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有光，也有純白的向往

■八月長安

眼里有光，也有純白的向往

■八月長安

朋友回國出差，順道回家鄉(xiāng)母校拍了幾張照片，有一張的門牌上寫著高二（17）班，那是我當時就讀的文科班。他說：“咱們高中畢業(yè)10年了。”

2006年的6月9號，我拿到答案，匆匆估了分，跑去參加最后一場形式主義的英語口語考試。散場后走出來，馬路邊的同學們在聊天，我看到了許多不同的臉孔，有沮喪中心存僥幸的，有平靜中隱含自得的……其中有幾個是我很好的朋友。鼓勵和安慰對于焦灼中的人來說只是噪音，所以我們什么都沒說。我媽突然說：“旁邊就是極樂寺，你想不想去一趟？”

這是我們城市最有名的寺廟，我卻是第一次走進去，佛祖接待了太多考前臨時抱佛腳的人，很少見到我這種考完了才來抱的。

極樂寺一共有多少尊佛像啊，那些羅漢像下面的漢字我有一半都認不出來，該跪、不該跪的我全跪了一遍，到最后一個殿的時候，一個收攏香灰的工作人員路過，問我：“你求什么，跪這么長時間也不起來？”我說：“我腿酸。”

平時讀了半本《說佛》就侃侃而談，和爸媽辯論拜佛本身就是不懂佛法的表現(xiàn)云云，那一刻在幽靜的廟宇中，我卻毫無原則和理智，與每一尊雕像碎碎念，告訴他們我有幾個朋友，平時學習特別努力，人也特別好，您開開眼，給我們大家一些好運氣。

其實，我平時在班里不是活躍分子，也沒表現(xiàn)出什么集體榮譽感，那一刻或許僅僅是因為被命運的強悍力量所震懾了，哪怕行為再白癡，再不堪回首，也還是妄圖用少年伙伴的友情力量，來呼喚像動畫片中那樣的一道光，一道證明我們是被選中的幸運兒的光芒，磨難只會持續(xù)到倒數(shù)第二秒，最終我們會贏。

佛法無邊，于是佛沒搭理我。那天被我念叨的伙伴們，有人虛驚一場正常發(fā)揮，有人接受了失利，有人選擇復讀，我的碎碎念消失在廟宇上空的煙塵里，一起匯入了命運的洪流。

10年過去了。當時在馬路邊急得眼淚都快流出來的女孩，后來選擇了復讀，幾天前剛在朋友圈里發(fā)了在德國參加畢業(yè)典禮的照片；與北大幾分之差的女孩平平靜靜地去了二本，在大四的時候考上了北大經(jīng)院的研究生；我同桌那個講話永遠低于一分貝的低血糖女孩，被我們稱作“黛玉”，上大學后居然是她們學院的文藝骨干，主持文藝匯演。她說，高中時候怎么那么害羞，自己都不明白。還有坐在我前排的女孩，當年也選擇了復讀，第二年去了很好的學校，后來我去法國玩的時候，碰巧見證了她和男朋友的求婚旅行。

哦，還有我拜佛時念叨的重點人物，是我高中最好的哥們兒，他是唯一一個知道我這番愚蠢行動的人——他被我念叨得失手了。后來，他從德國畢業(yè)準備回來工作，參加面試前我說：“我會為你祈禱的。”他十分感動，然后拒絕了我：“你越祈禱，我越倒霉，我祈禱你閉嘴。”

我說的這些都是普通人家的小孩，不看臉，不拼爹，甚至很多人沒能利用高考一飛沖天改變命運，但我站在10年后再看，是真的很驕傲，我們都是眼中有光的大人。

高考只是一扇通往自由和自主的門，它解開了未成年的枷鎖，給你大把的時間去思考、去選擇，選擇放棄、沉淪，選擇洋洋得意、故步自封，或者選擇堅守初心，選擇向前走。

很多人的人生不是因為高考而轉(zhuǎn)折的，是因為后來，是因為那些在文學作品里能用“彈指一揮間”“日復一日”“白駒過隙”來形容的漫長的努力與追求。所以，我略微能明白一點點佛祖為什么當時沒有搭理我了。將那時滾燙的焦灼感浸泡到漫長的人生長河里，不過一縷白煙。它只是傳統(tǒng)RPG游戲的開場——某天，你揉揉眼睛從床上爬起來，媽媽走過來說：“國王要見你。”國王給了你一把寶劍，50G金幣，說：“魔王復活了，你是被選中的孩子，去冒險吧。”

后來，我開始專心寫小說，做了很多嘗試，有成功也有失敗，也遇見了很多年輕、可愛的小朋友。他們正在翻越我當年翻越的小山丘，時間清清楚楚地流過，我好像明白了，我曾經(jīng)說絕對不會站在某一個優(yōu)越的高度，去嘲笑那些為了即將到來的考試而緊張得手心出汗的小朋友，因為即便高考只是人生的小土丘，離得足夠近的時候，也足以遮蔽你的全部視線。但必須要承認，我已經(jīng)離那個土丘有10年的距離，它在我的視野中退化成了看不清的小黑點，一晃神就看不見了。

因為觸目所及，一望無際，全部是天空和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