我發現我的手腳很不協調,一定是很久不跑了,西裝男仍然跟隨著我,我顧不得回頭,后背寂涼。直到我的朋友拉著小朋友的手從最后幾級臺階跳了下去,當然我也跟著跳了,當然西裝男也跳了,我以為我要死了,因為她們跑得比我快,而且西裝男在我的后面,不是她們的后面。我的朋友和小朋友跳下了臺階以后拉開底樓一個房間的門鉆了進去,那是一個羽毛球教室,里面有一些小孩在打球。我嘗試推那扇門,門推不開,我突然意識到要用拉的,但是我沒有時間,我很確切地知道西裝男離我最多只有三厘米了,我從羽毛球教室門上的玻璃反光看到,他的手都舉了起來。一群做完了什么活動的年輕人突然從門外涌了進來,他們吵吵鬧鬧,甚至分散了我的注意。西裝男立即轉身,從另外一個門逃走了,動作太快,一切都像是拍電影。
我和我的朋友坐在羽毛球教室里,面前是打羽毛球的小孩,我已經很久沒有打過羽毛球了,我小時候住在弄堂里的時候經常打羽毛球,球總是會飛到誰家的屋頂上,一股情況下這就意味著一局球的結束,誰也不舍得再拿出一只羽毛球來打,因為羽毛球還是很貴的,尤其是那種很硬的真的羽毛做的球。但是如果一起打球的是個大小孩,這個大小孩就會嘗試拿一根長竹竿去夠屋頂上的球,球局就可以延續,因為除了打羽毛球,大家也沒有別的娛樂。誰家里都會有那種長竹竿,但是長竹竿確切的用處,我真是一點都想不起來了。有時候球會被成功地挑下來,還有幾個以前打上去的別人的球,很多球爛了,風吹雨打,不爛的是那種塑料做的,打起來軟綿綿,而且更容易被風向影響的球。球掉下來的時候圍觀的小孩就會歡呼,好像過節一樣。動靜太大,屋子的主人就會跳出來罵人,因為竹竿還是會碰壞屋頂的瓦片,瓦片壞了,下雨的時候屋子的里面就會漏水,是關乎生計的大事。
我的朋友跟我講,那個人一進來她就知道他是一個瘋子。我說他穿得整整齊齊,他還打電話。我的朋友講瘋不瘋眼神是重點,瘋子的眼神都是直直的死死的,他沒有看圖書館管理員,沒有看你,也沒有看我,因為我們都沒有動,他的眼睛盯住小朋友,因為她在動,她還穿了一件紅色的衣服,所有的瘋子都只看動的東西,鮮艷的顏色。
我說你跑什么,既然你確定了那是一個瘋子,我們還有三個人,加上圖書館管理員。我的朋友講,你以為你打得過一個真正的瘋子嗎?這是真的,我認識的一個家長,前些天在電梯里遇到一個瘋子,瘋子突然打了她的小孩一下,她說你為什么打我的小孩?瘋子就打了她一下,她想還手,結果被瘋子劈頭劈腦打倒在地上,電梯門一開,瘋子就走掉了,她爬起來報警,都沒有用。也許那個瘋子只在電梯里發瘋呢?因為幽閉的小空間會令人瞬間發瘋,出了電梯就正常了,警察怎么從一群在瘋與不瘋之間切換的瘋子中間找到一個真正的瘋子呢?這是真的。我說那么我們剛才遇到的那個瘋子也是剛剛切換成發瘋模式的?圖書館是他瞬間發瘋的誘因?一個循規蹈矩略微壓抑的地產經紀,下班路上跟客戶講著講著電話,突然斷線,走進兒童圖書館,追著兩個女人和一個兒童跑了一路,最后還從臺階上跳了下來,直到一群吵吵鬧鬧的聲音敲醒他,他恢復正常以后,就很正常地逃跑了?
我的朋友講反正我是頭一回遇到這樣的事情。我說我可是經常,利安邨的瘋子可真的太多了。我的朋友講一個真正的瘋子絕對能夠吸引到另一個真正的瘋子,瘋子們總是能夠在一群人中間敏銳地發現另一個瘋子。
我轉過頭看學習打羽毛球的小孩們,有的小孩一個球都沒有接到過。我們小時候什么都不用學,什么都是自己會的。我到了美國才開始打乒乓球,球板卻是日本做的,我來到香港以后,再也沒有打過乒乓球,我也沒有打過羽毛球,樓下的會所有一個網球場,常常是空的,露天的網球場,設計師設計的燈光從四面八方照著那個網球場,可是沒有人在半夜打網球。一個空曠的,被燈光直射的球場,我常常站在陽臺上凝望那個網球場,我想的是世界上沒有鬼,人心才是鬼,世界上也沒有真正的瘋子,我們都是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