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國華僑古里的多彩人生

何廣華++何明圓

在四川省廣元市寶輪水電五局職工宿舍，住著一位名叫古里的歸國華僑。今年87歲的古里，幼年漂泊在馬來西亞。上個世紀30年代，古里父親參加馬來西亞人民抗日軍，是當地華僑抗日游擊隊的副隊長，由于叛徒出賣慘遭日軍殺害。1945年上半年，15歲的古里隨祖母回到祖國讀書。解放戰爭后期，古里曾跟著堂叔參加了共產黨領導的游擊隊。新中國成立后，古里高中畢業當過小學校長，后來到解放軍測繪學院培訓2年，結業后分配到電力工業部北京水電設計院工作。上個世紀60年代，為了支援“三線”建設，古里轉戰甘肅和四川，把最寶貴的青春年華獻給祖國水電建設事業。退休后，他定居在四川廣元市，1997年曾和結發妻子到馬來西亞探親看望母親和弟妹。不久前，身板硬朗、精神矍鑠的古里老人，操著濃重的粵語口音，向筆者講述了他傳奇多彩的人生經歷……

抗戰勝利前夕，祖母帶著15歲的古里從馬來西亞回到祖國

古里祖籍廣東梅縣畬江鎮蓮江村。在民不聊生的舊中國，古里的祖父因為家中貧困，被人當“豬仔”賣到馬來西亞柔佛州當礦工，后娶家鄉姑娘黃月英為妻，生下兒子古盛。古盛長大后當了鐵匠，并與廣東姑娘賴香結婚，靠打鐵和幫人割橡膠維持生計。

1929年8月15日，古里出生在馬來西亞柔佛州橡膠園里一間簡陋的茅草房中，后又有了一個弟弟及3個妹妹。雖然家里很窮，但到了讀書年齡，父母仍然把子女送到當地一家華僑創辦的小學校讀書。

上個世紀30年代，日軍侵入馬來西亞，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古里一家被迫躲進深山老林，開荒度日。當時，馬來西亞共產黨建立了“馬來西亞人民抗日軍”，這支抗日隊伍的主要成員都是當地華僑。古盛背著父母親，悄悄參加了抗日游擊隊，與馬來西亞人民一起打擊侵略者。因他作戰勇敢，不久便擔任副隊長。

“有一次，父親為游擊隊送情報，由于叛徒出賣，被日軍抓住。敵人對父親嚴刑拷打，逼他說出游擊隊駐地。父親寧死不屈，被滅絕人性的日寇活埋，連尸體都沒有找到。”談到父親的慘死，古里義憤填膺。

家里失去了頂梁柱，古里的母親賴香既當爸又當媽，撫養4個子女。有人勸說賴香改嫁，把孩子送人，可賴香不同意。她開荒種地，幫人割橡膠，幫人做針線，掙錢養家糊口。年幼的古里非常懂事，主動幫母親干活，替母親分憂。祖母、舅爺及姑媽也常常接濟他們，為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庭遮風擋雨。

抗戰勝利前夕的1945年上半年，祖母帶著15歲的古里，費盡周折回到祖國。回國一年多，祖父就去世了，50多歲的祖母以種地為生，收入微薄，省吃儉用供古里讀書上學。

解放戰爭初期，國民黨軍隊經常到古里家鄉畬江鎮禍害百姓，在地下黨陳運章的引薦下，古里參加了黨的外圍組織，多次冒著生命危險，為當地游擊隊送情報。祖母把她的金戒指、手飾和銀元，通過古里捐獻給游擊隊。

1947年，隨著解放戰爭的不斷勝利，古里和進步學生積極參加了反饑餓、反內戰、反迫害運動。

1948年10月，19歲的古里與歸國華僑李云招結婚。他們的婚禮十分簡單，連酒席也未辦。

1949年7月，國民黨胡璉兵團在中國人民解放軍南下大軍追殲下，從江西贛南逃到廣東梅縣，準備從汕頭乘船逃往金門島。一天下午，胡璉兵團一部經過畬江鎮，正讀高二的古里和兩個堂弟躲避不及，被國民黨軍隊抓住。后來，古里的一個小堂弟趁亂逃跑，他和另一個堂弟被關在草棚里，周圍都是荷槍實彈的士兵把守。幸虧小堂弟脫險后，及時跑回家告訴了祖母。祖母第二天一大早，趕緊通過保長，托當地駐軍一個營長出面，古里和另一個堂弟才被放了。

1949年10月，在堂叔古箱彬的鼓勵下，古里參加了共產黨領導的游擊隊。部隊給古里發了兩支手槍，他腰里別著雙槍，和堂叔站在一個山頭照了張像，這張照片被他精心保存至今。可是兩個月后，祖母找到游擊隊，勸說古里讀完高中再來參軍，古里只得跟著祖母回到了學校。

1950年10月，古里高中畢業后出任新民小學校長；1953年，古里出任畬江鎮供銷社大眾書店經理；1954年，古里被調到廣州水電設計院工作。不久，他由組織保送至解放軍測繪學院培訓了2年，結業后分配到電力工業部北京水電設計院工作。

1957年參加國家水力發電建設展覽會，受到周總理等黨和國家領導人親切接見

1957年2月，為了慶祝建國8周年，向廣大群眾宣傳我國水電建設的偉大成就，電力工業部水力發電建設總局，決定在北京北海公園舉行第一屆水力發電建設展覽會。

為了辦好展覽會，電力工業部抽調70多名業務骨干參加籌備，古里是這批被抽調的人員之一。經過8個多月的緊張工作，水力發電建設展覽會于1957年10月12日在北海公園科學技術館正式開幕。展覽會原定3個月，后因觀眾反響熱烈，經中央領導批準兩次延期，直至1958年3月才結束，參觀人數達百余萬人。當時，古里在展覽會上擔任技術解說員。至今，他還保留了“水力發電建設展覽會工字第27號工作證”。

開展以后，參觀展覽會的觀眾人山人海，黨和國家領導人也陸續蒞臨參觀，其中有周恩來、朱德、宋慶齡、林伯渠、彭德懷、賀龍、陳毅、李富春、聶榮臻、徐向前等。古里說，盡管展覽已過去了60年，但他對黨和國家領導人參觀展覽會，并接見工作人員合影留念的情形至今記得很清楚。

1957年12月3日下午，周恩來總理在電力工業部部長劉瀾波的陪同下，來到展覽會參觀，并親筆題詞：“為充分利用中國五億四千萬瓦水力資源和建設長江三峽水利樞紐的遠大目標而奮斗。”那天，古里也在現場。當晚，他心情激動地在日記中寫道：

“今天上午部辦公室通知，下午周恩來總理要來參觀全國水電展覽會，叫我們做好接待工作。消息傳出后，每個工作人員都流露出喜悅的心情，希望時鐘跑快一點，讓那幸福的時刻早點到來。好些同志高興得連午飯都忘了吃，時間還沒到，我們就站在門口張望。盼望總理早點到來……

在整個參觀過程中，總理詳細詢問了正在勘測設計、施工中的水電工程項目情況，對正在施工中的新安江大型水電站和黃堰口水電站特別關心，說你們要為水電事業多培養骨干力量，才能適應新的形勢發展和需要。總理還問我們去過工地沒有，要理論結合實踐才行，并勉勵全體工作人員為水電事業多出點力多流點汗，把我國水電事業提高到新的水平。隨后部首長請總理為展出題詞，總理欣然同意。最后，總理還和我們合影留念。

送走總理后，我們站在門口，心情久久不能平靜。總理平易近人的作風，深深印在我的腦子里。總理接見我們的這一幸福的時刻，也將永遠銘刻在我的記憶中。”

1958年春節前夕，陳毅副總理和夫人張茜來參觀展覽。1958年2月的一天上午，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中央軍委副主席朱德和夫人康克清前來參觀展覽。在6個月的展出期間，古里及全體工作人員還受到賀龍副總理、彭德懷副總理、李富春副總理等領導人的接見。這些珍貴的照片，都被古里精心保存至今。此外，古里還與宋慶齡、聶榮臻、習仲勛合過影，可惜這幾張照片后來遺失了，留下了終生遺憾。

為祖國水電事業轉戰甘肅四川20多年，退休后到馬來西亞探親看望母親和弟妹

1961年5月，水電部從全國各地抽調500多名精兵強將攜帶5臺裝載機，支援遼寧撫順煤礦生產建設。古里有幸成為其中一員，組織上任命他為52號機長。在古里的帶領下，52號機車月月超產，被評為撫順市先進集體，并參加了撫順市群英會。

1962年，古里作為助理工程師和天津、山東、四川、湖北等省2000余人，奉調河南新鄉市衛河工程局，參加了衛河疏浚工程大會戰。古里回憶，雖然當時國家正處在3年自然災害之時，但是對歸國華僑的待遇有特殊照顧，每月都有細糧、煙、糖、罐頭等食品供應。當時，古里經常主動將這些食品送給產婦和生病的同事。

1965年，古里87歲的祖母病故。他因遠在河南新鄉未能回家奔喪，這成為他一生中難以釋懷的遺憾。

1968年8月31日，水電部衛河疏浚工程局奉命向隴南白龍江碧口水電站搬遷，支援“三線”建設。古里和第一批轉戰隊伍一起，來到了甘肅文縣碧口水電站。

碧口水電站，位于甘肅省文縣碧口鎮嘉陵江支流白龍江上，是當時連接西南與西北電網的樞紐。1969年5月開工建設，工人達1.2萬多名，古里負責測量和生產調度。從施工進場開始，古里和技術人員一道加班加點忘我工作，圓滿完成了測量任務。其間，他還先后參加了隴南地區歸僑、僑眷先進代表大會和甘肅省第二次歸僑僑眷先進代表大會。

1973年5月的一天，碧口水電站調壓井開挖放線，古里乘卷揚機下到10多米深的調壓井下，用經緯儀投影井的中心點。突然，上面嘩啦掉下一塊大石頭，古里趕緊跑了幾步躲開，腳下卻被一塊石頭絆倒，頓時摔得頭破血流。“那天幸虧我跑得快，不然命就丟了。”回憶當年驚險的那一幕，古里至今歷歷在目。

1977年，古里將全家戶口遷到甘肅文縣。他一家共7口人，他和老伴，兩個兒子、3個女兒。古里一生獻身祖國的水電事業，他的子女也情系水電，大女兒古泗蘭、大兒子古國平都在水電部門工作。

1986年10月，古里奉調四川廣元三堆鎮，任寶珠寺水電站調度室主任兼工程師，直至1993年退休。

1997年，古里和妻子李云招赴馬來西亞探親看望母親和弟弟，同時去新加坡看望妹妹。光陰飛逝，他的弟弟和3個妹妹，當時均已年過花甲，兒孫滿堂，家境殷實。親人相見，感慨萬千，母親拉著古里的手仔細端詳，眼淚汪汪地說：“兒啊，你可回來啦！我曾3次回國，遺憾的是卻未見到兒媳和孫子，這次終于如愿見到兒媳了。”

古里畢竟在馬來西亞生活了15年，還記得馬來西亞語吃飯叫“馬干阿四”，公雞叫“阿央”。在馬來西亞的20多天里，弟弟和妹妹輪流招待古里夫婦，又帶他們到吉隆坡云頂高原、馬六甲、新加坡圣淘沙等名勝古跡游覽。臨別前，母子互道珍重，含淚告別。

誰也沒有想到，這竟然成了母子永別。1998年8月，古里母親因腦溢血不幸病故，終年92歲。古里悲痛萬分，寫了一首詩悼念母親：“慈母仙逝淚漣漣，關山遙隔兩地懸。生未盡孝喪未赴，母愛綿綿駐心田。”

1999年7月，古里69歲的妻子李云招因患胃癌去世。后來，經人介紹，古里認識了現在的老伴任文珍。2001年，古里與任文珍結為夫妻。婚后，任文珍十分體貼古里，對雙方的家人都很好。

進入晚年的古里平時喜歡看書看報，關心國家大事。他經常向海外的親友宣傳祖國發生的變化及建設成就，鼓勵他們回國投資。在他的引薦下，侄兒古華榮出資數百萬元，在成都投資創辦了一家大型影樓。

2008年汶川大地震，古里第一時間加入獻愛心隊伍，踴躍捐款。前幾年，他還曾為家鄉修橋捐過款。古里說：“人的一生，總要做點有意義的事，只追求物質和金錢的生活是一種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