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
如果說,為夏商帶來莫大聲譽的皇皇巨著《東岸紀事》著意于以最普通市井生活來構筑一個大都市的景觀,辨識歷史變遷的至深動力,一眼望去,滿是斑駁復雜的人情世故,宏闊而不乏沉重的社會圖景,那么,他的最新長篇《標本師》看起來要輕松得多。懸疑、愛情、死亡、奇幻,加上鮮為人知的標本制作過程及相關知識,用現在流行的話來說,會讓你完成一次愉悅的文化消費。但是,如果你不滿足于此,而是更為耐心地去觀察一下這部小說的敘事肌理,就會發現,其內在的價值并非那么輕松,遠遠超過了俗濫的愛情故事之類的東西。
我想,首先需要關注的是整個小說的敘事構成。看起來很簡單,第一級的敘事人“我”——后來我們知道他的身份是某藝術院校油雕院油畫室副主任,偶然撿到一本日記,讀到第二級敘事者即小說的主人公標本師歐陽曉峰講述的故事。這構成了小說的整個框架。一般所謂“聽來的故事”的陳規套路是,第一級敘事者往往把第二級敘事者的講述引出來就退而不見,任由讀者跟著后者去領略故事了。而《標本師》不是這樣。讀完日記后,第一級敘事者似乎按捺不住地講述了自己的愛情故事。他當年拼命追求倪瑗瑗,但敗給郝曉凌;可意想不到的是,郝曉凌卷入一樁謀殺模特的案子而蒙冤入獄,他于是得以成為倪瑗瑗的丈夫,并且有了女兒;但當郝曉凌出獄后,倪瑗瑗還是堅決地留下了女兒,與他離婚,跟曾經的戀人郝曉凌生活在一起,開了米開朗基羅咖啡館。在日記里我們看到,有一段時間,標本師經常光顧這個咖啡館;現在,這位油畫室副主任也來到這里,隔窗望見或者說想象他的前妻和前妻的情人,因為標本師的故事而憑吊自己曾經的愛情。
這第一級的敘事者將自己的故事附著在標本師日記結束的地方,看起來簡直是狗尾續貂,但在我看來,卻提示了頗多的言外之意。第一級敘事人與第二級敘事人之間,在情節上有很少幾處交集,比如他們在船上相遇,前者的前妻開的咖啡館是后者曾經光顧的地方。但更重要的不是情節上的交集,而是情緒上的呼應,還有意義的共生。
如果說這位油畫室副主任的故事也曾經有青春浪漫、坎坷波折,那么當他打開標本師的日記的時候,實際上已經是社會上比比皆是的平庸灰色一族,委頓、疲倦,了無熱情。他為了打發無聊的時光,打開了這本撿到的日記。在對這部“日記”的閱讀中,他似乎重拾了愛情的夢幻及其包含的兇險,在仿佛一個白日夢里經歷血腥、刺激、新奇、愛情、死亡,經歷所有這些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沖擊和充實,甚至鼻子一酸,感慨“無論我們如何懷疑,世間總有一些飛蛾撲火的愛情”。這就像坐在電視機前為各種愛情故事一掬眼淚,觀眾與故事隔屏相望,沉醉而安全。在這部小說中,安全的距離讓第一級敘事者處在一個鄰近的觀察點,可以偶爾沉浸,但是終究漠然,既可體驗和投射著自我,看到希望發生的一切,又保證離他足夠遠,不至于被傷害。這樣來看整個敘事構成,我們或可假設,這是由第一級敘事者控制下的展演過程,兩個大的敘事層次套疊在一起,有著微妙的互動和隱約的互文。
說到這里,“日記體”的問題必然涉及。小說講述的故事主體都在這“日記”里發生,敘事時間跨越130天(從1994年3月20日到7月28日)。但這所謂的“日記體”毫不掩飾其“假裝是日記”的品質,根本無意于造成一種日記的逼真幻覺。看第一天的日記你就可以知道,其對敬師傅家族的前世今生的追溯,不可能在一般的日記中作為條理分明、錯落有致的內容呈現。整個日記,從時間上來看充滿跳躍性,連續、中斷的節奏完全服從于核心事件講述的邏輯,所敘之事選擇性很強,哪兒該詳細,哪兒該簡略,哪兒該埋下伏筆,敘事的操控把握的意識很是自覺……所有這些,根本非通常的日記所能為,哪怕是帶有文藝腔的日常敘事,也無法做到如此精當的控制。我之所以花這么多筆墨指出這一點,是想表明,日記體不過是借殼之舉,如此,第一級敘事得以延伸和放大,在這種延伸和放大中,即便是愛情的蒼白也并不是問題,它更在意的是,盡管蒼白依然還能催生多么絢爛的想象和幻念。于是,反過來看,豐富的想象和幻念,不過是在宣諭愛情的蒼白。
小說敘事的故事層面確實充滿了各種愛情的悲歡離合,第一級敘事者與倪瑗瑗的愛情,標本師與蘇紫的愛情,焦小蕻與歐陽世閣的愛情,我和宋姐的愛情,還有敬師傅與羊一丹隱隱約約的愛情,而所有這些都被標本師與焦小蕻的故事連接起來。在情節構設、人物關系處理上,愛情故事儼然是敘事的核心,并推進敘事的展開。尤其是,圍繞著標本師對焦小蕻的追逐,從他看到她的第一眼感覺她太像蘇紫開始,兩人關系的每一點邁進或迂回,都交織著前情舊事,現實在模仿回憶,回憶在刺激現實,伴隨著愛情而來的憂郁、傷感、虛幻、疼痛、煎熬等等,在時空變幻之際,似乎變得非常充盈。
但是,小說中愛的體驗,盡管不乏生動細膩的展現,卻一如光影乍現之后旋即幻滅,而無法支撐起完整的敘事,可供追憶、想象的只有愛的痕跡,伴隨死亡的影子和幻滅的情緒,回蕩著空洞的聲音。在小說中,標本師第一次見到焦小蕻,想到蘇紫,“巨大的水聲從耳中升起,水霧四濺將我吞沒。每當這種幻聽響起,就會伴隨一種生不如死的幻滅感。耳蝸里的水聲并非與生俱來,它源自那個陰霾的黃昏,源自日落時支離破碎的尖叫。一種充滿疼痛的恐懼,轉化為靈魂的一部分——平時它就像一個密封的囊腫,與血液一起游動,當抵達耳朵深處,便突然炸開,魂飛魄散。”后來,一旦出現關于蘇紫的想象、幻象或聯想,會一再地出現類似的感覺敘寫。小說中,這種具有心理分析色彩的語言,在敘事推進放緩的時刻每每出現。這般自省式的表達,基本上是訴諸感官印象,放大心理的現實而與事件本相若即若離。從敘事而言的如此空疏之風,或許意味著對真實存在的回避。我們在小說中盡管看到了各種真切的現實場景,但是,諸如蘇紫究竟是如何被謀殺的情景,始終沒有直接涉及,一直是用心理分析印象傳達來隱隱暗示。這是為什么呢?可以說,蘇紫代表著標本師內心必須承受的罪惡、死亡、暴力、嫉妒、惡念,但他卻徒勞地希望以愛來掩飾這一切。
由愛而罪,這愛有多深?至死之愛,這死有多美?在如此糾纏的心理現實中,標本師對愛情故事的講述,似乎無法在一個堅執的維度上挺進,而只能王顧左右地偏離、稀釋其沉重的分量。他的制作標本的職業為這種“移情”提供了出人意外的途徑。當標本師發現焦小蕻吞食了敬師傅制作的仿古防腐劑而死去,他無比傷心,痛感“雖然相識僅四個月,卻像把失聯了多年的舊愛找了回來”,卻又失去。但是,我們看到,標本師沒有在這里停留,而是迅速地進入到職業的邏輯思考和執行程序之中。一種職業的超然也許是第二天性,經訓練獲得,但是當它與本性相連或者相沖時,那種超然要么變成了冷漠,要么變成了畸變的熱情。標本師身上始終就有這兩股力量的交替展現。小說中大量對標本制作細節和知識的講述,慢慢地形成一種與日常的溫度和體感、心境和情感相隔絕的環境。在這樣的環境下,技術足以營造奇觀,但卻是以死亡為前提,以血肉掏空為條件,就像小說中描繪的那個鳳凰標本,更如焦小蕻身體制作的標本。
形態完整,神情畢肖,但生命已被掏空,這就是標本。這也就是《標本師》里講述的愛情,足夠精致,栩栩如生,動人心魄,令人神傷,但不能追問它作為生命體的鮮活存在。如此,夏商通過標本師的日記制作了一幅愛情的標本,其反諷的意義則在第一級敘事者最后將這本藍色日記扔進大海中表達出來——生活本不該如此,雖然它確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