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東明
甲午中日戰爭之后,以康有為、梁啟超為首的改良派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維新變法運動。在這場運動中,維新派效仿日本明治維新運動,不僅對中國的政治、經濟制度進行改革,而且要求對文化教育制度也進行改革。康有為在維新變法運動的藍圖匯報書《應詔統籌全局折》中主張:自京師立大學,各省立高等中學,各府縣立中小學及專門學。1898年6月11日,光緒帝頒布《明定國是詔》支持維新變法,并于7月4日正式下詔批準設立京師大學堂。京師大學堂的設立可以說是我國高等教育制度正式建立的開端。而北京大學的前身正是京師大學堂。如果繼續向前,北京大學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862年,由洋務派在洋務運動中所創辦的京師同文館。京師同文館可以算是我國創辦新式學堂的開始。正因為北京大學在歷史中具有開創性的新穎特點,魯迅在北大27周年紀念中才提出北大的兩大特點之——“為常新的”。
然而,如此“常新的”北京大學在1912年至1917年蔡元培出任校長之前卻是一個貪污腐化、缺乏學術氣息的封建式官僚機構。1917年,蔡元培擔任北京大學校長之后,通過設立評議會、教授會、行政會制度試圖對北大進行改革。盡管此次改革沒有從根本上祛除北大的這種官僚化頑疾,但是這次改革卻是“教授治校”思想在我國高等教育領域的第一次偉大嘗試,也是對我國高等教育去官僚化改革的一次艱難探索。
一、蔡元培出任校長之前的北大——典型的官僚機構
1898年,京師大學堂設立之初即有梁啟超起草的大學堂章程規定“各省學堂皆歸大學堂統轄”。這實際上將京師大學堂定位為既是當時全國最高學府,又是全國的最高教育行政機構,相當于古代的國子監,為一封建制的衙門機構。后來雖然有了一些改變,但是大學堂依然為清政府所牢牢控制,學校領導依然為封建官僚,學生也以取得仕途功名為主要目的。可以說京師大學堂依然是一所封建化衙門式的官僚機構。
1912年,京師大學堂正式更名為北京大學。更名后的北京大學進行了一些整頓和改革,雖然擯除了京師大學堂的一些封建舊習,但是依然深受其影響,是一所典型的中國式的官僚教育機構。
(一)學而優則仕的封建科舉習氣
“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本是孔子告誡讀書人的修身學習之法,但是由于中國傳統科舉制度的實行,使人們普遍根深蒂固地養成了讀書只為求取功名利祿的歪曲的“學而優則仕”的看法。這在當時的北京大學也是如此。
更名后的北京大學經過整頓和改革,建立起了近代大學教育體制,但是教育事業依然發展緩慢,近代大學理念仍未確立。許多學生仍舊懷著讀書做官的想法來到北京大學。再加上袁世凱上臺后推行的尊孔復古逆流和“登基”鬧劇,使得原本微弱的近代教育新理念遭受打擊,封建科舉舊習氣依然濃厚。
(二)腐敗的學風和校風
蔡元培出任北大校長之時,曾總結北大被人指責學校之腐敗在于“求學于此者,皆有做官發財思想。”中國著名歷史學家、民俗學家顧頡剛回憶自己的母校——當時的北京大學時曾說:“學校像個衙門,沒有多少學術氣息。有的教師不學無術,一心只想當官;有的教師本身就是北洋政府的官僚,學問不大,架子卻不小;有的教師死守本分,不允許有新思想。學生們則多是官僚和大地主子弟。一些有錢的學生,帶聽差、打麻將、吃花酒、捧名角,對讀書毫無興趣。”北大腐敗的學風和校風由此可見一斑。
(三)集權型的官僚機構組織
京師大學堂為清政府所建,實行的是封建專制的學監制。學堂設總監督,各科設監督,監督管理學堂大小事務,并唯學校總監之命是從,儼然是一個清政府的封建官僚機構。
辛亥革命后,京師大學堂更名為北京大學并作出了一些民主改革,但是學校的教育管理制度依然沒有根本性的改變。學校的校務權力依然集中在少數人手中,普通教員缺乏教育教學和參與學校事務管理的權力。袁世凱篡奪辛亥革命的果實后在文化教育領域實行尊孔復古逆流,企圖加強對北京大學的控制。這些都使得當時的北京大學成為一個專制集權的官僚機構。
二、蔡元培“教授治校”管理思想的淵源
(一)西學東漸的影響
從1583年意大利耶穌會傳教士利瑪竇來到中國傳教,拉開了西學東漸的序幕到20世紀初的新文化運動的開展,西方文明的曙光逐漸在中國大地上傳播開來。除了先進的科學技術,尤以自由、民主和科學等思想的傳播最為廣泛。身為翰林院編修的蔡元培沒有固步自封于封建社會的舊式傳統思想中,而是主動接受和傳播這些新式思想,并于戊戌變法失敗后的1898年9月毅然辭官回鄉,開始服務于新式學校,創辦新式教育。在1898年至1907年之間,曾先后擔任紹興中西學堂總理,南洋公學特班總教習,創辦中國教育會、愛國女校和愛國學社,大力倡導新式教育。出任北京大學校長之后,他所提出的“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大學理念也正是在西學東漸中所廣泛傳播的自由、民主等思想的體現。
(二)對德國柏林大學的借鑒
“教授治校”作為一種大學管理理念起源于12世紀的歐洲中世紀大學。經過巴黎大學的實踐,逐漸成為西方國家大學管理的傳統模式。1810年德國教育家洪堡在擔任普魯士教育廳廳長時創辦了德國柏林大學,并繼承了“教授治校”這一歷史傳統,使其成為一所真正的自由追求真理的學術研究機構,并成為現代大學的楷模。
1907年至1926年期間,蔡元培曾先后三次到德國從事學術研究和考察。經過在萊比錫大學和漢堡大學的留學經歷和對柏林大學的考察,他對柏林大學的辦學模式最為推崇。1917年在北大20周年紀念會上,蔡元培認為:“柏林大學之歷史,視萊比錫大學不過五分之一之時間,而發達乃過之。蓋德國二十余大學中,以教員資格、學生人數及設備完密等事序次之,柏林大學第一。本校二十年之歷史,僅及柏林大學五分之一,萊比錫大學二十五分之一,茍能急起直追,何嘗不可與為平行之發展。”對柏林大學的推崇促使蔡元培回國后采用“教授治校”模式對北京大學進行改革。
三、蔡元培“教授治校”的具體實施
(一)制定《大學令》,初設評議會
1917年之前,盡管蔡元培沒有出任北京大學校長,但是北京大學作為當時唯一的國立大學,蔡元培作為教育部部長,其“教授治校”思想依然在北京大學有所體現。
1912年,蔡元培在其親自主持制定的《大學令》中規定:大學設評議會為最高立法及權力機構,由各科學長及各科教授互選若干人組成,并以校長為議長。大學各科設教授會,討論審定各科的教學事宜。由于時局動蕩,校長頻繁更換,直到1915年,時任北京大學校長的胡仁源才根據《大學令》在北京大學設立了首屆評議會。
盡管時局艱難,教授會也沒有按照預定設立,但是北京大學設立了評議會,還是將蔡元培“教授治校”的教育管理思想第一次體現了出來。
1917年蔡元培出任北京大學校長之后,即著手建立了北京大學評議會,并將評議會定位于學校最高的立法機構和權力機構,凡是學校的重大事務均要提交評議會決定。評議會由評議長和評議員組成。其中,評議長由校長擔任,負責召集評議會和主持評議會的選舉工作。評議員由各科學長和教授代表擔任,各科學長為常任評議員,教授代表每年通過開會或者公開投票評選一次。1919年以后評議會要求每五名教授要選出一名擔任評議員,由于評議會中教授的數量占大多數,所以評議會實際是一個教授會,很好地體現了“教授治校”的精神。
(二)組織教授會
1917年12月,學校評議會通過了決議成立各學門教授會。教授會負責規劃本門的教學工作,如課程的設置、教科書的選擇、教授之法的采用等,是各門學科的決策機構。
當時的北大教員分為教授、講師和助教三種。評議會就規定除助教之外,教授和講師皆為教授會會員。這樣就極大擴展了教授會的參與范圍,讓更多教員參與到各門學科的管理和決策當中,更大程度地保證了民主。同時,為避免教授會主任獨裁,評議會又規定各門教授會主任由會員推舉,任期僅為兩年。
(三)組織行政會議
1919年9月,重返北大的蔡元培再次對北大進行整頓和改革,進一步健全和完善學校的領導機構。其中,最為重要的是設行政會議作為全校的最高行政機構和執行機構,負責處理全校的行政事務和執行評議會的重大決議。為保證“教授治校”的權力,評議會規定行政會的成員必須以教授為限。評議會還規定行政會由各專門委員會的委員長及教務長、總務長組成,會議議長由校長兼任,各部分事務分別由個專門委員會分工負責,又保證了行政會議的權威性和工作的有效性。
至此,通過評議會、教授會和行政會三種最主要的會議制度的建立,就基本上確立了蔡元培“教授治校”的管理體制。
四、蔡元培“教授治校”的管理思想和措施對北大官僚化的整治
(一)發揚民主,克服官僚獨裁
官僚化機構組織的最大的缺點就是集權。蔡元培出任北大校長之前,北大校務權力主要集中在校長和學監主任、庶務主任等少數人手中,儼然是一個官僚機構。而教授治校正是通過學校評議會的設置將學校的重大權力都集中在一個由全體教授廣泛參與,對全體教授(包括講師)負責的整個教授群體手中,而不是集中在幾個人手中;通過教授會的設置將基層的權力集中在各門學科教授手中,而不是各科領導手中;通過行政會的設置將行政權力集中在以教授為主體的各個委員會手中,而不是個別行政領導手中。可以說“民主是‘教授治校的根本內核”。
官僚獨裁導致集權的另一方面危害就是學校的政策和一系列措施往往會因為學校主要領導的更換而難以繼續。尤其是一校之長,盡管受到一系列制約但還是具有一定的決策權力。但是評議會要求學校的重大事務甚至學校機構的設置等都要先通過評議會評議決定,這樣一方面能發揮民主決策的科學性,另一方面可以通過評議會以立法的形式將評議會的重大決議落到實處,避免了學校主要領導的更迭帶來的學校發展的不穩定。
(二)學術權力與行政權力和諧發展
大學應該是一個培養人才、發展科研和服務社會的機構。學術權力自然應該在大學凸顯。但是,北京大學自更名之初就因其弊端而使行政權力一家獨大,甚至凌駕于學術權力之上。
蔡元培接任北大校長之時,即對這一弊端有深刻認識,繼而提出:“大學者,研究高深學問者也。”為此,在對北大進行改革的過程中,蔡元培特別重視對學術權的提升以及提高教員參與學校事務的權力。最高權力機構——評議會會員只允許各學科長和各科被推舉的若干教授擔當,可以決定學科存廢、講座種類、制定學校內部規則等;教授會可以決定學校資源的決策、學術的評判等。尤其是行政會的設置。將行政事務單獨列出,置于評議會之下,由各個事務委員會分工負責。這樣不僅將行政權力分化,避免行政權力一家獨大,影響學術權力的發揮,又不會因強化學術權而過分削弱行政權力。同時又規定行政會成員以教授為限,使得學術與行政相得益彰。
北京大學經過一系列改革,擺脫了陳舊的官僚氣息,成為近代中國歷史上卓有成就的一所大學。北京大學的改變是蔡元培整體教育管理思想和措施的功勞,是中國教育史上采用“教授治校”來祛除官僚化的第一次偉大嘗試,可以說開了先河。正如梁漱溟先生對蔡元培一生事業的評價:“蔡先生一生的成就不在學問,不在事功,而只在開出一種風氣,釀成一種大潮流,影響到全國,收果于后世。”
(作者單位:廣東技術師范學院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