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六朝：幽暗中的微光

高政銳

魏晉六朝是中國歷史上最為獨特的時代。一方面，它戰亂頻繁，朝代更替頻繁；另一方面，它卻爆發出了亂世的強音，文學、藝術及宗教，紛紛開花結果。似乎最為骯臟的土壤，總能長出最為奇異的花朵。混亂與自由并存，死亡與希望同在。歷史的前進沒有任何時候是一條直線，如果把中國歷史比作一條源遠流長的大河，魏晉南北朝無疑是最為迂回曲折的一段，但它卻為它的下游——唐宋——積蓄了足夠的力量，貯存了足夠的養分。

魏晉朝代的更迭，總伴隨著殺戮與死亡，其中的恐懼、掙扎、斗爭與絕望，彌漫著數百年的歷史。我們很難透過迷霧來判斷歷史的本來面目，或許“亂”與“治”的更迭是歷史進程的宿命。魏晉的歷史則淋漓盡致的表達了“亂”的本相。漢末即三國時期的九十余年，征戰不休，政治人物的個人史基本上是戰爭史的縮影。天下終于平復了，但西晉的短暫統一轉眼就迎來了“八王之亂”，晉室南渡、五胡亂華，進而是南朝走馬燈般的變幻，是北朝的“城頭變幻大王旗”。變亂的背后是生靈的涂炭，“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是對那個時代的生動概括。下層百姓是這樣，上層文人也難逃悲劇的宿命。政治傾軋中的殺戮和自然世界中的大瘟疫，極大地摧毀了他們的生命和意志。飲酒成性、服食求仙，只是表象，在他們深邃思想的背后，蘊含著一個時代的遙遠絕響。

池塘的淤泥越深，越能開出美麗的花朵。在這個有些令人絕望的時代，我們卻看到了王羲之的字，看到了顧愷之的畫，也讀到了陶淵明的詩。如果視野再擴大一下，我們也會看到數學家祖沖之和地理學家酈道元，當然，還會有化學家葛洪。在這個時代，以玄學為代表的哲學高度發展，或許是離死亡太近，人們開始考慮“形”與“神”的關系，開始考慮豐富的語言是否能夠達意。魏晉風流的穎悟、曠達與率真在這個維度上得以充分展開。大量佛經的翻譯促進了佛教的繼續發展，文人與佛教的關系進一步緊密，民間崇佛者的隊伍不斷壯大。這是一次信仰的變遷，同時也促進了想象世界的豐富。在無法把控的現實世界中，它為人們帶來了內心的安適。

考量魏晉南朝的政治進程，門閥制度是一個不可忽視的重要問題。曹操時代，個體生命自由發展，只要有才華，一定會鋒芒畢露。“九品中正制”確立后，門閥觀念隨即形成，社會形成了士與庶的對立。“郁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這是最為形象的士庶之間的對比。此后的時間，寒士難有出頭之日，政治、文化上的杰出人物幾乎都為士族所壟斷。“舊時王謝”綿延百年，社會在一定程度上得以固化。最為混亂、最為自由的時代，卻找尋了到了一個最為固定的政治模式，現實的世界遠比想象豐富多彩。

南朝還值得我們探尋的是宮廷與民間的離合。溫婉與柔美的江南水鄉是南朝民歌的溫床。以女性為中心的基于愛情的吟唱，清麗纏綿，充滿了含蓄的美。“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任由是誰，都可能被這種甜美所軟化。在戰亂頻繁的時代，這是難得的清音。市井的歌曲唱久了，自然會引起宮廷的注意。民間的低吟淺唱還在進行，但一部分絕妙歌曲已經進入了宮廷，并經過了御用文人苦心孤詣的改編，成為了后人所謂的宮體詩。然而，無論這些文人如何費力，結果卻未必理想。如果說南朝民歌是一個裙釵、涉世未深的農村小女孩的話，宮體詩就是一個珠光寶氣、充滿心機的貴婦，除了一顆誠摯的靈魂，她的一切都很完美，但她卻很難讓人心生愛憐。這就是宮廷與民間的分野。我們不必判斷是非，審美本無是非可言。

魏晉時代的北方，由于晉室南遷，它很難再吸引人們的目光。聞雞起舞的目標自然是北方，現實中的貴族卻只能遙想，只能作新亭對泣。客觀的說，五胡亂華對北方人而言，是一個極大的災難。少數民族政權往往嗜殺成性，連年征戰也導致民不聊生。用“水深火熱”來形容當時的民眾，是最恰當不過。如果把目光放得更遠一些，我們也會發現，在這極度離亂的環境中，也蘊含著令人歡欣的積極因素。

我們首先看到的是文化的力量。這也是中華民族歷經戰亂而始終不衰的一個根本原因。北魏是由鮮卑族建立的一個政權，公元471年，拓跋弘繼位，是為孝文帝，開始了一場名垂青史的改革。改革的動力自然是為了維系政權的長治久安，但改革的方向卻是向漢民族逐漸靠攏。學說漢話，改穿漢服，乃至遷都洛陽、改革官制、稅制和祿制，與其說拓跋弘是向漢民族靠攏，毋寧說是向先秦以來形成的優秀的中華文化靠攏。歷史無數次地證明，當一個野蠻民族通過武力占領了文化先進的民族，后者往往會通過文化反侵略的方式，最終取得勝利。后來的蒙古入主中原，以及清軍的大舉入關，都是明證。北魏孝文帝的改革，使人們在幽暗的時代看到了微光，歷史畢竟是前進的，雖然有迂回和曲折，“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

胡漢通婚在北方已經成為一個不爭的事實。最初的通婚很少有門第觀念的滲入，隨著北魏的不斷南下，貴族間的通婚開始變得頻繁。這種通婚模式加強了胡漢之間的政治聯盟，對鞏固胡人在中原的統治起到了積極的作用。北魏前期，鮮卑在中原的統治根基相當薄弱，急需中原士族階層進入政權結構。而胡人貴族與漢人士族建立密切婚姻關系以后，漢人士族依靠“一婚一宦”，恢復和擴大了社會影響力和政治地位，胡人貴族正是依靠這批士人的支持，才鞏固了在中原的統治基礎。胡漢通婚是一個血統一體、文化互化的過程，它推動了胡人對漢文化的學習，并促進了胡漢婚姻習俗的融匯。它是民族深度融合的基礎。

死生同域、憂喜聚門，是魏晉時代的一個突出特點。事物的新陳代謝就是這樣，沒有死亡，就沒有更生；沒有憂患，就沒有希望。在那個幽暗無邊的時代，只要堅持，就能夠發現微光，并夠憑借堅韌的意志，走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