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余旭父親（外兩篇）

編者按：

最近，為建軍90周年獻(xiàn)禮的大型文獻(xiàn)紀(jì)錄片《永遠(yuǎn)的軍魂》攝制組，來到了中國首位殲-10女飛行員余旭烈士的家鄉(xiāng)。誰說我們時代無英雄，人們呼喚“藍(lán)天下的金孔雀”余旭，也是呼喚自己的靈魂，讓一種久違的信仰回到價值原點。張慧萍的一組散文詩璧坐璣馳、徜徉恣肆，以飽蘸深情的呼喊，與遠(yuǎn)去的余旭建立起生命的連接，從她的血脈家常涵養(yǎng)一份直抵心底的共情。

你的臉，你的手，你的腳步，

如同蕓蕓眾生的數(shù)字排列，匯入人群，是莊稼，是原野，分不清你的神情，看不清你的膚色。

你的苦，你的笑，你的辛勞，

如同不動聲色的雕塑，融入蒼茫，是森林，是群山，辨不出你的喜怒哀樂，也聽不到你的訴說。

你是誰？你是一個父親，一個女兒的父親。

直到那一天，你的女兒，一只金孔雀，一個驚天動地的震撼，劈開一片泥土，把冬日的殘陽染紅，也把冬日的殘陽墜落，你巨大的悲痛崩斷了心腸，一聲大吼：旭兒，爸爸來看你了！那一刻，悲痛、絕望化為一種無奈，又把你還原成另一個雕塑：失去女兒的父親。

從未聽到你說過一句話，你所有的表情是沒有表情；從未見過你任何的肢體語言，除了抱著女兒鑲了黑框的照片，還有抱著女兒裹著紅色的新家；

那一天，你把一小袋浸著女兒熱血的泥土帶回老家的陵園，蹲在地上，在一方小小的土坑里，一縷一縷的輕輕撒下……這是女兒滑落的羽毛，里面也摻著你崩碎的粉末，他們凝在了一起，叫做：烈士和她的父親。

你就這樣和女兒連在了一起。

因為失去了女兒，你必須走向前臺，替你的妻子、你的親人還有千千萬萬愛你們的人擋住洪水般的眼淚，頂住大山般的倒塌；

因為已成為一個符號的女兒，你必須走向前臺，在那個一輩子都不應(yīng)該有的場合，接受軍人們的敬禮，接受老百姓眼睛的注視和心里升起的哀樂，還要接受女兒千千萬萬的粉絲們，對于烈士這個血脈的辨認(rèn)和識別。

如果不是女兒，你一輩子可能忙碌在莊稼地里，對著稻子，對著油菜花說，對女兒的期盼，就是讓她也和稻子油菜花們一樣，春天里開花，秋天里結(jié)果，然后再播種兒孫們的四季；如果不是女兒，你一輩子可能輾轉(zhuǎn)于胡同或街巷，擺上你精心制作的小菜，守著一副擔(dān)子，一輛小車，這就是你的地盤，自足和卑微在賺來的一張張黑乎乎發(fā)黏的小鈔票里交匯、融合。

一個農(nóng)民，一個父親，對于女兒全部的想象，就是關(guān)于腳下的土地和頭頂上的天空，還有大山之外的張望；

一個農(nóng)民，一個父親，對于女兒的最大成全，就是把自己飄落的命運埋在祖輩的宿命里，把女兒的命運交給她自己，再把手里黑乎乎發(fā)黏的小鈔票交給她，讓它滋養(yǎng)女兒的生命并和女兒的命運產(chǎn)生一些連接。

當(dāng)國慶大閱兵，當(dāng)女兒飛過天安門上空，驚羨了多少父親和母親們，你卻站在家鄉(xiāng)的一個角落，躲著眾人的目光也躲著女兒的榮耀，你就愿意和女兒保持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的距離，因為，女兒守衛(wèi)著一片遼闊的疆土，你守著你的小攤，再擺上你的小菜，這里，就是你的地盤，你的主權(quán)，也是你五味雜陳的尊嚴(yán)和祖國。

致余旭老屋

紅門框，灰大門兒，舊老屋。30年前的春天，你在這里一聲啼哭，引來天上百鳥齊鳴，滿院子鮮花盛開。30年后的冬天，趙腰鋪一聲驚雷，震得老屋渾身發(fā)抖，滾燙的心被一把撕開！紅的是血，灰的是淚，顫巍巍的老屋像一只孤船，托著天地間的破碎漂在了風(fēng)里云外。

這是一個不知關(guān)閉了多久的大門兒，一看見，我就想把它輕輕推開。我篤信，你就在這里，你就在這里！一伸手，我就會把你拉出來！調(diào)皮鬼啊，臭丫頭，你又躲在了哪個角落，玩兒的是老鷹抓小雞，還是藏貓貓？是哪個小姐妹抓住了你，忘了把你放出來？我們喊啊，喊你喊得撕心裂肺，我們找啊，找你找得上天無道，下地?zé)o門！

你就在這里啊，你就在這里！你坐在一方小凳上，捧著那些經(jīng)典的童話，“美人魚”，“小王子”，讀啊，讀啊，一會兒書里，一會兒書外；墻外是一片盛開的繁花，你采一朵回來戴在發(fā)髻，像天使，也像夢里的新娘，把爹娘逗得喜笑顏開。

老墻上掛著你的照片，那是軍校畢業(yè)時你的靚照，颯爽的英姿托著天上的銀鷹，娃娃臉上有一抹朝霞盛開。老屋里升起了幾輩子的太陽，你的綠軍裝連著莊稼地里的爹娘和鄉(xiāng)親，即使遠(yuǎn)隔千里也心貼著心，懷扯著懷。爹娘天天守著你的照片就像守著家鄉(xiāng)的一張年畫，有你的老屋天天都是過年。

那一天，你領(lǐng)取了軍校畢業(yè)證，也有了生命中的第一張工資單，你高高興興地寄給了父母，要為他們夢里的新房添一片瓦，加一塊磚。從此，你柔嫩的肩膀扛著軍徽也扛起了一個家，祖國的天空里你是翱翔的雄鷹，爹娘的房檐下你是銜泥做窩的春燕。終于有一天，你把新房交給了爹娘，也把萬千廣廈的一角裝進(jìn)了爹娘的心坎。

從此后，你天天都在“蓋房”，從起飛線到藍(lán)天白云，從初教機到殲—10；從東北大地半夜的星辰到天安門上空拉出的彩煙，一磚一瓦都是情深意長，空天史冊里有你寫下的青春詩篇！

你就在這里啊，你就在這里！有一天，你打開了生命中最寶貴的珍藏，那是一枚枚勛章，一段段故事，一個個精彩的瞬間！這是你精神的大廈，金碧輝煌的每一塊基石都連接著故鄉(xiāng)的家園。

30年啊，30年，你蓋了多少雄偉的大廈，但你總覺得還少一間，還少一間。追求完美是你的宿命，也是你靈魂高處永無止境的起飛線。詩和遠(yuǎn)方是白云里的未竟之美，也是讓你迷戀的生命體驗。

那一天，你累了，睡在了一方小小的石碑下，可你還是心有不甘，便悄悄回到你的老屋，坐在小方凳上讀書思考，因為你心里的大廈還沒蓋完。

自從你離開家鄉(xiāng)奔向藍(lán)天白云，就問自己為什么出發(fā)？直到回來也沒有給出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答案。出去和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生命輪回，你一直在尋找精神的最高審美和文化原點。這老屋已不是你曾經(jīng)的那座老屋，它變成了一個沉甸甸的符號，重合了千萬人的血脈和執(zhí)念。我們呼喚你，也是呼喚自己的靈魂，讓一種久違的信仰回到價值原點。

我輕輕地把門打開，快出來吧，親愛的調(diào)皮鬼，天地間還有多少流浪的靈魂，縱是遍地廟宇也找不到心里的神仙。跋涉的路上有幸遇見了你，就讓我們抖落心上的塵埃，抱著你一起暢談，取暖。

致余旭外婆

外婆啊，外婆，什么是外婆？

如同大山的一個山坡連著另一個山坡，如同土地的一片皺褶連著另一片皺褶；如同普天下的眾生們，從這坡建了一個窩，又跑到那坡建了一個窩。

她的家和你的家是土地上長出來的一個模樣，一種顏色。

如同鄉(xiāng)村里所有的女人們，她們也有姓氏，但一旦生下了女兒，女兒再生下了自己的兒女，姓氏這個符號就和她們沒有了關(guān)系，可她們依然不把自己當(dāng)做外人，盡管孫子們把自己叫做“外婆”。這些孫子親娘的親娘們就這么一輩子一輩子地被傳承，被自己的血親們叫做外婆。

當(dāng)你一出生，剛剛睜開眼睛，還看不清她厚墩墩的大臉和細(xì)長的眼睛，但一聽到她的聲音，你就知道遇到了一個熟人，她的聲音，你在娘肚子里早就聽過，她厚墩墩的大臉，你也見過，在你的上世里見過。

外婆啊，外婆，什么是外婆？

在那些貧窮的日子里，她顛著沾著泥巴的雙腳，拎來一把新米給你煮成一碗粥，做成一碗面，看著你張開小嘴一口一口咽下，你的笑，把她細(xì)長的眼睛拉成了一條縫，這條縫，是你見到的人世間最美的風(fēng)景；

外婆啊，外婆，什么是外婆？

在那些清苦的日子里，你的娘親忙于生計，從熱乎乎的懷里像摘果子一樣把你摘下，把你交給她的親娘，從此，你就嫁接在另一棵果樹上，優(yōu)化了兩個母本的基因，吸收了兩個母親的精華，長成了你。

每天送你上學(xué)，她是你的太陽和時鐘；每天等你回家，她是你暖暖的爐火，把等涼了你的飯菜熱了又熱。她也有另外的子孫，當(dāng)一碗飯菜多給你一份兒，當(dāng)一包糖果多分你幾顆，當(dāng)過年過節(jié)早早給你買下新衣，你知道，你有一個比媽還寵愛你的人叫外婆；

當(dāng)你和小伙伴打架哭著回家，她會把你逗樂，當(dāng)看著你唱歌跳舞快活的像個小瘋子，她也咧著嘴大笑，有時候也跟你唱幾聲跑了調(diào)的歌，你知道，你心里有個“大姐”、“小妹”叫外婆。

外婆啊，外婆，什么是外婆？

當(dāng)年招飛體檢，她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五十塊錢，熱乎乎地交給你，過一關(guān)，給你一次，過了多少關(guān)，你知道，她不知道。當(dāng)你第一次飛向藍(lán)天，第一個看見你的人是外婆，外婆！

因為，她住在向榮街，欣欣向榮的街。這里養(yǎng)育了你弱冠的羽毛，這是你人生的黃土高坡。

外婆啊，外婆，你是一個故事，你的那只美麗的金孔雀也是一個傳說。你的外孫女就是一個嘰嘰喳喳的鄰家女孩兒，當(dāng)天上升起漫天繁星，地上亮起萬家燈火，她就會回家看你，她沒有走遠(yuǎn)，她是在做一個游戲，做一個美麗的夢，窮孩子的夢想有時候和游戲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