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沛捷,吳 靜
(1.揭陽職業技術學院,廣東 揭陽 522000;2.景德鎮陶瓷大學,江西 景德鎮 333403)
潮汕陶瓷對外貿易史略
陳沛捷1,吳 靜2
(1.揭陽職業技術學院,廣東 揭陽 522000;2.景德鎮陶瓷大學,江西 景德鎮 333403)
潮汕地區自古就是嶺南陶瓷的生產基地,加上區域水系發達和瀕臨南海的地理優勢,潮汕陶瓷大量外銷,名聲遠播海外。潮汕陶瓷的外銷始于唐代,主要窯口有潮州窯和水車窯,生產出的執壺、魚形壺、蓮花紋樣的陶瓷都迎合了東南亞國家的需求。宋代是潮汕陶瓷外銷的黃金時期,以筆架山窯最為著名。在窯址挖掘出西洋人、西洋狗的塑像瓷片,在日本、東南亞、埃及等地也相繼發現筆架山陶瓷。《宋史》中也有外商至潮州登陸的記載,可見當時的潮州的陶瓷外貿非常繁盛。元代由于戰火破壞、河道淤積、港口變更等原因,潮汕地區的陶瓷生產大幅度降低,并且大多為內銷。至明代潮汕陶瓷外貿又得以復興,借助拓林、南澳的外港優勢,形成潮安楓溪窯、大埔高陂窯、饒平九村窯等重要的外銷陶瓷生產基地,銷售的產品有仿景德鎮窯、有東南亞風格、也有潮汕特色的陶瓷,外銷范圍涉及東南亞、東亞、西亞以及歐洲。清至近代潮汕陶瓷持續外銷,漳淋港、庵埠港與汕頭港是陶瓷交易的重要外港,潮汕陶瓷與東南亞和歐洲各國建立起廣泛的聯系,楓溪陶瓷的名號享譽世界。
潮汕陶瓷;對外貿易;外銷瓷
古代的潮汕地區主要分布在廣東省的韓江三角洲平原上,包括現在的潮州、汕頭、揭陽三市,以及梅州的部分地區,是嶺南陶瓷的主要產區。借助
便利的韓江、榕江、練江水域交通以及通達各國的海運優勢,歷史上的潮汕陶瓷大量地銷往海外。潮汕陶瓷的外銷始于唐,盛于宋,衰于元,再借助私人貿易得以復興,從清代一直到民國持續繁榮,最終在世界打出了南國瓷鄉楓溪窯的名號。陶瓷是中國古代最主要的對外貿易商品,對潮汕陶瓷外銷歷史的研究,能夠還原自古以來粵東地區對外貿易交往的情景,證實古代嶺南經濟貿易的發達,也為研究“海上絲綢之路”提供重要支撐。
唐代的廣州是對外貿易的大港,朝廷多次派遣市舶使進行外貿管理,據李肇在《唐國史補》中所言:“南海舶,外國船也,每歲至安南、廣州”[1],可以想見當時廣州番舶往來的場景。廣州港的繁盛帶動了周邊地區的商品生產,潮汕地區的陶瓷產業就是在這樣的背景發展起來。唐代潮汕陶瓷的主要窯口有潮州市發現的窯上埠、北堤頭、洪厝埠、竹園墩等,統稱為潮州窯,以及梅州市水車區發現的坑口窯、杉山窯、羅屋坑、崇方山窯等,統稱為水車窯[2]。潮汕陶瓷經由韓江水系輸往廣州,在韓江水系出土了大量水車窯和潮州窯的瓷器證明了當時潮汕陶瓷外貿的規模很大。就出土的陶瓷來看,也有很多適應外銷的因素,一些蓮瓣紋、菊瓣紋的裝飾正迎合了當時東南亞的宗教信仰,而一些執壺、魚形壺(圖1)的造型也都是東南亞、西亞器物的流行樣式。潮州窯還有一些產品仿制當時的外銷窯口長沙窯,長沙窯多沿珠江到廣州進行外貿,并且產品在國外廣受歡迎,潮州窯自然也會搭上這趟便車,跟風制造,窯火旺盛。直至唐末戰亂,—大批外商紛紛逃離廣東,蕃坊逐漸蕭條,潮汕陶瓷的生產也因此大受影響。

圖1 唐代青釉魚形壺 廣東省博物館藏Fig.1 Celadon fi sh pot, Tang Dynasty, Guangdong Museum
宋初朝廷便在廣州設置了第一個市舶司,雖后期陸續在浙江杭州、明州等地設有市舶司,但廣州一直作為最主要的對外貿易港口。朱彧《萍洲可談》中提及“三方唯廣最盛”,畢仲衍《中書備對》也談到“是雖三處置司,實只廣州最盛也”[3]。當時的廣州外商往來頻繁,宋代的陶瓷又享譽海外,加之當時宋廷規定外貨不用金銀銅錢而以絹帛、瓷器為代價,巨大的外銷缺口,刺激著潮汕的陶瓷產業再度復興。在那時,潮州港便時有番商泛海而來,《宋史 ? 三佛齊傳》中便有“印尼商李甫海漂船六十日至潮州”的記載,外商們到達潮州后,或訂貨或考察或以物易瓷,促使潮州窯的產品揚名海外。宋代的潮州窯主要以湘橋區的筆架山為中心,傳說這里燒制的窯口有99個,被稱為“百窯村”。潮州窯的產品主要銷往國外,目前在東南亞各國及巴基斯坦、埃及等國家都發現了筆架山陶瓷。在海路通往東南亞的節點南澳島上,也發現了宋代潮州窯的青白釉瓷器。在筆架山窯址出土了一些對外風格的陶瓷殘件,如高鼻卷發的西洋人瓷像,歡脫可愛的西洋狗瓷像,帶有阿拉伯字母的瓷缽,以及軍持、執壺、瓜棱壺等常見的外銷器物,在這些外銷器物中,以青白釉鯉魚形壺最具代表性圖2。這種器型有著明顯來樣加工的性質,工匠運用寫實的手法將魚與壺的造型進行巧妙結合,模印出一個個栩栩如生的魚壺造型,這種器型有悖宋瓷那種極簡樸素的美學風尚,而是采用夸張寫實的手法展現出異域風情,凸顯出強烈的海洋文化特征。

圖2 北宋青白釉鯉魚形壺 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藏Fig.2 Greenish white fi sh pot, Northern Song Dynasty, Art Museum of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元代的潮汕陶瓷逐漸走向衰敗,輝煌一時的筆架山窯群因元兵的圍城攻擊而遭到破壞,但在元朝建立之后卻無力復原。一方面因為宋以后韓江航道逐漸淤積,支流外移,筆架山的交通優勢已經喪失;另一方面在于元代海外貿易的中心轉移到泉州、明州,廣州的對外貿易量大幅度減少,使得潮汕的港口優勢也發揮不出作用。盡管如此,筆架山的陶瓷生產并未完全停息,在筆架山發掘中出土有典型的元代折沿盤,并且筆架山的工藝風格也延續到了元代。梅縣的瑤上窯在元代燒制了大量青白瓷、青瓷還有白瓷,受筆架山的工藝影響很深,產品與宋代青瓷、青白瓷相比沒有太多的進展。不過這些產品主要為內銷,元代的潮汕陶瓷幾乎不做外銷,享譽東南亞的潮汕陶瓷直到明初才又恢復其曾經的風采。
明代的潮州借助韓江水系連接汀水、梅溪的優勢,成為貫通粵、閩、贛三省的交通節點,在韓江的入海口有多個外貿港口,尤以拓林、南澳的貿易往來最為興盛。《讀史方輿紀要》記載:“惠潮二郡皆與福建接壤,而潮尤當其沖,拓林、南澳皆要區也。”[4]《海防考》也載:“拓林波連南澳,跨閩粵之交,海寇恒窺伺于此,往來突犯。”[5]這都說明拓林、南澳是明代潮州的重要外港,特別在嘉靖、萬歷年間,由于政府疏于管理,這兩地的私人貿易非常頻繁。《潮州府志? 地理志》中載:“拓林澳、暹羅、諸倭及海寇常泊巨舟為患。”并記載拓林通蕃的情境:“謂閩粵濱海諸郡人,駕雙桅,挾私貨,百十為群,往來東西洋,雋諸番奇貨,因而不靖,肆劫掠。”[6]南澳居于潮漳二州之間的海域,深入外海有礁石海島環繞,地勢險要為明朝海防所不及,因此自嘉靖初,海窛舶商多“移泊南澳,建屋而居”,將南澳作為閩粵對外貿易的據點。
潮州作為三省交界重要的物資集散地,一方面江西的陶瓷商品可以過武夷山沿汀水或者過平遠、梅縣經梅溪而入韓江,最終到達拓林港;另一方面在外貿的刺激下,也為了節約交通成本,潮州當地的陶瓷產業得以復興,急缺大量具有專業技術的窯工技師,那些從江西景德鎮、吉安出來的有經驗的工匠們便會沿著商貿之路抵達。在借鑒了優質陶瓷產品的基礎之上,加之專業陶工的加入,潮州陶瓷的技術水平和產量都有顯著地提高。在水路便利之地形成了幾個重要的陶瓷生產中心,如潮州的楓溪窯、大埔縣的高陂窯、饒平縣的九村窯以及揭陽的惠來窯與河婆窯等。在這幾個窯口中,以楓溪窯的地理位置最為優越,因此逐漸成為了陶瓷業的中心。拓林港位于饒平縣南,因此饒平的陶瓷產業也發展起來,集中在石井地區,主要燒制外銷陶瓷。清代時人云:“廣東窯,出潮州府,其器與饒器類。”[7]為了滿足對外貿易的需求,潮州窯的陶瓷的確盡力模仿江西景德鎮的外銷名瓷,其主打的產品就是最為暢銷的釉下青花。但在相像之余潮州窯還是有自己的特色,主要體現在胎質與青花發色上,明代潮州窯的青花瓷多為灰胎沙足,紋飾較為簡樸,有纏枝花卉、山水、螭龍紋、魚藻紋等,線條流暢,有的接近潦草,體現出清新明快的民窯風格。
明代的潮州窯主要借助南澳與東南亞、東亞、西亞以及歐洲進行貿易。明初鄭和七下西洋,廣東也和東南亞之間往來頻繁,潮汕地區出產的瓷器產品被大量輸往馬來西亞、印尼、暹羅、新加坡、菲律賓等國。日本和明朝政府之間有官方的勘合貿易,但這遠遠無法滿足日本對中國陶瓷的需求,因為在廣東的沿海一帶并不和平,日本的倭寇亦商亦盜,劫掠與經貿了大批陶瓷回國。歐洲方面最早與廣東進行貿易的是葡萄牙,他們以澳門為據點,或打劫官方商船,或與沿海私商進行走私貿易。緊接著在明末,荷蘭開始取代葡萄牙,成為廣州最主要的貿易伙伴,以南澳島為中轉點,一批批的潮汕陶瓷被帶往歐洲拍賣。
清代的潮州對外貿易主要集中于樟林、庵埠、汕頭等海港,與明代的私人貿易不同,清廷開放海禁,在此進行的大多是官方的合法貿易。樟林居于韓江支流北溪的入海口處,內可以利用韓江水系貫通粵東、贛南、閩西大片地區,外可以揚帆遠洋至東南沿海各港并與外國相通。樟林港在雍、乾、嘉三朝都是潮汕地區最主要的對外港口,尤其是在乾隆二十二年各對外通商口岸皆關閉,只有廣州還對外開放,漳淋港更是承接了大量來自閩、贛的商品運輸與外銷。庵埠港位于韓江支流梅溪的西側,從康熙時候便是潮州運輸的總口,是外貿商品交易的中心,一直到嘉慶末年,韓江入海不斷沖刷出淤泥,庵埠港和樟林港都因為河道淤積而逐漸被荒廢,取而代之的是沖積平原上的新港汕頭港。汕頭位于梅溪入海口,是乾嘉年間才堆積成型的。1861年汕頭開埠,成為粵東最重要的對外港口,英國、法國、德國、日本等外商皆在汕頭設立洋行,開辟遠洋航線,一直到1933年,汕頭的貿易量達到全國第七位。《潮州志》記載當時的汕頭:“舟車云集,商旅幅輳。內則惠潮梅二州,贛南七縣,閩南八縣;外則握南洋貿易之樞紐。”[8]從清代后期開始汕頭便是國內重要的對外港口之一,一直維系至今。
清代潮汕陶瓷最重要的生產基地依然設在楓溪,清初便設有幾十家陶瓷專營商號,清中期更是翻倍遞增,恢復了宋代筆架山“百窯村”時的繁盛景象。楓溪尤以白釉瓷瓶與彩瓷聞名,無論是瓷器造型還是繪畫工藝,都比前期更為豐富嫻熟,促使一些優質產品遠銷歐洲。鑒于瓷土的可塑性較強,楓溪的瓷塑、堆花、瓷雕在窯工的手下巧于變形、形象傳神,裝飾紋樣也在吸取了當地木雕、嵌瓷、潮繡等裝飾元素的基礎上,顯出潮汕的民俗特色。如晚清至民國時期,楓溪窯制作了大量達摩(圖3)、觀音、彌勒佛及齊天大圣等瓷塑造像,這些造像,一些底部除堂名款外,還印有“CHINA”字樣,外銷風格明顯,滿足東南亞地區佛教、德教與善堂的發展。借助瓷器的傳播,潮汕瓷業享譽了“南國瓷鄉”的稱號。總的來說,潮汕陶瓷業在歷史上幾經波折,終究愈加完善與龐大,原因在于它包容萬象并善于學習,無論是唐代的長沙窯、還是明清的景德鎮窯、德化窯,潮汕陶瓷業總是善于學習其它窯口的長處,并慢慢形成極具嶺南特色、東南亞風格的陶瓷產品,在世界陶瓷貿易上獨占一席之地。

圖3 清代白釉達摩瓷塑造像 廣東省博物館藏Fig.3 Dharma porcelain statue in white glaze, Qing Dynasty, Guangdong Mus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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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Brief Export Trade History of Chaoshan Ceramics
CHEN Peijie1, WU Jing2
(1. Jieyang Vocational & Technical College, Jieyang 522000, Guangdong, China; 2. Jingdezhen Ceramic Institute, Jingdezhen 333403, Jiangxi, China)
Chaozhou and Shantou have been ceramic production areas since ancient times. With the advantages of a well-developed water system and immediate access to South China Sea, ceramic products from these two areas were largely exported to the overseas markets. The manufacture of Chaoshan ceramics for export trade started from Tang Dynasty, mainly at Chaozhou Kiln and Shuiche Kiln. Ewers, fi sh pots, lotus vessels were produced then to satisfy the needs of the people in Southeast Asia. The prime of Chaoshan ceramics was reached in Song Dynasty and the most famous manufacturer of all was Bijiashan Kiln. Unearthed from its kiln site were shards of ceramic statues of western people and dogs. Objects from Bijiashan Kiln were also found in Japan, Southeast Asia, Egypt, etc. Even The History of Song Dynasty recorded the arrivals of foreign merchants in Chaozhou. Apparently, the foreign trade of Chaozhou ceramics was very fl ourishing. In Yuan Dynasty, the area suffered a considerable decline in ceramic production due to the constant civil wars, the clogged water way, and the relocated port, etc. Its products were mainly sold inside the country. The foreign trade was not restored until Ming Dynasty when the sea ports of Tuolin and Nanao outside the area were developed. At that time, manufacturing bases were founded at Fengxi in Chaoan, Gaopi in Dapu, Jiucun in Raoping, etc. where products in the style of Jingdezhen, Southeast Asia, Chaozhou and Shantou were made for the clients from Southeast Asia, East Asia, West Asia and Europe. The export trade continued in Qing Dynasty when Zhanglin, Anpu and Shantou became important ports for shipping Chaoshan ceramics out for foreign clients, through which extensive ties were built with countries in Southeast Asia and Europe, and Fengxi ceramics began to earn a world renown.
Chaoshan ceramics; export trade; export porcelain
TQ174.74
A
1006-2874(2017)02-0034-04
10.13958/j.cnki.ztcg.2017.02.007
2016-12-16。
2016-12-18。
揭陽市哲學社會科學2015年度課題(JY15KL11)。
陳沛捷,男,碩士,講師。
Received date:2016-12-16. Revised date: 2016-12-18.
Correspondent author:CHEN Peijie, male, Master, Lecturer.
E-mail:362025952@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