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與重生
——馬克思?恩斯特作品中的煉金術意象研究

沈文婷 （南京藝術學院美術學院 210013）

死亡與重生
——馬克思?恩斯特作品中的煉金術意象研究

沈文婷 （南京藝術學院美術學院 210013）

德國藝術家馬克思?恩斯特是20世紀現代藝術極為重要的藝術家。他不僅是科隆達達的先驅，同時也是超現實主義藝術領軍人物。他的作品題材充滿幻想的神秘，他的表現方式打破了傳統的表現手段，運用大量的拼貼、摩擦、拓印形成了極具個人特色和時代特色的藝術作品。本文作者以馬克思?恩斯特作品中煉金術意象的圖像為研究對象，深入探討了恩斯特藝術創作的來源、作品的表現方式以及它所體現的思想內涵。

馬克思?恩斯特；煉金術；死亡；重生

馬克思?恩斯特（Max Ernst）1891年出生于德國科隆南部的小鎮布呂爾，他的父親是一名聾啞學校的老師，同時也是一名業余畫家。恩斯特的藝術啟蒙正是來源于他的父親。由于生長在一個傳統的天主教家庭，父親自小對恩斯特的管教非常嚴格，使他一直生活在循規蹈矩之中。恩斯特的家面對著皇宮，那里有一片茂密的森林。童年的恩斯特經常隨父親游走于森林間，一方面感受著森林的寧靜與神秘；另一方面也沉浸于父親壓抑下的恐懼之中。長此以往，養成了恩斯特極為敏感又熱愛幻想的性格。這一切都極大地影響了他日后的藝術創作。

恩斯特出生的科隆小鎮一直流傳著有關煉金術的傳說，以至于他從小就對這種“點石成金”的古老技藝有所耳聞。英文“煉金術”（Alchemy）一詞，源自于阿拉伯文[Al-kimya]，其中[kimya]一詞源自于埃及文[Khem],意為“黑土”。煉金術起源于早期的冶金學，有著悠久的歷史。它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實現金屬的轉變，古代的煉金術師門認為所有的金屬均是由硫磺和水銀組成的，硫磺是一切可以燃燒的物質所共同擁有的成分，水銀則是一切金屬的本源。金、銀之中都包含著純的水銀和硫磺，而普通金屬和貴重金屬之間最根本的差別就是水銀和硫磺的純度和比例不同。因此，通過加熱與溶解的方式，在容器中將“水銀”與“硫磺”相結合，就能夠得到“點金石”。“點金石”可以改變金屬的性質，重新冶煉出貴重的金屬。從另一個側面來說，“點金石”也代表了金屬的經過一系列完整的工序形成煉金產物的過程。金屬加熱、融合的過程大概分為四個階段：“第一階段是‘硫磺’和‘水銀’的結合，煉金術師通常以結婚比喻二者的結合。第二階段容器里的物質會變黑，稱作‘黑化’(Nigred)，黑色乃[死亡]、[腐敗]的象征。第三階段是物質變白的[白化] (Albedo)，白色是[復活]、[再生]的象征。第四階段是[紅化] (Rubdeo)，物質將變成赤紅色；紅色有[完成]、[完全]的意涵。”1煉金總的來說就是一個轉化與重組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黑色代表著“破壞”、白色代表著“凈化”而紅色代表著“結合”。所以，煉金術師們認為，煉金術的最終目的是為了發現“點金石”，他們相信“點金石”不僅可以成功地將廉價金屬變成貴重金屬，在重生的過程中，所得到的“點金石”也是能夠獲得長生不老的秘方，食之便可以長生不老。由此可見，煉金術不僅實現了物質的轉化，同時也深入人的內心世界。普通金屬可以通過重組成貴重金屬，人也可以通過滌蕩心靈中的黑暗，重拾精神的光明。煉金術與心理學在這個方面實現了完美的結合。近代心理學家榮格在他的心理學理論中將煉金術的過程當作人類心理最普遍的成長過程。在煉金的過程中最為神秘也最具力量的是它在每一個階段所表現出的象征性意義。榮格認為，這些象征是一種符號，代表著“原型”(Archetypes)，是人類集體精神發展的過程。在夢境與想象的過程中，這一“原型”會呈現出各種新的形象，是人們內心世界對于罪惡和恐懼的外化表現。

恩斯特一直對神秘的煉金術深信不疑，在大學期間曾參加過關于煉金術的研討會，更重要的是1920年當他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造訪了一些煉金術的遺址，并對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加之對于占星術、天文學的研究以及富有想象力的性格，恩斯特曾經這樣描述過自己的出生：“我的母親在老鷹巢中下蛋，老鷹孵蛋孵了七年，我才從蛋里爬出，接觸這個世界。”2恩斯特將老鷹作為孕育自己的母親并且用了七年的時間，明顯借用了古老的煉金術的原理。因為在傳統的煉金術中，老鷹一般代表著會飛的女性，而七年正是連接天體中的七顆行星和煉金所需要的七種金屬材料所需要的時間。不過，煉金術真正吸引恩斯特并促使他將之運用到藝術創作中去的并不是它的生產過程，而是在這過程中所透露出來的哲學思想。

在恩斯特作品尤其是其早期的作品中隨處可見煉金術的材料以及煉金術三階段中“黑、白、紅”的三種顏色的元素表現。恩斯特將他的幻覺與煉金術的古老傳說相結合，將他童年時期不愉快的記憶和他的幻想轉化為一幅幅神秘的圖景展現出來。創作于1920年的《達達—高更》（圖1）是一幅拼貼水彩作品，它完美的詮釋了煉金術的三個步驟。整幅畫面自下首先是黑色的土地，慢慢向上過渡到白色，在黑色的土地上生長著兩個蛋形的朝鮮薊里面包裹著即將破繭而出的人體。蛋的形狀象征的正是煉金的場所——“哲學蛋”(philosophic Egg)，這個場所是用于煉金的器皿，多呈雌雄同體的性狀，是全新的生命誕生的地方。所以，在這幅作品中，蛋形的朝鮮薊也象征著子宮，是孕育生命的場所。畫面中呈現出三個人形，畫面最左端的朝鮮薊頂上長著一個類似于雌蕊的黃色小球，里面包裹著一個紅色的人體。在畫面的中心有一根高大的柱子將畫面一分為二，另一個紅色的人體扎根于黑色的土地倚靠在柱子邊。在它右側有一個類似于子宮的蛋形物體包裹著一具白色的人體。畫中的人體五官都被弱化處理了，因此表面看來分不清男女。美國學者M.E.Warlick在他的《馬克思?恩斯特和煉金術：一個魔術師的神話》一文中認為這幅畫包含了多種視角，他說：“位于中間的人物圖像在整幅畫中擁有重要的地位，可以看作是男人和女人、紅色和白色、太陽和月亮、硫和汞。”因此，我們可以大膽地預測畫面左端的紅色人體象征著男性，而右邊的白色人體象征著女性，而畫面的中間是經過煉金以后重新融合的雌雄同體。“煉金術的最后的一個階段，類似于國王和王后的兩性結合，一個新的結合體在心靈中再現，這個新的結合體消除了兩者的對立，重塑了一個具有煉金男女雌雄同體的新形象。”3恩斯特借用這種手法，暗喻了生命從死亡的恐懼中掙脫進而重生的過程。

恩斯特的這種創作風格的形成與他童年時期兩次見證生死的恐懼經歷息息相關。其中一次是1897年的某個深夜，他最愛的姐姐突然過世，這是恩斯特第一次直面死亡，這對年僅6歲的他產生了巨大的沖擊。姐姐的突然死亡讓他恐懼不安，他深信姐姐是被巫術的強大力量給帶走了，這讓恩斯特從此陷入了幻想的領地，無法擺脫巫術帶來的恐怖陰霾。第二次是在他15歲那年，他飼養的鸚鵡驟然死亡，就像姐姐突然死亡的記憶一樣，當他在翌日清晨發現鸚鵡的尸體時悲痛欲絕。更為可怕的是，與此同時，他的妹妹羅尼出生了。恩斯特認為這兩件事情太過巧合，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甚至當場昏厥過去。也正因為這兩次與死亡的交鋒，使他從此將“生”與“死”串聯在一起。恩斯特深信是鸚鵡的命換來了妹妹的誕生，也許在今天看來這純屬無稽之談，但對于當時深受巫術和煉金術傳說影響的科隆小鎮來說，這樣的假想看上去極有可能是合理的。所以，當我們了解了恩斯特的童年遭遇便不難理解，為何他會醉心于利用煉金術的傳說去詮釋他的作品，為何在他的作品中常會出現人與鳥的結合形象，雌雄同體的人物形象。

1923年的創作的《人不知其所以然》（圖2）是一幅極具夢幻特色的作品，也是將煉金術的理念與精神表達的最為淋漓盡致的代表作。這幅畫是送給超現實主義領導人布勒東的。因此在畫的背面還附上了一首超現實主義的詩歌：“黃色的降落傘，掩蓋了落于地面的小笛之聲。人們看到了這支笛子，都以為它是向著太陽而攀登。太陽分成了可以回轉的兩部分。模特兒在夢一般的神態中伸出了雙腳，右腳彎彎曲曲，正在魚躍式的活動。手掩蓋了大地，從此運動可以判斷出，大地帶有一種性根源的重要性。月亮在其周圍，以最大的速度侵蝕著太陽。這幅畫是如此奇妙的均衡，宛如兩種性欲取得互相的平衡。”4這篇詩歌不僅詳細的解釋了畫面表達的內容，同時也闡述了煉金術的完整過程。畫面的頂端是一輪可以回旋的太陽，它伸出許多的細線條照射著下方。太陽的下端是一個黃色的降落傘，但同時也是月亮。月亮與太陽相互侵蝕，也在相互融合，在月亮的下方是兩具正在媾和的男女，月亮的兩段放射出兩條光線吊著一只小笛子，一只斷掉的手臂掩蓋著地球。在干旱的大地中生長著類似人體性器官的凸起物。因此，恩斯特才說大地具有一種性根源的重要性。太陽與月亮相互融合的同時又延伸出許多光線將畫中的所有元素串聯以達到平衡。這種平衡在恩斯特看來是奇妙的，因為這是兩種性欲取得的平衡，是男女重新結合后獲得的一個全新的雌雄同體的形象。這是煉金術的完滿過程，也是新生命誕生的具體方式。

對于恩斯特個人來說，煉金術的過程和傳達的精神內涵與其說是吸引著他一探究竟的神秘力量不如說是一種恰到好處的表達方式，是對生命的死亡與再生的的思考。作為超現實主義的領軍人物來說，他在超現實主義最為關注的如何認識和處理人與世界關系的問題中，提出了屬于自己的的看法。破壞與重組，融合與再生是打破現有秩序，重塑全新生命的重要手段。這些作品是個人創傷的療愈，也是內心壓抑的釋放。并且他將這種心理治療的方式擴展到了那個動亂不安的時代所面臨的共同的焦慮與恐懼之中，這正是他作品體現的最大價值。

注釋：

1.草野巧著，王書銘譯.圖解煉金術[M].臺北：奇幻基地出版社，2007.36.

2.吳瑪悧譯，漢斯·利希特著.達達—藝術與反藝術[M].臺北：藝術家出版社，1998.173.

3.M.E.Warlick , Max Ernst and Alchemy: A Magician in Search of Myth, U.S.A: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2001,45.

4.鮑詩度著.西方現代派美術[M].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 2002.287.

[1]草野巧著，王書銘譯.圖解煉金術[M].臺北：奇幻基地出版社，2007.

[2]吳瑪悧譯.漢斯·利希特著.達達—藝術與反藝術[M].臺北：藝術家出版社，1998.

[3]鮑詩度.著西方現代派美術[M].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 ，2002.

[4]何正廣主編.曾長生著.恩斯特[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

[5]Herschel B.Chipp 著 余珊珊 譯《現代藝術理論Ⅰ》上冊 [M] 臺灣遠流出版社 1995.

[6]M.E.Warlick , Max Ernst and Alchemy: A Magician in Search of Myth, U.S.A: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2001.

[7]Judith Harrison, Max Ernst,Taschen,2002.

[8]Andre Breton , Surrealism and painting ,introduction by MARK POLIZZOTTI，2002.

沈文婷 （1985—），女，漢族，江蘇鹽城人，現為南京藝術學院美術學院2013級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