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葛海庭
20世紀日本漢學家關于魯迅“棄醫從文”的實證研究
◎ 葛海庭
主持人語:
就海外魯迅研究的國別比較來說,日本學界起點最早、人數最多、成果最為豐富、譜系最為清晰、中日對話最為頻繁,而且魯迅作為一個外國作家,已經深深地融入了日本現當代的思想文化建設之中,成為了文學本土化的范本。魯迅的文學與思想意義也不再僅僅局限于中國范圍,“日本的魯迅”、“世界的魯迅”已經成為傳播史、影響史、接受史的事實。本期三篇論文圍繞“日本魯迅研究”這一話題,角度不同,各有特色。
在東亞的天空下思考魯迅的創作、思想與人生,意味著一個中、日、韓跨文化圓桌對話平臺的形成。借助魯迅這一面鏡子、這一座橋梁,各國學者不僅得以了解對方多元化的學術思路、觀點與方法,而且可以加深文明之間的了解與認同,共同推進東亞睦鄰友好關系的發展與經濟、社會、文化的整體進步。
李松
“棄醫從文”是魯迅人生道路重要的轉折點,也是知識分子文學救國的時代癥候,魯迅研究者歷來都非常看重對這一問題的研究。日本是研究魯迅最早的國家,也是研究成果最為豐富的國家之一。在20世紀,日本漢學家對魯迅“棄醫從文”的研究存在一個由淺入深的過程。本文圍繞日本漢學家對“棄醫從文”的實證研究,以20世紀早期和二戰后七十年代為兩個時間焦點,突出早期介紹性文字、早期三種傳記、渡邊襄的考證和阿部兼也的分析等重點,回溯日本漢學家對“棄醫從文”由前實證研究到實證研究的歷史接受過程,并初步探討日本漢學家實證研究特點形成的原因。
20世紀早期日本漢學家的前實證研究對魯迅“棄醫從文”的態度是接受文本事實,追隨魯迅的重述,主要以增田涉、井上紅梅、小田岳夫的魯迅傳記為代表。戰后日本漢學家對魯迅“棄醫從文”的實證主義研究,則以渡邊襄和阿部兼也為重點,他們的研究成果較為完整地還原了當年魯迅“棄醫從文”的歷史事實,并且各具特色。需要特別說明的是,在本文的論述中,1906年“棄醫從文”的周樹人與后來20年代重述“棄醫從文”的魯迅是兩個不同的歷史時間主體,因此會同時使用“周樹人”與“魯迅”。
最早在1909年,日本東京的刊物《日本及日本人》上就出現了介紹周氏兄弟的簡短文字,只是對《域外小說集》廣告性的介紹,并無有關周樹人“棄醫從文”的文字。自20世紀20年代開始,日本開始譯介魯迅的著作,刊登在北京的日文報紙《北京周報》上,主要的讀者群是居住在中國的日本僑民。1923年該報記者丸山昏迷發表作家簡介《周樹人氏》,丸山的觀點有四個部分:第一,當初去仙臺留學的中國學生只有周樹人一個(但事實上還有一個叫施霖的留學生);第二,周樹人離開仙臺的原因是察覺到同班學生對他期末成績的懷疑,感受到“漏題事件”給他帶來的屈辱,并未提及“幻燈片事件”;第三,當時正處于日俄戰爭時期,日本的社會媒體經常會報道中國俄探的傳聞,在這種非常時期下的氛圍中日本學生懷疑周樹人成績的真實性;第四,是因為周樹人覺得文學比醫學更加能夠“安慰寂寞人心”,而他所說的“寂寞感”是指不被周圍環境所信任而形成孤立感。丸山的撰寫時間和魯迅在《自序》中的重述具有同時性,他的敘述是較為貼近魯迅在1922年底對自己當年“棄醫從文”的認識的,盡管存在一定的疏淺之處,但這種疏淺并不代表錯誤。
隨后自20世紀30年代開始,日本漢學界出版了多種魯迅傳記。在各種傳記中均對周樹人“棄醫從文”的人生轉折做了一定程度的敘述。有三種傳記在早期日本漢學界中流傳較廣,作者分別是增田涉、井上紅梅和小田岳夫,其中小田的傳記在內容上最為翔實,分析也最為深入。三本傳記中對魯迅“棄醫從文”的敘述實質上則是一種前實證研究,它們在不同程度上追隨魯迅重述“棄醫從文”的文本事實。
增田涉是魯迅的學生,也是魯迅著作的日本翻譯家。1931年來到上海,經內山完造的介紹與魯迅相識,此后他師從魯迅,學習《朝花夕拾》《中國小說史略》《吶喊》《彷徨》等作品。回到日本后,增田與魯迅依舊保持著書信的往來。據增田回憶,《魯迅傳》完成于1931年,并且經過魯迅的修改,在1932年4月發表在東京的日文雜志《改造》上。這是日本人撰寫時間最早的魯迅傳記,后來由梁成譯成中文,刊登在中文雜志《臺灣文藝》1935年的新年專號上。1977年《魯迅研究資料》第二輯上又刊載了卞立強的譯本,本文參照卞的譯本。增田在這篇傳記中,大量引用魯迅在《〈吶喊〉自序》《朝花夕拾》上的文字作為傳記材料的直接來源和論證依據,是魯迅重述的“代言人”。筆者在此處不再贅述。
1933年6月,井上紅梅的《魯迅年譜》被翻譯發表在北京刊物《世界日報》上,他認為周樹人“棄醫從文”的原因有二:一是周樹人看到“侮辱中國人之電影”而棄醫退學;二是將“醫術之希望”寄托于文學上。此處的“電影”應該是指“幻燈片”事件,而“醫術之希望”就是魯迅在《〈吶喊〉自序》中提及的“夢”——救治國民的疾病和傳播維新的信仰,換言之就是救國圖存的希望。井上對周樹人“棄醫從文”的認知在整個年譜的撰寫中幾乎是一筆帶過,未做深入挖掘。
小田岳夫在20世紀20年代曾在日本駐杭州的領事館任職,對中國的情況非常熟悉,他從事中國現代作家著作的翻譯和研究工作,是一位有一定影響力的日本漢學家。1941年3月,小田岳夫的《魯迅傳》在筑摩書房首次出版,此后多次增訂再版。在中國學界中共有四種中文譯本,分別是:1941年偽滿洲新京(長春)藝文書房出版的單外文譯本;1945年上海星洲出版社出版的任鶴鯉譯本;1946年北平藝光出版社印行的夜析譯本,書名被改為《民族導師魯迅先生的一生》;第四種是由上海開明書店1946年10月出版的范泉譯本,當時許多報刊都對范本作了轉載和評述。范本因為經過了許廣平的檢查和修訂,改正了小田原著中的許多事實性錯誤。本文并不參照范泉的譯本而參照單外文的譯本,這是因為相對于范泉的譯本,后者更接近小田的原意。
在《魯迅傳》的第二章《日本留學》中,小田詳細地敘述了周樹人從南京到日本的求學經歷,挖掘較深,這些分析相比于之前的日本漢學家的認識更為深入。其中解釋當年周樹人從醫的原因時,小田這樣寫道:“其所以赴仙臺的原故,似乎是厭惡東京留學生界底浮薄的氛圍氣。”根據小田的理解,周樹人當初是因為懷有醫學救國的志向而決定以醫科為學習的專業;選擇離開東京去仙臺的學校而不是就近在東京的醫學院學習,則是因為他厭惡東京的清朝留學生浮躁輕薄的作風,而在仙臺似乎沒有中國人去,能夠遠離那些“浮薄”的留學生。小田繼續寫道:
他在一張片子里看見一個中國人為俄國人作偵探,在一群中國人圍觀之下被槍斃了。他有感,他痛苦,于是他想放棄積極的學醫之志,去從事改革靈魂,拿什么去改革靈魂呢?他認為除以文學之力是沒有其他方法的。
可見,小田認為經過“幻燈片事件”之后,周樹人覺得改革中國人的靈魂是比增強其體魄更為重要,因此放棄醫學救國的志向。并且小田還指出周樹人放棄學醫和選擇從文是兩個決定,而從事文藝也并不是突起的志向:
魯迅燃起文學運動之熱是在他回到東京以后。其實,他想寫文章之心,不一定是從看時事片子時突然而起的,入醫專以前,二十三歲時,已經在同鄉留學生等所辦的浙江潮上,發表過一篇熱情勃勃的斯巴達之魂,這足證他向文學之心,很早就有了萌芽。
小田對魯迅素有“向文學之心”的分析是來自周作人的回憶文章。小田對魯迅“棄醫從文”的分析有兩個特點,一是近距離的觀察分析,擺脫之前漢學家的籠統認識,具體進入“棄醫從文”的轉折中分析兩個選擇;二是引證材料范圍的擴展,關注同時代人對魯迅的評論。
在這三種傳記中,三位日本漢學家對魯迅“棄醫從文”認知首先是依據魯迅的重述,一致認為周樹人“棄醫從文”是愛國主義的體現。可以說早期日本漢學家對魯迅“棄醫從文”的接受基本是搬用魯迅本人的重述。第二,三人將周樹人個人未來道路的選擇聯系到民族國家命運的原因是來自魯迅的重述文本和他的社會地位以及當時中國社會各界對魯迅的評價的。在以后的歷史中,這種認識也幾乎成為中國人對周樹人“棄醫從文”的官方認知。第三,從另一個角度看,早期日本漢學家研究魯迅“棄醫從文”作為前實證研究,并沒有獨立的主體立場,甚至缺少一定的客觀性。相反他們以研究對象的重述文本內容作為實證的標準,以文本的敘述為文學的真實和歷史的真實。
之后的研究發展便展現出兩條研究路徑,一是研究者主體立場的確認與凸顯,二是走向歷史事實材料的實證研究。20世紀70、80年代的日本漢學家對魯迅的實證主義研究屬于后者,是對魯迅“棄醫從文”的歷史事實的考證,也是對前實證研究的一種延伸與確認。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日本漢學界研究魯迅“棄醫從文”主要表現在兩點上:一是戰后有關魯迅仙臺留學的史料挖掘逐漸豐富;二是從實證性角度研究魯迅仙臺經驗的成果逐漸增多。2005年,日本東北大學魯迅百周年紀念委員會出版的《魯迅與仙臺》,是日本漢學界對“魯迅與仙臺”研究的歷史總結,包含了較早的實證研究成果1978年的《魯迅在仙臺的記錄》和1991年的《魯迅仙臺留學90周年紀念國際學術、文化討論會報告論文集》。其中代表人物是渡邊襄和阿部兼也,他們的研究成果是日本漢學家考證魯迅“棄醫從文”歷史事實的結晶。
收錄在《魯迅與仙臺》一書里渡邊襄的文章也稱《魯迅與仙臺》,他的文章分為七個部分,按照時序還原周樹人入學醫專與離開仙臺的完整經歷。“漏題事件”是發生在1905年9月,間隔一個多學期之后,“幻燈片事件”在1906年1月發生,3月間周樹人離開仙臺。兩個事件存在五個月的時間差。
在1905年9月份周樹人回到仙臺醫專之后,一年級的期末成績便公布了:
周樹人的成績在148名學生中排在第68名,是當時唯一能夠升級的清朝留學生。于是便有學生造謠是藤野先生在修改周樹人筆記本的時候,事先將考題告訴了他。周樹人所在班級的班長鈴木逸太將謠言報告藤野先生,并與藤野先生一起證明周樹人的清白,事件得以平息下去。渡邊根據成績單上藤野先生教授的課程“解剖學”,周樹人只得了一個“丁”為不及格,因此認為謠言確實是沒有根據的。
關于謠言產生的原因,渡邊認為存在兩種意見,一是根據藤野先生的口述,指出因為當時有些日本人蔑視中國人,認為周樹人能夠獲得中等成績是不可信的,肯定存在作弊的情況;一是根據班長鈴木的說法,認為是當時留級的一伙學生因為對藤野先生的不滿而生造出來的惡作劇。兩種說法中表現的造謠動機是不一樣的。渡邊沒有過多的追尋“漏題事件”的發生原因,而是著力探究事件對周樹人帶來的影響。
首先從周樹人的角度出發,渡邊將這件惡作劇定性為一場“屈辱事件”,這種屈辱感的背景色是中國被各國侵略者占領,又聯系周樹人之前的文章《中國地質略論》來表明周樹人內心的救國之夢,以此將個人的受辱遭遇建立在國家的強弱對比上。
再者渡邊通過挖掘當時日本報刊《河北新報》,指出這不僅是周樹人作為個人受到的侮辱,更是作為一個民族而被侮辱的。當時的日本國民中對清朝人有一種“自尊自大的優越感”,是普遍存在著蔑視中國的態度,“支那以中華而自居,經常受別國的壓迫,現在作為半開化瀕臨死亡的古老大國受到歐美列強的輕蔑,我同胞對支那國民喪失自尊心也嗤之以鼻。”因此,渡邊將個人的遭遇上升到民族身份的遭遇就有理可循了。
渡邊的分析是符合魯迅的敘述,他在《藤野先生》中寫道,“中國是弱國,所以中國人當然是低能兒。分數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無怪他們疑惑”。作為留學生,在身份上至少是兩重的,一重是作為個人自己,一重是作為民族國家的代表。

《〈吶喊〉自序》 《自序傳略》 《藤野先生》 事實情況1922年1925年1926年時間 日俄戰爭 日俄戰爭 第2學年 第2學年生物學課 偶然時間 細菌課 第2學期細菌課地點 仙臺醫專 沒有說明 仙臺醫專 仙臺醫專3號或6號教室處死方法 斬殺 斬殺 槍殺旁觀者 “一樣是強壯的體格, 沒有說明 圍著看而顯出麻木的神情”醫專學生的 “隨喜我那同學們的拍 沒有說明 同學們拍手、喝反應 手喝彩” 彩,歡呼“萬歲”“因為從那一回以后,“因此又覺得中國我便覺得醫學并非一 還是應該先提倡件要緊事……所以我 新文藝。我便棄了 “但那時那地,我魯迅的看法 們的第一要著,是在改 學籍,再到東京, 的意見卻變化變他們的精神,而善于 和幾個朋友立了 了。”改變精神的是,我那時 些小計畫,但都陸以為當然要推文藝” 續失敗了。”
“幻燈片事件”發生的時間具體是在二年級的第二學期中,也就是1906年1月之后。當時周樹人有一門細菌學課的課程,課上的教師經常在完成本次課程內容之后,會放映日俄戰爭的幻燈片給學生觀看。渡邊考證了魯迅的重述文字和事實情況,筆者將結果整理如下圖:
現在能夠在當年醫專找到的幻燈片有15張,屬于一套共20張的集子,但是有5張丟失。整套的內容是1904年5月到7月拍攝的日俄戰爭題材,但并沒有魯迅說的那張處死中國俄探的準確畫面。渡邊于是轉向從當年報刊雜志上與處死俄探、清朝人相關的文章、圖片來尋找佐證。渡邊認為這些出現在當時的報紙和雜志上的內容,周樹人在仙臺醫專期間是有可能看到的。
總之,渡邊非常注重對事實材料的挖掘和對比,基本證實了魯迅回憶文字的歷史真實性,對于發生“棄醫從文”的轉折也基本符合魯迅的重述。盡管在某些具體細節上,并沒有能夠找到確鑿證據。
與渡邊襄不同,阿部兼也則更加注重對周樹人思想轉變的探討和分析。
阿部兼也是東北大學(前身就是仙臺醫專)的教授,他是仙臺魯迅記錄調查會的主導者之一。阿部以實證為起點,通過比較周樹人思想在仙臺醫專求學時期前后的轉變來探討周樹人棄醫從文的經過,其論點的核心詞有兩個:一是“退化”,二是“革命”。通過分析周樹人對“退化”思想的揚棄過程,阿部認為周樹人從起初將聯系革命的紐帶建立在肉體改良上轉變為改變人的精神上。
阿部認為周樹人早期求學時受到社會進化論,特別是《天演論》的影響形成早期的進化論世界觀和民族觀。阿部認為《中國地質略論》文中含有周樹人早期“退化”論思想的證據,引用文中“覘國非難。入其境,搜其市,無一幅自制之精密地質圖(并地文土性等圖),非文明國。不寧惟是;必殆將化為僵石,供后人摩挲嘆息,謚曰絕種Extract species之祥也”和“嗚呼,現象如是,雖若水四環,鎖戶孤立,猶將汰于天行,以日退化,為猿鳥蜃藻,以至非生物”兩段文字,以證周樹人學醫動機是為了通過醫學掌握改良人種的科學,避免中國人退化成非生物。
阿部繼續論證到,通過在仙臺學醫的經歷,周樹人發現“改良人種”并不可行。另一方面由于在仙臺的生活經歷中,觀察到日本社會的“征兵制”對取得戰爭勝利產生了重要作用,而反觀中國因為傳統思想和士兵的低劣素質導致戰爭失敗的情形,讓周樹人產生很大觸動。又在1905年至1906年期間,日本政府在應對自然災害造成農業大歉收時,實施的積極行動和對弱者的救濟等實際行動讓周樹人更加聯想到中國舊社會的落后。
這一切都動搖了周樹人來到醫專之前希望通過學習醫學“改良人種”來參與革命,實現救國理想的初衷,而“幻燈片事件”使得周樹人產生放棄醫學的決定。于是周樹人來到東京,在1907年寫出《人之歷史》。誠如阿部所言,《人之歷史》中“魯迅對于進化論學說的了解和把握,已達到了一種相當完整和系統的科學水平”,然而阿部卻認為這是周樹人揚棄早期“退化”思想,糾正改良人種意識的證據。
筆者卻認為《人之歷史》其實與《中國地質略論》是完全兩樣的內容主旨。《略論》中是希望國民對中國地質有科學的認識,而《人之歷史》則是通過介紹十九世紀西方人類起源說來探討西方個人思想的發展脈絡,是走向“立人”思想的前奏。
阿部深入分析“從醫”、“從文”背后的內在邏輯,認為無論是學醫還是從文原本就不重要,“在魯迅的思想中,他最關注的乃是自己與革命的維系。他與其是想肯定自己參與革命的可能,勿寧說他主觀上更要確保自己對于革命的參與。”一切都是為了參與革命,挽救國難。手段和途徑的轉變是因為周樹人對“退化”論思想的揚棄。揚棄的過程也只可能在仙臺醫專的時期,不僅是認識到改良人種的謬誤,而且遭遇“幻燈片事件”認識到精神更加重要。
日本魯迅“棄醫從文”研究特點形成的原因是有兩個,一是日本傳統漢學對乾嘉學派學術研究方法的繼承,二是在近代受到歐美實證主義學術精神與方法的影響。由早期前實證研究在傳記中對文本事實的接受,到70年代實證主義研究尤其是渡邊襄和阿部兼也的研究成果對歷史事實的考證,其實就是實證主義理論在文學研究中的實踐過程,這讓我們對“棄醫從文”的歷史事實有了確定性與客觀性的認知。經過明治維新,漢學尤其是中國學其實是在歐洲近代學術分科的體系下建立的。日本魯迅研究者的實證主義探索就是采取歷史文獻考證的方法。這是日本學者在研究魯迅“棄醫從文”中的長處,能夠在最大程度上掌握文本歷史語境資料的客觀性。但是,這只是文學研究的一個層面或者一個端點。文學研究知識學屬性不是實證性,而是反思性。文學研究的價值和意義在于意識到文學研究的認識行為屬于人的精神體現而非客觀物理現象。這并不是要否定日本漢學家的考據成果,而是說文學研究的目的應不止于此。
本文系2012年度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12&ZD166)“二十世紀域外文論的本土化研究”子課題的階段性成果。
葛海庭:武漢大學文學院
注釋:
[1]【日】藤省井三:《日本介紹魯迅文學活動最早的文字》,《復旦學報》1980年3月1日第91頁。據藤省井三的推斷,之所以能有這樣的廣告出現,是因為《日本及日本人》的投稿人宮崎滔天與周氏兄弟有一定的交往。
[2]【日】丸山昏迷(原名丸山幸一郎):于1919年來到中國,1922年開始擔任《北京周報》的記者,與周氏兄弟等北京文化界名人關系親密。詳見唐政:《魯迅與日本友人三題》,《魯迅研究月刊》1998年第5期第57-61頁。《周樹人氏》發表于1923年4月《北京周報》第五十九號。
[3][4]【日】小田岳夫:《魯迅傳》,長春藝文書房1942年版,第13頁。
[5]【日】渡邊襄:《魯迅與仙臺》,《魯迅與仙臺:東北大學留學百年》,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5年版,第60頁。
[6]魯迅:《魯迅全集》(第2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17頁。
[7][8]魯迅:《魯迅全集》(第8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5-6頁。
[9][10]【日】阿部兼也:《魯迅仙臺時代思想的探索——關于“退化”意識的問題》,《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95年8月15日第94-105頁。
[11]馮黎明:《學科互涉與文學研究方法論革命》,武漢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4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