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童
摘 要:《幻茶謎經》舞劇這部作品,就集合了很多藝術種類于一身,作為一種新的藝術形式,一茶一味,命運百態;預筑萬物,空度眾生;西祠一覺,夢醒大半。劇中七個角色導引著戲外的眼光使得舞臺的光芒傘狀輻射開來,每個元素都在戲中戲的敘述結構里獲得生長......
關鍵詞:幻茶謎經 茶(具) 角色賞析 舞劇
《幻茶謎經》被評論界稱為全球首部禪茶主題的舞劇,是趙梁《東方情欲三部曲》第二部,繼第一部《警幻絕》之后又一部驚世駭俗的作品。2012年11月6日,《幻茶謎經》在德國柏林舉行世界首演首演后,受到世界各國媒體的熱議。《幻茶謎經》的靈感源自法門寺出土文物—唐朝皇帝的一套皇室茶具,這套茶具是唐儇宗的供佛珍品,是目前世界上發現的年代最早、等級最高、配套最完整的宮廷茶具。舞蹈以“茶”為線索,結合禪茶文化,以及金剛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的概念,融入巧妙的情節和精湛的舞蹈,跨越了時間和空間,還原了人性本質。而劇中使用的茶器道具,則正是法門寺地宮出土的宮廷茶具,是被正式授權的國家三級文物。這套茶具是唐儇宗的供佛珍品,是目前世界上發現的年代最早、等級最高、配套最完整的宮廷茶具。該舞劇以此為暗線,講述了一位亦真亦幻的女子——“茶幻”的愛情與人生。她與劇中三位不同隱喻的男性:樵夫、高士、僧人的偶遇觸發,在情緒的發展中不斷變換輪回升華,整個舞臺劇舞蹈優雅、情節凄美、音樂至純、燈光奇幻,在極簡淡雅的視覺中呈現出人本身所具有的無量精神空間,詭異,性感,妖媚,幽憤,如夢如幻。整個舞劇既是講述了茶,又是在講一個五光十色、汁液飽滿的故事。它讓人不斷在微笑、嘆息、驚訝、艷羨、幻象以及痛苦的情緒中高節奏切換。
《幻茶謎經》,一場舞劇,一場夢。一棵松,一盆蘭,一座山,一塊石,幾片云,嫵媚中透漏著些中國古代文人在氣質上的極簡,這種氣質和趙梁在微博上透漏出來的生活情趣無比貼切。《幻茶謎經》的開場,男女書童在梵音之中,依次捧出茶具,擺放在舞臺上,一尊佛像,靜靜的端坐在臺口處,仿佛《幻茶謎經》的重點不是茶而是經,茶湯到了最醇最香之時,舞者的身體呈現為液態的絲綢,似茶汁滑落喉嚨,沁入身體,擴散開去。整部劇中最打動人的莫過于這種融于自然的流動,不是努力的去表達,不是為了刻意在舞臺上擺出一個好看的姿勢。而是有一種充滿力量的柔軟,讓人感知到一種內在的能量流動。仿佛可以看到這樣一個畫面,一位長發舞者閉著眼睛,完全忘記自我,融入那個生出萬物的能量,用肢體表達著靈魂的話語,當下沒有萬物卻又容納了萬物,或者他就是萬物,萬物本一體,沒有分別,靈魂創造了這一切的表達。“禪茶一味”的典故源自一樁佛門公案,唐朝有位名叫從諗的禪師,一日,有兩個僧人前來拜見他,禪師問僧人,可曾來過這里,兩位僧人一個答來過,一個說沒來過,但禪師的回答都是“吃茶去”,弟子見此情形,便好奇地問,何以來過和沒來過都讓他吃茶去,禪師的回答仍是“吃茶去”,說到底,從諗禪師的“吃茶去”是一種破除執著的悟道之法,所謂禪茶一味,品茶即參禪。以茶入禪,這才是幻茶謎經。一個來歷不詳,名叫茶幻的角色女子在人間游歷,面對橫沖直撞的樵夫,茶幻是高高在上的。自恃其才的高士在美人面前小心翼翼卻又情難自已,茶幻則用你進我退,你退我進來應對高士的曖昧。面對茶幻的引誘,法相莊嚴的僧人激勵抗拒,只是初見茶幻時便流露出女人如虎般的畏懼,倒讓他的抗拒變得有些鬼祟。最終,樵夫、高士和僧人都被茶香醉倒,舞臺上的差距緩緩撤下,經書的碎片從天而降,在眾人哄搶之時,茶幻姍然離去,只留一地經文。全劇的尾聲,眾人在鳥鳴水流聲中醒來,剛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南柯一夢,大家整理衣衫,恢復儀容,各自退場。
趙梁說,茶幻是神佛,來點化世人。
劇中一共有7個演員,分別代表7個不同角色,茶幻、樵夫、高士、僧人、男女茶童和無垢。他們從不同層次,不同階級展現出世間百態。幻茶謎經,就好像人生中的三棱鏡。心之念,表于行,以及往往我們自己都洞察不到的本我。
我們身處于世,各自背負著不同的階級,不同的背景,經歷著不同的心境,懷有不同的夢想。可是,終究,終究的終究我們要各懷心思去共同生活在這個世上,生活在同一個平面空間里。這簡直是不公平中最大的公平。
《幻茶謎經》把抽象的人性具體為三個人:樵夫、高士、僧人。他們代表不同類型的人,這里面其實折射出人在物質、精神、靈魂三重相位上的思考和碰撞。這三者在與茶幻的交替偶遇和情感發展中不斷變換遞進,交匯輪回,幻化出人的三重性所能延展的無限空間。他們三人遇到茶幻這杯茶時,反應各不相同。
樵夫熱情大膽,卻又猥瑣貪婪。他代表了世俗性的人,樵夫見到茶幻時,茶幻最華麗,很接近公主的狀態。樵夫可謂是烈茶,一汪熱水就逼出了他所有念想。他眼中的“茶幻”是他所無法觸及的高貴,典雅。能遇上茶幻本身就是一個奇跡,所以他對茶幻的追求熱情大膽,因過于急切也就看著猥瑣、貪婪。所以樵夫的舞蹈節奏較快,有時候甚至還伴隨著抓耳撓腮,那種急迫感簡直讓人忍俊不禁。
高士俊朗瀟灑,內心虛偽與怯懦。他有自己的身份、修養和判斷,代表了社會上某一部分的知識分子或權勢之人,遇到心愛之物時的表達是迂回的。高士生活在一定社會階層,因為常能見到,他幻想中的女性不是公主,而更喜歡民間化的女性,茶幻這時更偏向平民女子的身份。高士可以說是一杯溫茶,相貌俊雅,端著文人的架子,又控制不住自己騷動的心。高士眼中的茶幻是清純柔美的,是努力一把就能得到的,但高士有害怕失敗,于是他的行為看起來就有點虛偽與怯懦。想要美人在側,又想要姿態好看,最終卻一無所得。茶幻面對高士的表現無疑是聰明的,她巧妙地用你進我退,你退我進來應對高士的曖昧,兜兜轉轉卻讓高士越陷越深,真是妙不可言。高士這種人在我們的生活中也屢見不鮮,他們也許事業有成,為普通人所仰視,因此自命清高,他們自己也把自己標志在道德的制高點,到處說教,但表里不一。
僧人堅定本真,最終沉淪欲望。他是世俗層面里的人精神上最高的狀態,因為已經意識到色和欲望,他對自己是壓制的。他和茶幻完全沒有直視或身體交流,但內里的暗涌巨大。人的精神到了一定修為,依舊會被欲望困擾。他心里的茶幻,又接近于菩薩。此時的僧人更像是一杯白茶,不動不亂不慌,卻在剎那顫抖中透露出腫脹的欲念。僧人是具有堅定信念的人,這樣的禁欲系會讓人有挑戰欲。看過徐克的《青蛇》就知道,張曼玉扮演的青蛇與趙文卓扮演的法海在水中的那段斗法,法海的破功,讓整部劇有了深刻的內在價值觀。幻茶謎經里的僧人也一樣,在茶幻的誘惑、挑逗中沉淪,他輸給了自己的欲念。但事實上,過情關也是每個修行人需要面對的挑戰。在現實生活中,越是表面一本正經的人,越讓人想通過挑釁、挑逗等方式去試探他的底線。網絡上那些花樣逗貓的動圖就是例子。一出場,就帶著威嚴,舞蹈家說他是戲曲出身,先表達一下對這位舞蹈家演出的喜愛。演出后大家都在表示僧人也是人,也有情。其實,明顯看出僧人是拒絕的。他有禮,有約束,他一退再退,卻退不出心中的欲念。其實這是一個動人的表達。清規戒律該守,卻也是人性的鐐銬。就好像當年的電視劇版《西游記》女兒國一節中,楊潔導演也特意賦予唐僧挑戰。而演員也確實演出了動情之處,至今那首《女兒情》仍舊廣為傳唱。但是唐僧他闖過去了,因此他西去成佛。《幻茶謎經》中的僧人沒有闖過去,所以大家都說他才是個人。由于可見,或許“欲望”才是這部劇的終極主題。沒有欲望就沒有生命,但有了生命,就要學會處理欲望,終身要和欲望斗爭。
樵夫、高士、僧人是三個人,但更像一個人的三個面。有人說,樵夫是烈茶,遇水便逼出所有滋味;高士是溫茶,小心翼翼又情難自已;僧人是白茶,不動不亂不慌,卻在剎那顫抖中透露出腫脹的欲念。在樵夫、高士、僧人身上,我們照見了自己。而戲的主角:茶幻,嫵媚風韻,則更像是每個人心底的一個夢。她在三人之間若即若離,時隱時現。目睹三人陷入欲望漩渦的男女茶童,帶著對未知的好奇最終也加入了對茶幻的爭奪。他們更像是茶幻的影子,是茶幻欲望的象征。
除此之外,劇中還有一個始終游離在劇情之外的角色:周身抹著白粉的無垢。無垢從頭到尾都沒有舞蹈動作,只是面無表情地在舞臺上走來走去,似乎游蕩在整部劇之外,卻又貫穿于整部劇之中。他會隨著人物心理發展、情節的起落靠近、疏遠,他冷眼看著舞臺上發生的一切。無垢沒有七情六欲,應的就是那句“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我想每個人都能在人物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看到自己的欲望,品到適合自己的那杯茶。面對七情六欲,我們即使早已諳熟如何去掩飾,但在自己愛戀的事物面前,無法克制的欲望還是會顯現出來。而茶幻就是幻化成你內心深處最無法拒絕的那個樣子。茶幻在樵夫、高士、僧人三人之間若即若離,時隱時現,就好像人們對自身欲望的把控。兩位男女茶僮最終也加入對茶幻的爭奪。整個過程用推推搡搡的舞蹈來展現,把每個人面對欲望的急切渴望和得到的恐懼——既害怕被別人占有,又有對未知結果的恐懼,將人面對欲望時的矛盾展現得淋漓盡致。
樵夫、高士、僧人這三個角色是我們身邊的第一層面,即事物的表象。而茶童男和茶童女似乎是內心的表象,這是第二層面。茶童男女幾乎與茶幻形影不離。就好像茶幻的心思,茶幻的影子。茶幻與三位糾纏時難以言表的內心似乎可以從茶童男女上一覽無遺。這個層面正好暗合了最近常說的平行空間。我們常常希冀,我們在這個時空做的事,或違心,或收斂,或受制于規則,于是便寄希望于平行時空,希望那里有另一個我們,做著我們不能做的事,沒規矩的生長著。
然而這三棱鏡的背面,也是全劇中的主線無垢,卻是人們最容易忽略的。我們往往被茶幻的婀娜吸引,為劇情去思考,為場景陶醉,為走向去感動,卻往往忽略了常常從臺角出現,或神游,或張狂,或吶喊又默默回到臺角去的無垢。導演說,無垢就好像內心最真實的自我,隱藏的很深,或者連我們自己都不能正確的理解和認識到。也許褪去外表的華麗,階級的襯托,內心的那些惡、那些丑陋,卻是我們最不愿意看見,甚至是最難以看見的本我。
《幻茶謎經》整場戲沒有一句臺詞,演員的臉也白得看不到表情,給人強烈的日式能劇的感覺,在最大程度上弱化了演員本身,強化了賦予其身上的人性特征,所以每個人都能在人物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看到自己的欲望。
最后被茶幻迷倒的眾生,隨著黑暗中一束金光而變得從容,有禮。我不知道是因為茶幻感化了眾人,還是她的茶真的有什么神功。至少感化了我。黑暗中突然的閃耀下,竟覺得自己的內心也為之溫潤。竟愿意相信,即便眾人最后回歸劇首,恢復了身份,找回了理智,又披上階級的外衣,但是他們那時那刻的內心也是向善的。就好像落英繽紛里閃現的霞光。
一茶一幻,游夢人間。一切都在最恰當的位置、最恰當的時機發生,沒有對錯、沒有好壞、沒有對立。放棄一切執著,與欲望和解,與自己和解,不在患得患失,一切只為活在當下。舞臺上,七個角色或糾纏,或分開,或現實,或虛幻,演員們在頂尖舞技術的躍動和皇家茶具的寂靜之間,動中有靜,靜中有動,還原了一切的本來面目。
在這部劇中,趙梁表達的其實并不單是茶,茶只是一個引子,一個皮相,隱藏在背后的是人的欲望。劇中無論是僧人、高士、樵夫都被“茶幻”所迷惑,陷入求之不得的苦痛中,最后發現不過是一場空夢。
正應了開頭《金剛經》那句話,“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其中“夢”、“泡”、“露”、“電”都是不穩定、稍縱即逝之物,它們本無“相”,是人們在察覺到它們存在時,自身心里產生了美、震撼、恐懼、激動等情感,由此生出了擁有、抗拒、逃避等念頭,于是人們就逐漸走向了迷失。
禪與茶,一個從道的維度,一個從器的層面,可謂兩個頗能代表中國博大文化的元素結合起來,道器合一,盡展國寶文物、茶道文化與宗教超然的魅力與意韻。
茶不過兩種姿態:一浮,一沉。
人不過兩種姿勢:拿起,放下。
最后代表天地的一身白色的無垢:“香囊高掛任氤氳”,用長桿高掛起了香囊,結束了這一場對欲望的迷失。
日后,在漸行漸失的人生路上,不能保證每時每刻都心存善念,但是至少我們不要忘記那時那刻我們曾經內心的溫潤友善,并以此為信念,前路遙遙,慢慢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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