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驚雷

丁春燕

朱家村的村口，有一棵高大粗壯的古槐，村里最年長的人也說不清它是哪朝哪代哪個人栽下的。

古槐下，有間餅鋪，是村里的年輕后生朱能開的。說起來，這朱能也是個苦命人，父母早亡，他靠鄉親們的救濟得以長大，成年后，大家又湊錢給他開了這間餅鋪。朱能也挺爭氣，守著餅鋪，每日勤勤懇懇，除了賺出自己的花銷，還能再接濟村里的孤寡。

這年冬天，似乎格外寒冷，北風呼嘯，行人稀少，朱能天一黑就躺下了。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敲門聲驚醒，他忙披衣起床。打開門，門外竟站了個年輕女子。只見她衣衫單薄，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朱能也顧不得許多，忙把她請進來，又急急生火，熬了熱湯，并拿出幾個餅讓她充饑。女子喝了幾口熱湯，臉色好看了許多，這才顧上給朱能道謝。她說自己名叫青娘，去投靠親戚卻路遇惡人，好不容易逃出來，又饑寒交迫，差點兒送了性命。說著，就要行大禮感謝朱能的救命之恩。朱能趕緊上前制止，當夜，為避嫌，朱能把床讓給青娘歇息，自己在灶間坐了一夜。

第二天，青娘早早就起床，幫著朱能忙里忙外，眼神里竟有幾分愛慕，朱能真是驚喜交加。晚上，他就去村里找到寡居的王婆婆，讓青娘住在她家。就這樣，青娘白天來幫朱能干些雜活，晚上去王婆婆家住，也絕口不提尋親的事了。幾日后，王婆婆找到朱能，說她探過青娘的口風，似乎是對朱能十分有意。“只是，”王婆婆猶豫了一下，“我看這青娘言談舉止不像貧寒人家的女兒，她對自己的來歷也說得含糊，只怕其中有隱情。”

經過這幾日接觸，朱能早就對青娘愛慕有加，只怕自己配不上，聽到青娘有意，哪里還顧得上許多。于是，去求了村里幾位長輩出面，替他與青娘定下了這門親事。婚期就定在幾日后的臘月初八。

人逢喜事精神爽，朱能一邊忙著生意，一邊抽空收拾裝扮新房。青娘也留在王婆婆家里，為自己和朱能縫制新婚的衣裳。這日，朱能正忙活著，走進來個高高瘦瘦的老人，頭發胡子都白了，看著卻很精神。他要了塊剛出爐的餅，卻沒吃，只放在眼前深深吸了幾口氣，仿佛只聞氣味就飽了。聞了一會兒，他似乎挺滿意，然后轉頭問朱能：“聽說你要娶親了？”朱能忙說是，老人皺了皺眉頭：“你那個新娘子，我看不娶也罷。”朱能不高興了：“為啥？”老人面容嚴肅：“只怕成親之日就是你橫遭不測之時。”這老頭兒莫非瘋了？朱能本想發作，看他一大把年紀，也就忍了，沒搭理他。老頭兒還不罷休：“那個青娘，實則是妖。”“妖？青娘若是妖，我不是早被她吃了？王婆婆也早被她吃了。”老頭兒搖搖頭：“這個妖不吃人，卻專吸人精魄，哀不要，怒不要，懼不要，專等人心滿意足自認為天下幸事盡在己身時才吸。你想想，你家貧無依，忽然天降賢妻，娶親之日是不是你最心滿意足之時？”“老人家，餅我送你了，不要錢了，也請你不要再胡言亂語了。”朱能聽那老頭兒越說越離譜，實在忍無可忍，將他趕了出去。

轉眼就是臘月初八了，這天古槐下喜氣洋洋、熱鬧非凡。青娘被村里幾個姑娘簇擁著送進新房，身著喜服的她更顯嬌美。朱能看著，真的是心滿意足，只覺得自己是古往今來天下第一幸運兒，年少時受的那些苦楚都不值一提了。他伸出手，輕輕拉起青娘的手：“娘子，能遇到你，真是我的福分。”青娘對他嫵媚一笑，慢慢將身子依偎過來，朱能正心旌搖曳之時，猛然有人破窗而入，將他狠狠一拽。

朱能大驚，一看，正是那日來胡說八道的老頭兒，他簡直氣暈了：“你！”老頭兒說：“看看你的新娘吧。”朱能再回頭，哪還有什么青娘，只見到一個青面鼓眼獠牙利爪的妖怪，正穿著喜服。“青娘，我的青娘呢？”老頭兒冷冷一笑：“她就是青娘。”朱能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只見青娘，不，那妖怪，對著老頭兒咬牙切齒：“老東西，你我各自修煉，井水不犯河水，你為何要壞我的好事？”老頭兒說：“你我都修煉不假，只是我做的是與人為善，你是害人謀命，本就是水火不容。再說，我日日聞這小哥的餅香，也算有緣之人，豈容你害他？”妖怪大怒：“論本事，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自尋死路，就怪不得我了！”說罷她伸爪向老頭兒抓起，老頭兒縱身跳出窗外，妖怪緊跟著也跳了出去。

朱能戰戰兢兢探頭往窗外看。那老頭兒果然不是妖怪的對手，沒幾下就落了下風，疲于應付。正在此時，猛聽空中一聲炸雷，一個火球直劈妖怪，是雷公來了。妖怪真不簡單，閃身躲過。雷公自然不肯罷休，只聽雷聲滾滾，一次次劈向妖怪，妖怪東閃西躲，狼狽不堪。她惡狠狠地盯著老頭兒，厲聲高喊：“看來，今日我是難逃這一劫了，你也別得了便宜！”她直撲向老頭兒，老頭兒打不過，跑得倒是快。妖怪一看追不上他，返身躥上了古槐：“老東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今日就和你的真身同歸于盡！”那雷一個個炸在古槐附近，卻奈何不了妖怪，妖怪仰天大笑：“看來，我今日是要托你這老東西的福逃過一劫了。”老頭兒一咬牙，一跺腳，仰天喊道：“雷公，我請你來，就是除妖的，你莫再顧及我，快快劈了那妖孽。”

一聲驚天動地的響雷過后，古槐上騰起一個火球，妖怪發出一聲慘叫后就沒了聲息，再看那老頭兒，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淡，直至消失。

一切風平浪靜后，朱能哆哆嗦嗦地走出來，只見一具燒焦的蝗蟲的尸體落到古槐下，原來，那妖怪是蝗蟲精。古槐枝干斷落一地，樹干被雷擊穿，成了空心，眼看是活不成了。朱能號啕大哭，他恨自己沒早聽古槐公公的話，把他給害了。

從此，朱能每日做了新餅，必先供奉到古槐下，他記得古槐公公說過，喜歡聞他的餅香。幾年過去了，王婆婆做媒，朱能終于娶了娘子。那一年的春天，古槐竟起死回生，抽出一枝新芽。此后數年，枝葉竟漸漸繁茂起來，終于又遮天蔽日。而朱能和他的子孫們，一直日日向其供奉新餅，從不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