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敏
清代賀裳《皺水軒詞筌》有云:“唐李益詞曰:‘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子野《一叢花》末句云:‘沉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春風。此皆無理而妙,吾亦不敢定為所見略同,然較之寒鴉數點,則略無痕跡矣。”開頭說的李益詞,是抒寫閨怨的《江南曲》,詞中摹擬女主人公的口吻,說道:“早知道潮水有信用,總是定期歸來,我就嫁給那弄潮兒了!”(言下之意是:嫁給弄潮兒還能每年定期相見呢!)這話顯然有悖常理,不合閨范,但看似無理的一時憤激之語,卻自有一片天然率真之氣。對商人丈夫常常耽誤歸期的極度不滿,以及長期蓄積起來的焦躁怨恨之情,都通過這無理的話語發泄出來,確是情趣盎然,曲盡其妙,活畫出一個翹首盼望丈夫歸來的怨婦形象。
賀裳提及的另一首詞《一叢花》,為宋代張先(字子野)的作品,全詞如下:
傷高懷遠幾時窮?無物似情濃。離愁正引千絲亂,更東陌、飛絮蒙蒙。嘶騎漸遙,征塵不斷,何處認郎蹤? 雙鴛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橈通。梯橫畫閣黃昏后,又還是、斜月簾櫳。沉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
詞中抒寫一個女子跟情郎分別后的思念之情。她滿懷愁緒,時而登高遠眺,時而徘徊池邊,時而舉頭望月,眼前景物無不引發她對往日纏綿情意的懷想追憶。最后,她在深重的離愁別恨中細細思量,終于領悟似地說道:“我竟不如那桃花杏花,她們還懂得要嫁給東風。”女主人公為何會羨慕桃杏有幸能嫁給東風呢?乍一看似乎不合情理,但細想之下就領會到其中奧妙——東風總是一年一度按時歸來,而女主人公所愛的人卻遲遲不歸,她是在抱怨自己怎么愛上了一個不回家的人!癡情女子內心的無限怨恨,就這樣通過無理之語曲折地表達出來。正如賀裳所言,此處寫法和“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兩句確有異曲同工之妙。
賀裳所舉兩例,是作者在詩詞中代人言,摹擬女主人公憤激時的無理話語,曲折而巧妙地傳達出她們內心的強烈情感。與此類似的“無理而妙”,古詩詞中并不鮮見。比如李白的《子夜吳歌·秋歌》: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
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
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從末句可知,詩中主人公是一位思念征人的女子。在一個明月朗照、秋風吹拂的夜晚,長安城中回蕩著千家萬戶趕制冬裝的搗衣聲,此時的女主人公滿心憂慮,苦苦思念著遠在邊關的丈夫,她多么盼望早日平定胡虜,丈夫能平安歸來,從此不再遠征。其中“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之句造語奇特,頗可尋味。秋風可以掃落葉,卻不會吹動人類的情感,怎么能指望秋風吹盡“玉關情”呢?詩人用這看似無理的詩句,展現了思婦情感活動異常激烈的內心世界。試想,一陣陣帶著涼意的秋風吹過,撫慰了人世多少憂傷的心靈,或許思婦也曾希望風兒能帶走她的煩憂,然而,事實是秋風不斷送來搗衣之聲,使她不禁想到邊關的苦寒,忍不住憂心忡忡:遠征的丈夫能否得到寒衣呢?在她眼里,那陣陣秋風是惱人的,不僅沒能吹走她的愁情,反而更加撩撥起深重的憂思。這樣的詩句可謂無理而妙。現今諸如“秋風/這陣秋風/吹亂我的思緒/牽動我的情”(李志剛《秋風》歌詞)“為什么一陣惱人的秋風/它把你的人/我的情/吹得一去無蹤”(孫儀《惱人的秋風》歌詞)之類,似乎都是這兩句詩的翻新。
而詩詞創作中更多的情形是,在詩人自己內心十分激動的時候,真摯而強烈的情感往往以無理的語句表現出來,從而取得一種異乎尋常的藝術效果。例如,李煜的《清平樂》詞: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全詞句句都寫離恨別緒,其中“路遙歸夢難成”一句曲折別致,令人回味無窮。還家的夢能否做成,跟歸路的遠近毫無關系,這是一般生活常識。而作者卻說由于路途遙遠,連歸夢都難以做成。這看似無理的詞句,讓讀者想見遠行之人內心的焦慮和無奈。因為事實上不可能回家,所以只希望能在夢中回家,可偏偏回家的夢也做不成,怎不使人惱恨?于是竟然忘了常識,認為是路程太遠以致歸夢難成。這樣“無理”的想法,恰恰表現了極為急切深沉的思鄉懷歸之情,將天涯孤客抑郁悲涼的內心世界展露無遺。
古詩詞中諸如此類的“無理”,只要仔細體味,就能感覺到其中妙處。再如,范仲淹的《蘇幕遮》詞:
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這首詞的上片純是寫景,而把羈旅之思、懷鄉之情都寄寓在所寫景物之中,真可謂“一切景語皆情語”。下片通過生動形象的描述,將“鄉魂”“旅思”表現得淋漓盡致,筆法曲折搖曳,抒情意味強烈。末尾的“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兩句,乍看無理,實則大妙。從事理上講,酒喝入肚中是不會化為眼淚的,但這無理的詞句,讓人仿佛看見作者因思鄉懷遠而愁腸百結、淚眼迷茫的形象——他本想借酒澆愁,卻不料“舉杯消愁愁更愁”,杯酒下肚以后,不僅沒能消釋胸中塊壘,反而使得思念越發深重,于是,傷感的眼淚禁不住涌了出來。“莫不是那酒化作了相思淚!”這也許就是作者在那一刻的真切感覺,他無暇也無須去深入細想,而直接將之寫入詞中,就有了這無理而妙的句子。
其實,“無理而妙”的生動例子在許多文學作品中都存在。如元代王實甫的《西廂記》中有一段著名的曲詞:
碧云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其中“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兩句,也曾被古人稱為“無理而妙”。此處“霜林醉”是指秋天經霜的楓林變成了紅色,這本是自然現象,不足為奇。然而,說是離別之人的眼淚染紅了楓林,這就太奇怪了,無論從物理學或是生物學的角度看,都毫無道理可言。可是,在女主人公崔鶯鶯的主觀感覺里,這卻是一種十分真切鮮明的經驗和印象:離別的早晨,抬眼看見霜林,忽然覺得,那是被離人的眼淚一夜之間染紅的。這兩句曲詞,細膩而傳神地表現了崔鶯鶯送別張生時悲傷憂愁、纏綿悱惻的心理狀態,婉曲而高妙。在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中也有這樣幾句:“莫道男兒心如鐵,君不見滿川紅葉,盡是離人眼中血!”這是張生的唱詞,是強烈的抒情,不過相比而言,顯得直白而少有韻味。
綜上,“無理而妙”是詩詞創作中運用無理之語而體現藝術之妙的手法。所謂“無理”,是就一般情理而言的。其實,作品中那些看似違背常情常理的語句,反映的是人們真實的心理活動和情感體驗,讀者可從中感受到那種激蕩在內心的強烈情感。曹雪芹在《紅樓夢》第四十八回寫香菱學詩,通過香菱之口談學詩的體會,說道:“據我看來,詩的好處,有口里說不出來的意思,想去卻是逼真的;有似乎無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確為個中人語。從心理學角度講,當人的情感達到一定強度時,認識和判斷能力會減弱,理智漸漸喪失,乃至于模糊了真假、對錯、美丑、主客的界限,進入一種如夢似幻的心理狀態,這時自然會有一些隨意的聯想,自由的想象,若用理性的眼光去看,當然是無理的。如果將這些無理的想法直接寫入作品,有時不但不會妨礙詩意的表達,反而使詩中境界更為曲折和深遠,從而產生一種意想不到的獨特審美效果——這就是“無理而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