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堂吉訶德》客店場景的戲劇性

林雪兒

【摘要】《堂吉訶德》是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創作的反騎士長篇小說，此書登場人物有七百多個，場景多不勝數，唯獨“客店”出現了四次，所占篇幅有三十多章，且上卷的許多相關人物重復在客店登場并陸續交待了他們結局，這在這本以“游歷”為主題的小說中是罕見的。同時，復雜的人物關系與跌宕起伏的情節使客店場景的戲劇性格外突出。

【關鍵詞】堂吉訶德；客店；戲劇性

一、四個客店場景

《堂吉訶德》寫了一位不再年輕的窮紳士沉迷于騎士小說，改名“堂吉訶德”，幻想自己是個“游俠騎士”，帶著仆人桑丘四處游歷、行俠仗義卻屢屢碰壁的故事。在游歷冒險的主線索中，被四次重復的客店場景顯得尤其特別。這四個客店場景中，第一個讓堂吉訶德得到了身份，第三個的敘述主要是為了第四個作鋪墊，刻畫得最精彩詳細要數第二和第四個場景。

堂吉訶德第二次進客店，發生了三件事。一是客店女仆夜晚誤把堂吉訶德當做自己的情人騾夫，結果堂吉訶德、騾夫、女仆和桑丘廝打起來。二是被打昏了的堂吉訶德制出“大力士神油”，巧合地把自己的身體治好了，桑丘喝了卻中毒了。三是堂吉訶德以“游俠騎士住店從來不付錢”為由拒付住宿費，店主抓了桑丘，和店里的客人一起用毯子抬起他拋向空中，捉弄半天，最后，拿了他的褡鏈袋才罷休。

第四次進客店是作者著墨最多的。在客店的短短兩天時間里，登場人物共有二十多個，且他們關系復雜，圍繞他們共發生了十二件事。首先，堂吉訶德和桑丘被神父等人順利騙回客店。餐后談話中，眾人爭辯起騎士小說的作用。其二，大家繼續談論了騎士小說《何必追根到底》。其三，堂吉訶德在睡夢中把裝滿紅酒的袋子當成巨人的腦袋砍。其二，費南鐸和陸莘達一行人到店，四個感情糾纏的年輕人相見，多若泰和陸莘達的深情剖白與眾人的勸說使花花公子費南鐸悔恨，費南鐸和多若泰、卡迪紐和陸莘達兩對有情人終成眷屬。接著，索拉達和本是上尉的俘虜到店，俘虜講起自己的跌宕經歷。第六，審判官和他的女兒克拉拉到店，經過眾人的試探，審判官毫不介意俘虜的身份，他們激動地相認。第七，堂吉訶德跑去守衛客店，卻被店主的女兒和女仆狠狠捉弄了一番。八是堂路易斯在清晨唱著歌向克拉拉表達愛慕。第九堂路易斯的仆從到店要把他帶回家。最后三件事：被搶了盆子的理發師到店抓堂吉訶德，他們爆發了爭吵；三個神圣有愛團巡邏員路過，他們幫助理發師，堂吉訶德和他們打了起來，爭斗累及所有人；巡邏隊員發現堂吉訶德是釋放了犯人的逃犯，要把他抓走，但發現他是個瘋子，便不再追究。

可見，四個客店場景各有意義，內容豐富復雜。第二個場景的三件事敘事脈絡清晰，詼諧地把主要人物刻畫得立體而生動。第四個場景則匯集三教九流，引發各種事件，貴族、資產階級、小生產者、差役、異教徒、教會人士等引發了文化、愛情、親情、宗教、軍事等因素的碰撞，在兩天的敘事里給人以強烈的社會現實沖擊。

二、客店場景中的戲劇性

譚霈生在《論戲劇性》中指出，“如果要為戲劇性下定義，可以歸結為這樣幾句話：在假定的情境中展開直觀的動作，而這樣的情境又產生懸念、導致沖突；懸念吸引誘導著觀眾，使他們通過因果相承的動作觀察到人物性格和人物關系的本質?！?/p>

《堂吉訶德》中具有強烈戲劇性的是第二、四個客店場景。第二個客店場景第一件事中，伴隨著動作，產生了懸念——女仆錯把堂吉訶德當作自己的情人，又導致了沖突——堂吉訶德義正言辭地拒絕了女仆，他說話后女仆發現找錯人了，真正的情人騾夫也醒了，騾夫、堂吉訶德、桑丘、女仆廝打在一起。堂吉訶德的正直與瘋癲、桑丘的忠誠、騾夫的憤怒與女仆的惱羞成怒生動極了。第二件事也十分誘導觀眾，桑丘渴望主人調出傳說中的“大力士神油”，他好用來賣錢，這里設下一道懸念。堂吉訶德像模像樣地調了出來，自己喝了，感覺身體真的好了，又加重了懸念，“大力士神油”真有這么神奇？后來桑丘一喝，馬上中毒，原來堂吉訶德感覺身體好了不過是誤打誤撞。后來桑丘一聽“大力士神油”就臉色發苦。第三件事也同樣如此充滿了戲劇性。第二個客店場景的三件事著墨都不多，但都用一種極為詼諧的筆法，把人物的性格全然描摹出來，其中的懸念和沖突更是加深了讀者的印象。

第四個客店場景中的人物關系最為復雜，人物性格千變萬化。人物關系上的復雜性是三方面的，第一方面是人物身份多重性的復雜，比如多若泰，她是富農的女兒，是費南鐸拋棄的情人，是為了哄騙堂吉訶德回鄉假扮的公主。屬于這類的還有卡迪紐、索拉達、俘虜、店主、堂路易斯等等。第二方面是人物交互性關系的復雜，比如費南鐸拋棄了多若泰而要將陸莘達據為己有，陸莘達與卡迪紐相愛。屬于這類的還有審判官與俘虜的兄弟關系、克拉拉與堂路易斯的情人關系。第三方面是人物關系相承的復雜，許多堂吉訶德在前面遇到的人物在第四個場景中直接或間接地出現，比如被堂吉訶德投了盆子的理發師要求堂吉訶德賠償，這是直接的；神圣有愛團巡邏員的出現是因為要搜捕釋放了囚犯的逃犯堂吉訶德，這是間接的。

人物性格的千變萬化主要體現在幾位出場次數較多的人物上。堂吉訶德與桑丘性格的多重性暫且不提，客店中出現的其他主要人物：店主、神父等都出現了豐富的性格。店主在第二個客店場景里是一位貪財勢力的人，那時他的態度是“即使是圓桌騎士，也不值一分錢?！痹谶@個場景中他又表現了喜歡騎士小說的一面，他說：“世界上沒有任何小說能比騎士小說更有趣”。但當別人懷疑他會成為“堂吉訶德第二”時，他明確表示“我不至于當游俠騎士。我明白，現在是沒有什么漫游世界的騎士了?！憋@然，通過這種前后戲劇性的心理轉折，店主的形象更加突出，他的思想代表了絕大多數熱愛騎士小說的人，熱愛它，但清晰地知道它是假的，生活還是得踏實地過。神父的性格具有矛盾性，他之前是一副睿智、熱心、真誠的形象，他毫不猶豫地幫助堂吉訶德，想辦法帶他回鄉、幫他付清旅費，但他也會跟著別人一起取笑堂吉訶德，把堂吉訶德裝在籠子里毫無尊嚴地運回家鄉。神父是時而熱心憐憫、時而取笑捉弄堂吉訶德的人的典型。

黑格爾的矛盾沖突說指出“由心靈性的差異面產生的分裂，這才是真正重要的矛盾。因為它起于人所特有的行動?！边@種心靈性的差異所造成的分裂是貫穿《堂吉訶德》全書的，最突出的就是堂吉訶德，他一人的思想與所有人的思想產生分裂。第四個客店場景中，作者不惜一一交代出除了堂吉訶德，所有出場人物都得到了美滿的結局。因為任何人物和事件都無法改變堂吉訶德的思想和行為，這使得他在這四個客店場景中都以“獨異個體”的形象對抗這社會中的群體意象，這是本書最大的矛盾，也是本書戲劇性的最突出之處。這種矛盾是無法化解的，除非“堂吉訶德”不再存在，喜劇的筆觸，悲劇的意蘊，在客店場景中已完全奠定。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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