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廣大人民群眾最憂慮的一件事莫過于看病,核心則是買藥吃藥。而“看得起醫生,吃不起藥”是大多數因病返貧家庭的真實寫照。與此同時,本應在關鍵時刻救人一命的廉價“救命藥”卻因市場上難覓蹤影而“一藥難求”的報道,近年來也時常見諸報端。廉價藥蹤影難覓,已經危及到患者的生命安全,不少患者因此錯過最佳搶救期、治療期,令人痛心。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請看本期特別策劃——

出生不到8個月的果果患上嬰兒痙攣癥,孩子母親帶著果果前往省兒童保健院進行治療。醫生說,用注射用促皮質素(ACTH)是最有效的治療措施,但醫院沒藥,很多都是病人自己想辦法買藥。打電話向多家醫院詢問無果后,孩子母親將求助信息發到了微信朋友圈。
看到信息后,武漢協和醫院的陳醫師馬上在醫院內部系統搜藥,也無貨。他隨即轉發求助信息,多方尋找發現武漢基本無藥,而且全國多地相熟的醫學界人士都反映各自醫院也無藥。還好,最終有熱心人聯系得知上海醫藥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有藥。次日晚上,兩盒ACTH連夜送到孩子父親手中。
原價7.8元 炒到4000元
針對果果事件,ACTH生產廠商上海第一生化藥業有限公司發出聲明,為便于患者獲取有關ACTH的信息,已經設立專線提供有關服務。然而,有記者致電該專線,接線員提供了一個業務員的電話,撥通后,業務員卻直接表示沒有藥。
目前,黑市上的ACTH價格驚人。在一個有關嬰兒痙攣癥的QQ群里,群成員達到1944人,其中有不少患者家屬及“黃牛”。調查發現,在“黃牛”手上,一盒ACTH被炒到4000元,相當于正常價格的500多倍。
“黑市”中的藥從哪里來的?一位大型醫藥公司的銷售負責人透露,黑市里流出的真藥,絕大部分是“黃牛”通過一些醫藥公司、醫院的渠道弄出來的。業內人士告知,一般是黃牛通過適用這個藥的其他病癥,將藥品開出來,或者跟一些醫院的醫務人員、醫藥公司工作人員私下操作獲得藥品。
不只是ACTH,近年來,不少類似好用的廉價藥,如魚精蛋白、在心臟手術中用來控制血管痙攣的“罌粟堿”等,都曾出現緊缺。
缺失的救命藥往往具備4大特點:生產廠家有限,產量少,需求量有限卻超過生產量,價格低廉。盡管相關部門對特殊藥品有定點生產的相關政策保障,但現實卻是在正規渠道這些藥仍蹤影難覓。
業內人士指出,便宜救命藥緊缺的重要原因是價格、分配管制和以藥養醫的體制存在弊病。在藥品價格管制的情況下,藥廠生產這類藥物長期虧本或者至少不賺錢。
據了解,目前針對一些用量少但臨床必需的便宜好用藥,國家制定了相關政策來保障,比如定點生產、國家統一購買等,但是缺乏細化指標,缺乏嚴格監管以及問責制度,使政策并沒有得到相應的落實。
“救心藥”頻喊“救命”
趙女士今年44歲,在一次體檢中,她被查出患有風濕性心臟病,兩個心臟瓣膜出了問題,一個需要更換,一個需要修補。隨后,她住進醫院,等待手術。
醫生告訴她,因為缺少名為魚精蛋白的藥,手術沒法進行。“我好不容易排到床位,不愿意輕意放棄。”趙女士說,她以為過幾天就會等來藥品。于是,她繼續在醫院住了下去。然而,半個多月過去,藥還是沒來,她的心情也越來越差。
據了解,像趙女士一樣等藥做手術的病人,不在少數。68歲的高先生心臟手術也是沒藥,等待小半年,手術還是被取消了。在此期間,其家人還去其他醫院打聽了一圈,希望能借到藥。然而,各大醫院都說沒藥。
魚精蛋白的正式名稱為硫酸魚精蛋白注射液,是從魚類新鮮成熟精子中提取的一種堿性蛋白質的硫酸鹽,用于因注射肝素過量所引起的出血,在心臟手術結束時,患者需要使用魚精蛋白解除抗凝。魚精蛋白是心臟病人做體外循環手術時必需用的藥品,且無其他藥品可以替代,根據體重不同,每個成年人每次手術要用6~8支藥,然而,一段時間以來,這種藥品缺貨,導致醫院多個病人的手術不得不取消。
魚精蛋白屬于國家定價藥品,價格很便宜,十幾元錢一支,而且十多年來價格都沒有漲過。由于魚精蛋白沒有可替代的藥品,一旦出現斷供的情況,可能導致心臟手術無法進行。
事實上,一直以來,魚精蛋白缺貨已成了一個全國性的問題。據媒體公開報道的資料顯示,浙江、河南、山東和安徽等地均缺貨。據介紹,全國每年要做22萬例心臟病手術,這個龐大的群體,都是魚精蛋白的最終使用者。因為缺乏魚精蛋白,很多病人不得不延遲手術,其結果當然會影響病情發展。
為何魚精蛋白會缺貨?成都一家三甲醫院藥劑科負責人介紹,魚精蛋白在國內的生產廠家非常有限,幾十年來維持同一售價,在物價飛漲的今天,企業方面生產藥品的經濟驅動力大大降低,生產已無利可圖,當然不愿意再生產了。該負責人稱,除此之外,也不排除企業通過“斷供”的做法,倒逼國家調價的可能性。
據了解,上海上藥第一生化藥業有限公司生產的魚精蛋白,歷史上曾有9.1元的供貨價;2014年,北京悅康凱悅制藥有限公司的供貨價格是13元多。
事實上,在5年前,魚精蛋白就曾出現過大面積缺貨,并引起各界關注。后來,藥企加緊生產,缺貨情況得到緩解。時隔5年,這種價格低廉的手術必需藥品再度缺貨。
有不愿意具名的院方人士說,之所以缺貨,是因為北京的那家企業生產的藥品僅供北京地區使用,不再流通到北京之外的區域。因此,所有供藥壓力全部壓在上海的那家企業。該人士還推測,這可能是藥品生產企業漲價的前兆。
有媒體記者曾分別致電魚精蛋白的兩家生產企業,北京悅康凱悅制藥有限公司公開的聯系電話一直無法接通;上海上藥第一生化藥業有限公司的銷售部門則反饋,負責人在開會,無法回答相關問題。
近年來屢屢曝出低價救命藥缺貨,并不只是上述提到的注射用促皮質素、魚精蛋白,用于急性和慢性心力衰竭的鹽酸環丙沙星膠囊、他巴唑,以及治療甲亢的甲巰咪唑、麻醉用藥氯胺酮等藥品也面臨緊缺。
有報道顯示,甲巰咪唑這種藥定價為每瓶4.9元,且該價格是2006年制定的,10年來人工成本上升,但該藥價格一直維持在4.9元,使得很多企業生產積極性降低,陸續停產和半停產。2013年時,中國多個城市出現甲巰咪唑片“藥荒”,有的城市甚至全城“一盒難求”。
一家醫院的麻醉師楊醫生表示,麻醉用的氯胺酮也屬于緊缺藥,但是還沒有到“一藥難求”的地步。“這種藥醫院使用量非常少,我們醫院一年常備在5支左右,但是一年實際用量僅1~2支。”據他介紹,這種藥價格比較低,每支售價在1~2元錢,醫院為了緩解該藥品緊缺的問題,購買了可替代藥品,每支售價在5元錢。
據統計,10年間,有10種廉價藥品斷了貨。
對于缺貨事件,業界也有著不同的看法。
一家三甲醫院心血管外科主任認為,要從根本上解決缺貨問題,行政部門應該進一步放開條件,讓更多企業參與到這類藥品的生產中來,增大供應量。“當然,這涉及到企業生產資質和能力問題,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需要的時間更長。”他說,在此之前,不妨國家適當放開這類藥品的價格,增強企業生產這類藥品的積極性,先解決目前最緊要的救心問題。
四川省某政協委員認為,魚精蛋白的缺貨是低價緊缺藥的普遍現象與個案的關系。他建議針對低價緊缺藥的現狀,要發揮藥品使用單位和行業協會的作用,他們要積極主動向區域內行政部門(包括衛計委和食藥監局)提出建議,指導、扶持敦促低價緊缺藥的企業加大生產力度,同時給這類企業提供一些政策的扶持與補貼。當更多企業愿意生產后,再通過行政的杠桿調整,降低它的補貼。
短缺藥如何不“短命”
就目前來看,“救命藥”存在“缺”與“貴”的亂象。一方面是基本藥物、罕見藥物的短缺,另一方面則是治療癌癥等疑難雜癥的高價藥“一藥難求”。面對如此之大的用藥缺口,黑市販藥、黃牛倒賣從中漁利,10元一支的魚精蛋白因斷貨被炒至上千上萬元。另外,由于某些國外藥物尚未獲得國內準入,一些病人和家屬冒著觸犯法律、中毒、死亡等風險,不惜鋌而走險從國外購藥。
到底為何這些“救命藥”在生命危急關頭“拖了后腿”?
價格低廉,藥廠生產虧損 復旦大學公共衛生學院衛生經濟學副教授劉寶表示,當前,藥品定價主要是由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制定基本藥物全國零售指導價格,在保持生產企業合理盈利的基礎上壓縮不合理營銷費用。通常,進入《基本藥物目錄》的藥物,需要經過公開招標采購,而價格低、需求量大的藥往往競爭激烈。有些藥廠為中標,惡意競爭,壓低價格。但又因中標價太低,無利潤空間,放棄生產,導致一定時期內部分藥品短缺。
需求量少,非醫院常備用藥 北京醫院藥學部副主任藥師張亞同指出,臨床上,“救命藥”針對的患者通常是罕見病和突發狀況的患者,需求量很小。比如,手術用藥或某些特殊病用藥的患者,較為少見。另外,某些藥物原料的短缺也會使醫院未能儲備充足的藥品。像魚精蛋白,主要存在魚類(如鮭魚、鱒魚、鯡魚等)成熟精子細胞核中作為和DNA結合的核精蛋白存在,但提取魚類精子有季節性,便限制了原料的供應量。
價格形成機制不夠清晰 劉寶指出,2014年5月9日,國家發改委公布《關于改進低價藥品價格管理有關問題的通知》,首次取消了政府制定的低價藥最高零售價,在日均標準費用內由企業自主定價,扶持了一些該類“救命藥”生產企業。不過第二年該政策發生變化,藥品最高零售限價政策取消,藥品分類采購、醫保支付價、醫院二次議價等價格形成機制在實踐中交錯,客觀導致價格信號進入一個更加不穩定時期,不利于藥品企業生產。
特效藥進入國內有時間差 “救命藥”以癌癥等重大疾病類用藥為主,歐美是原研藥的主要“陣地”,所以,用于腫瘤靶向和免疫治療的一些藥品目前在大陸均未上市。張亞同解釋,國外原研藥應用于國內臨床,必須根據國人情況做試驗,會比國外至少滯后3年,加之受知識產權保護,專利購買費用高,很難盡快引入。正因如此,很多國內患者紛紛到不受專利限制的印度,代購仿制藥、海外就醫。
“以需定產”才能救命
面對這種狀況,國家出臺相應政策緩解“救命藥”短缺。國家衛生計生委發布《2016年臨床必需、用量小、市場供應短缺藥品定點生產企業招標公告》,將9種藥品通過招標選擇生產企業,為政府辦基層醫療衛生機構和公立醫院供應定點生產品種,推動恢復生產供應。
專家認為,除了政策上的規范與支持,最重要的還是要“以需定產”,才能保障“救命藥”供給的持續性。中國藥品流通行業專家王錦霞認為,對短缺藥品實行帶量采購,明確采購關系,建立合理的價格機制,才能刺激生產,真正地實現供給保障。
其次,要給予企業明確的價格信號。在劉寶看來,政府定點生產、定點采購對緩解短缺態勢有一定作用,但從根本來說,企業生產面臨困難,與不穩定的價格機制分不開,政府要做的是讓價格改革突前、價格信號要準、方向要對,有效引導企業生產和供應決策,才能保持可持續性。
最后,建立短缺藥品監測預警系統。劉寶建議,除了已推動的省級短缺藥品監測預警系統外,國家藥管平臺也應加大資金投入,及時匯總全國藥品短缺信息,加強與醫療機構、藥品生產流通企業溝通,從而有效協調和解決藥品短缺問題。
【寫在最后】
“救命藥”出現藥荒,恐慌無奈的不僅僅是這些病患者,而是我們每個人。國務院發布的《關于完善公立醫院藥品集中采購工作的指導意見》,明確提出對臨床必需、用量小、市場供應短缺的藥品,由國家招標定點生產、議價采購,只是,該指導意見缺乏細化指標,缺乏嚴格監管以及問責制度,使政策并沒有得到相應的落實,也因此出現心臟病人排隊等藥“救心”的窘境。
面對低價“救命藥”全國缺貨的現實, 國家扶持政策要跟上,應盡快出臺相關措施,保證生產和供應。比如國家可設立專門的資金,用于補貼生產廉價“救命藥”而虧損的企業,或者對生產廉價“救命藥”的藥廠給予一定的補償;同時建立短缺藥品供應保障制度,一旦發現某種“救命藥”有斷貨可能,及時啟動緊急生產等應急措施,避免藥物短缺后才來補救。
不要再讓患者因為等藥而失去原本可以治愈的機會!讓“救命藥”不再望眼欲穿,既需要藥企擔起社會責任,更需政府用心來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