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札，或橫琴島的四個夜晚

霍俊明，河北豐潤人。著有專著《尷尬的一代：中國70后先鋒詩歌》《變動、修辭與想象——當代新詩史寫作問題研究》《無能的右手》《新世紀詩歌精神考察》《從“廣場”到“地方”——微觀視野下的詩歌空間》《隔窗取火》《螢火時代的閃電——詩歌觀察筆記或反省書》《“70后”批評家文叢·霍俊明卷》，合著《中國詩歌通史》《二十世紀中國新詩理論史》《文學現場對話錄》，詩集《懷雪》《一個人的和聲》。主編“中國好詩”，編選《天天詩歷》《青春詩會三十年詩選》《在巨冰傾斜的大地上行走》《詩壇的引渡者》《百年新詩大典》《中國年度詩歌精選》等。

橫琴不改舊時波。

——題記

1

山河無盡，你委身一隅。

踏歌的人，送友的人，提著燈盞夜游的人

都已不見

“以前喜歡雪

現在怕冷！

以前喜歡海

現在怕風吹！”

一夜風吹，無定風波。

誑語而已

云層也不能平息大海的水銀容器

這是某個南方的海岸

風吹刮著巖石，吹刮著中年的你

吹著過往，吹著人間的紙馬

也吹著來世的鼻息

你的胸腔鼓動著兩輪的平原馬車

馬車上是一捆捆小麥色的信札

它們不屬于任何一個人

這是根深蒂固的一去不返的法則

這是另一個人

去年的夜晚曾經走過的路

如今橫陳腳下

橫陳腳下的還有辭典里那兩架古琴

作為夜晚的過客

你們還沒有資格被稱為異鄉人

夜里走路

學習另一種時光的割禮

南方海岸并不是一首開悟詩

芒果樹上去年的刀疤還能看見

但是，海島的背面沒人能翻轉過來

不能學著少年對陌生人吹口哨

不能在姑娘的身邊留下曖昧的眼神

不能倒退著回到時光的正面

不能在此刻游向大海的另一側

2

沙灘

一個巨大的沙漏

你把自己倒立起來

磨損的你

在給舒展無盡的大海寫信

你想把一些事物還給它們

再把一些虛妄的詞付之東流

風掏空的鳥巢

也許適合你的歸宿

信札里那個呵手取暖的人

沒有在來看望你的路上

白色的海浪沖洗著黑亮的琴架

這是素描的兩行挽歌

是水落石出的

時間肋骨

有的人即使暮色里也不需要歸途

瘦長的白衣長者

海鷗翅羽回旋，那是另一種可以忽視的顏色

是的，中年人

在南方的清晨安靜地吃著白米飯

雞心柿、橫琴蠔

需要聊勝于無的胃口來軟化

一個人瞬間失去了住址

隔壁的藍色背影在修習琴譜

燕山派、竹林派、蜀山派、虞山派、梅庵派

都抵不過此刻冷硬的南方海岸

3

你在夢里返身

把早年滾燙的心臟探入海底

兩小時前的陰影剛從

三里外的海邊小鎮回來

綠色的郵筒堆滿去年未掃的落葉

葉脈大于中年恍惚的心跳

客棧的水泥叢林微微搖晃

木板床躺著遠行人灰色的身影

滲漏進磨損的木紋

隔岸的燈火你看清了

而人生因此更進一步了嗎

那些養鴿子的人，那些

放風箏的人

那些鸕鶿脖子上

系稻草繩的人

留給你幾條隔夜的小魚

它們曾在銀色碎片的海水中跳躍

更多的人蒙頭睡去

花崗巖上有秋天的尸體

這是四個夜晚的幻象比拼

抱著秋天走近大海的人

軀體里堆積的只有落葉紛紛

4

海水，島嶼

它們不是滄海桑田的化身

更像是一對失和的兄弟

一個多言，一個寡語

修辭毀于一場大雪

鷺鷥在那里棲身

這一刻足夠成為多年的信仰

冷是一種教育

棕櫚林中的細草，

島嶼的另一種暮年

慢慢地寫一封長信

失去亮光的發絲緩緩別上一根銀針

藍色的披風歇息了

風車還在旋轉

天上的信使還在途中

掌心的橫紋又多了數條

雨夜中的人剛好被雷電擊中

攙扶著一個詞可以安度余生

你接連數了四個夜晚的羊群

一百四十六座島嶼

你不在其中

發聲裝置讓給了大海

黑色的口哨讓給了古琴

一身骨架，尚可彈奏臨終數語？

5

“見字如晤。”

“來信收悉。”

“順頌秋安。”

“吾兄臺鑒。”

生和死是一封信的開頭和結尾

多么爛俗的比喻

為此卻耗盡了一生的理屈詞窮

那最后的尾韻讓人恍惚

山河無盡

可在信札中安身

托缽僧收容信客的灰燼

異鄉人正在收整自己的殘衣

海濱墓園的冬青樹

已經被另一個詩人寫完了

大海不再提供藍色的解藥

挺立的樹也是孤獨的樹

漁火，燈光，眼眸里的星光

這一切太虛假了

鳥雀踩踏過低矮的灌木

有不知名的叫聲

蒙面、蒙塵，蒙羞

都鐫刻在了水泥的墓碑上

帶著星空云圖的人

也帶著那些小麥色的信札

多么美妙而虛妄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