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斌
善始善終
◎林旭斌

我的爸爸是一名普通的殯葬工人,同時,他還是一名殯葬行業的勞動模范。從業二十多年,他用他的職業生涯教會我什么是善始善終。受他的影響,我也默默地走上了殯葬人的職業道路。
爸爸從事這份職業是從我出生就開始的。我從小耳濡目染,每天看他要背尸體、抬棺材、到荒郊野外各類現場去收尸,承受著其他人難以忍受的酸、臭、腐、臟、累、苦,但是爸爸并不覺得。他告訴我:“人得善始善終!每個人不能選擇怎么來到這個世界,但是我們能盡我們所能,幫助他們更好地離開這個世界!”我問他,什么是善始善終?他說:“我讀的書少,不懂解釋,你自己用心去看!”
我見過爸爸去荒山野嶺收過世幾天都不曾被發現的遺體,漫山的蠅蛆,腐爛且濃烈的臭味讓人無法靠近;我見過爸爸去高速公路收碾成肉泥的遺體,慘不忍睹;我見過爸爸幫法醫整理解剖后血淋淋的器官殘骸,觸目驚心。我越來越欽佩我的父親,欽佩他的工作,而他也從普通的收殮工做到了專業的遺體防腐師,但我卻一直看不明白什么是“善始善終”。
直到有一次,大半夜的一通電話驚醒了我們一家人。電話那頭很嘈雜,除了聯系人斷斷續續的幾句交代,背景里撕心裂肺的哭聲蓋過了一切。連夜,我和爸爸趕到了現場,凄厲的哭聲依然持續著,白布蓋著的一具尸體,旁邊遠遠地坐著一個正在發呆的青年男孩。
原來是一宗意外,男性死者意外從17樓的電梯井摔了下去,身體斷開了幾段,臉都撕裂了。這是一個有難度的工作,為了讓生者節哀,死者安息,爸爸接受了這項任務。我一邊幫忙準備著工具,一邊想著那個坐在旁邊的男孩,他的表情很奇怪,奇怪到無法用言語形容。出于好奇,我不太禮貌地多聽了家屬的幾句對話。原來,這個男孩兩次高考失利,身心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和家里的矛盾一直不斷,父母的關心變成了他的壓力,他提議讓自己到異地他鄉去闖蕩打拼,但父母深知獨自一人在外的不易,百般勸說,雙方一直爭論不休。
直到那個晚上,矛盾再一次升級,一氣之下兒子摔門而去,父親追出去的時候,被年久失修的電梯和昏暗的樓道奪了性命。沒有一點點痛心,我發現男孩的表情反而帶著一點點恨。我以同齡人的身份和他進行了接觸,他告訴我,他不理解家里人對他的不支持,也不接受大家把父親的死歸結到他的頭上,他不明白,他只是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為什么會變成這樣。我安撫他說,畢竟是自己的父母,沒有不理解自己子女的,只是缺乏溝通。但是我知道我畢竟太年輕,沒有多少說服力。
后來,我幫著爸爸花了好幾個小時,一塊一塊,一針一線,縫縫補補才把遺體修復完整。其中,最難的是臉部修復,爸爸告訴我,遺體臉已撕裂,一般恢復起來困難,就像破鏡重圓,就算修復了,也只能接近生前容貌,而且都會有痕跡。我看著爸爸就那么一直站著,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汗水唰唰地往下流,爸爸用他的一絲不茍和豐富經驗一點一點地恢復著遺體的容貌。幾個小時過去,我終于看見了一張完整的臉,一張慈祥的臉,一張只有蘊藏著深深的父愛才會有的臉。突然,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我領悟到,爸爸一直在用行動教我如何善始善終。
生活,從生下來到死去,是一個過程,完整地來完整地走。職業也是這樣,從選擇殯葬行業開始,爸爸就一直在往前走、往好走、往善的方向走,他用自己的行動告訴我,既然選擇了這份職業,就要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好它。這不僅僅是為了生者安撫,死者安息,更是為了完善自我。
完成遺體整容后,爸爸把整理遺體時發現的遺物交給了家屬,死者家屬對遺體整容很滿意,紛紛表達謝意。這時,我突然發現那個年輕的男孩站在他父親的遺體面前,淚如泉涌。男孩表示,他已經好幾年沒認真去看父親的臉了,爭吵讓他看不見父親慈祥的臉,看不見父親已經半頭的白發,看不見父親對他的不舍。男孩的母親緊拽著手上的遺物,走到男孩面前,揮舞著她那帶著愛又不舍得用力捶打的拳頭,口里念叨著什么,然后她攤開手,告訴男孩,這是他父親追出去要給他的路費和之前為了不讓他離家遠走而扣下來的身份證。聽到這里,只見男孩“哇”的一聲撲倒在父親的靈寢前嚎啕大哭,滿臉痛悔。
爸爸帶著我安靜地離開了。車上,他告訴我,這就是善終。離開的人,雖然有不舍,但他們的心愿通過我們的工作得以完成,也就善始善終了。爸爸沒有太多的大道理,但如今,他以前說的我都懂了。
后來,爸爸因為身體原因,漸漸退下了一線的工作,而我,選擇了從事和爸爸一樣的職業,做一名普通的殯葬工人,為了爸爸一直引以為傲的工作,善始善終。
(征文二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