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曉東
詩人剎那間內心情感的“涌現”需要選擇一個個的詞來表達,一個個詞串聯在一起,就完整地、貼切地體現出詩人內心的“涌現”。每一個單獨的詞只有放在整體中才能體現其意義,否則就如一個樂章中的音符,單獨挑出來感受,是沒有意義和美感的。所以,割裂開詩歌整體而單獨對字詞進行分析和對比是不能得到其妙處的。換句話說,我們在分析、判斷詩歌中一個詞用得妙與不妙、貼切與否、為什么不能用其他詞來代替時,就不能僅僅停留在琢磨字詞本身的含義上,還要把這個詞放在詩歌的整體中來理解和體味。
如果僅僅停留在就字詞來論字詞,就容易只是停留于詩歌表面而不能抵達詩歌靈魂的深處。下面以如何感受《泊船瓜洲》中“綠”字的妙處和作用為例來說明。
“春風又綠江南岸”中的“綠”歷來是詩壇煉字的佳話之一,“綠”是詩歌的詩眼,但“綠”字真正的妙處和作用是什么呢?就“綠”來論“綠”和把“綠”放到詩歌整體中來分析,是有很大差異的。
如果就字詞來分析字詞,一般人都會聯想到《容齋隨筆》記錄的一段煉字的公案:
據吳中士人,家藏其草,初云:“春風又到江南岸”,于到字注曰“不好”,改為“過”,圈去,而易為“入”,旋又改為“滿”字,如是者十余字,最后始定為“綠”字。
拋開詩歌的整體僅僅來分析“綠”和“到”“過”“入”“滿”的差異,一般人都能看出,詩人把“綠”一個本來表顏色的形容詞,變成了使動用法的動詞。這樣就賦予“江南岸”色彩感和動態感,表現了江南觸目皆綠,處處生機、春意盎然的感覺,給讀者以視覺上的形象美,而用其他的詞就沒有這個效果了。
這是就詞來論詞,但只要稍微推敲一下,就會發現“綠”字的妙處僅限于此是不成立的。因為用“綠”來形容風,王安石不是首創者,在唐代丘為的《題農父廬舍》的詩歌中,就已經在用了:
題農父廬舍
丘為
東風何時至,已綠湖上山。
湖上春既早,田家日不閑。
溝塍流水處,耒耜平蕪間。
薄暮飯牛罷,歸來還閉關。
首句中“東風何時至,已綠湖上山”就已經用“綠”來形容東風,但這一句并沒有因為“綠”字的妙用而成為千古名句。這意味著,僅僅從“綠”字本身,或者從“綠”由形容詞化作動詞,寫出春風對春色的刻畫,是不足以“自成名句”的。
那么,“綠”字真正的作用和妙處在哪兒呢?還得把它放到詩歌整體中方能顯現。
先看詩歌的標題,“泊船瓜洲”四個字點明了詩人是在乘船遠行,晚上停留于江北的瓜洲遙望長江的南岸而寫的這首詩歌。再看一二句,此時,詩人所在的瓜洲距離對岸的京口只有一水之遙,距離故鄉江寧也就是幾重山之隔。雖然地理位置上是近在咫尺,但因為江北和江南的差別,詩人在內心上已經是感覺離開故鄉了。所以,詩人此刻內心涌現的是一種漸行漸遠的離愁。這時,不禁回想起白日一路走來看到的長江南岸,春意盎然,萬物蔥蘢,生機勃勃,詩人不禁脫口而出“春風又綠江南岸”,這里用“綠”不僅抓住了江南景色的典型特征,更包含了對故鄉深深的眷戀之情,如果不是這樣,詩歌寫成“春風又綠江北岸”可能更符合實際。
除此之外,“綠”字還要和“又”結合起來分析,因為實際的情況是“春風正綠江南岸”,這區別在哪兒呢?“又綠”體現了一種時序感,它為后一句的“明月何時照我還”蓄勢,并相互照應。“又綠江南岸”,又一年到了,這是故鄉最美的時節??!那是我魂牽夢繞的美麗故鄉??!可是“我”什么時候才能回來欣賞“春風”“綠江南岸”的景象呢?“又”綠江南岸了,一年又過去了,自己的年齡又增長了,歲月匆匆啊,江南岸又一次春意盎然,而自己卻不能回到過去意氣風發的歲月了!中國人講究葉落歸根,但此時,詩人是暮年遠行,加之仕途莫測,這里就有了歲月變遷,人生滄桑之感,有自然界能“又一次”,而人生卻不能“又一次”的慨嘆,有深沉的惆悵的情感。
這時回頭來看“綠”字,就不僅僅是通過詞類活用寫活江南春色這一點作用了,而是包含了對家鄉的眷念熱愛,抒發出了詩人對故土的眷戀之情,以及對未來不可預知的惆悵之感和對人生歲月匆匆的慨嘆情感了。
朱光潛先生曾說,“咬文嚼字,在表面上像只是斟酌文字的分量,在實際上就是調整思想和情感”。 所以,字詞不能脫離詩歌的整體來分析,而是應該把它放在詩歌的整體當中來理解、感受,這樣方能更深切體會字詞的妙處,也才能洞察詩歌的靈魂,方能體味詩歌的魅力。
(作者單位:山西省忻州師范學院 山西師范大學教育科學研究院)
□責任編輯 敖小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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